舛冈富士雄在东芝工作期间,申请了超过500项专利,而全世界的专利早数以千万计,这其中实际利用率不足5%。
超95%的专利在到期前都没有被投入实际应用或授权许可。
也就是说,它们只是专利而已,影响它们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那要如何让自己的专利池变成真正的护城河呢?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定义技术标准的人啊。
你怎么能保证自己选的一定是对的呢?
如果你选择的技术路径成为行业事实标准,迫使整个产业链向其靠拢。
那么不管你如何选择,你都是对的。
比如等离子与液晶屏的技术之争,是日本的等离子技术输了吗?不,它真正输掉的是标准话语权的博弈。
因为液晶屏技术成为了行业事实标准,所以就形成了“硬件-软件-供应链-消费者习惯”的闭环。
上下游供应链主动向其适配,反过来挤压等离子的生存空间。
而标准主导权会放大优势、掩盖劣势。
等离子动态响应好、液晶屏亮度高,本来二者各有千秋。但是液晶屏成为市场默认选择后,等离子不再有产业链协同,最终也只能退出消费市场。
仅仅是半导体技术之争如此吗?
不不不,全世界都这样。
隔壁的餐桌在回忆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惨烈,说到了美元的重要性。
那为什么美元重要呢?
因为美元是事实上的世界主要储备货币和结算货币,它就构建了一个“美国金融系统-全球贸易结算-能源定价-各国外汇储备”的强大闭环啊。
凭借这个闭环,美国自动拥有了巨大的长臂管辖和金融制裁权力。
正因为如此,它出现产业空心化、债务高企等结构性问题也能扛得住。
因为美元的地位放大了美国的经济优势,它可以承受如巨额贸易逆差,它能够通过发行货币向全球征收隐形的铸币税啊。
隔壁桌又从美元说到了欧元,看好欧元的未来,准备投资。
王潇的思绪又开始蔓延,欧元和欧盟,它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绿色能源的问题。大概就是说,生产的产品必须要使用的绿色能源达到什么样的标准,然后才能卖到欧盟去。
她穿越之前,所在的城市工业园区,政府统一布置了绿色能源供给,以实现工厂产品达到出口欧盟的标准。
结果严苛且僵化的绿色政策推高了欧盟自己的企业成本、引发产业外迁,叠加法规冗余,然后欧盟被迫去工业化,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王老板忍不住嘴角上翘,世界就是如此的玄妙啊,矛和盾永远是一体。
啧,她要为自己鼓鼓掌。
瞧她这一串思绪,记录下来就是一篇高考作文。
她自信心膨胀,老师肯定会给高分的。
张汝京侧身的时候看到她在笑,也忍不住笑着感慨:“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浪漫啊。”
王潇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想问什么浪漫?
结果她抬眼就看到了,餐厅中央的三角钢琴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单膝下跪,对着面前身穿小礼裙的年轻女士说着什么。
王潇听不懂粤语,但她能认出男人拿出来的应该是戒指,正在往那位女士的手指上套。
琴键上划过一串流畅的音符,音乐悄然切换成了《When I Fall in Love》。
在乐声中,年轻女郎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餐厅里响起了有节奏的鼓掌声,王潇看到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个个目光柔和。
江上舟半开玩笑地问王潇:“王老板有什么想法呀?”
他倒是有点好奇,伊万诺夫先生的身份和王老板的大手笔,她究竟会有一个怎样盛大的求婚仪式?
桌上的其他人也盯着看王潇,女士都期待一个无与伦比的求婚仪式和世纪婚礼吧。
王潇认真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表达了自己的肯定:“我看好香港的未来,因为香港乐观,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这话说的,牛腿不对马嘴。人家在求婚,跟香港乐不乐观有什么关系?
王潇一本正经:“人类只有在觉得安全,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才会组建家庭,繁衍后代呀。因为相信未来生活会越来越好,结婚所以才结婚,才会鼓励期待别人结婚。”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结婚又不是发大财了,谁知道以后会过成啥样。人类有一半以上的不幸是来自于婚姻呢。现在能鼓掌的人,可见都很乐观。
不过她还是别说出来,免得刺激到这群年过五旬的老人家。
张汝京不知道王老板的内心究竟有多阴暗,还认真地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对未来充满希望,所以才会愿意结婚。”
他当总经理,管着一堆工程师,自然知道结婚面临的一堆问题。
要买房啊,要养家啊,要养孩子呀,处处都要钱。
单身汉永远比有家有口的人逍遥自在。
可有家有口的快乐,足以打败这些问题。
张汝京说的真诚,王老板却笑而不语。
好在戴上的戒指,接受了掌声,餐厅的求婚仪式也结束了。
餐桌上的人都没兴趣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八卦。
川西刚又说回了关于半导体企业的管理问题。
刚才他和张汝京就说到了,日本半导体因为成本控制不行,所以不得不把精力都花在技术上,希望通过后者的提升,来把成本给打下去。
而台湾在这方面,人工和土地的优势,让他们天然具备了控制成本的能力,自然就不用在技术上那么焦虑。
江上舟突然间冒出一句:“所以大家应该去大陆建厂啊,大陆的人工和用地更便宜,更好压缩成本。”
张汝京头都要炸了。
主啊,他刚才就是说嗨了,他怎么忘了建厂的事?
这下子叫人抓住话头了吧?下一秒钟人家就要提12英寸芯片厂了。
哦,正好,他得赶紧拉住川西刚,让川西先生帮忙说服江主任和王老板,让他们搞清楚,现在去上海建12英寸的厂,实在是异想天开。
结果这头张博士已经拉响警报了,那边江上舟说话的对象却变成了王潇。
他笑着开口:“况且以王老板你的管理能力,你绝对能把成本压得比所有人都低。”
虽然王老板散漫,而且好像有点不着调。
但她能让张汝京博士捏着鼻子也要想方设法满足她提出的要求,让林本坚博士眉头皱皱死紧,也得按照她说的来。
甚至她能让田校长都不反驳她,依着她说的去思考路径。
更别说她手下那么大摊子,也没出啥大纰漏。
甚至她能顺利的在香港芯片厂项目烂尾后,又从从容容转型为微电子中心,还拉了这么多人过来站台。
那就证明她的管理能力其实很强,她有办法实现她的目标。
川西刚也点头赞同,大陆的半导体生产成本实在是太低了,低的让所有人都羡慕。
单凭这一点,哪怕有瓦森纳协定限制,也挡不住大家去大陆办厂的心。
不在技术上拼,而在管理上下功夫,确实是一条不错的途径。
张汝京连连点头,他想趁机说服他们打消12英寸芯片厂的念头。
没必要啊,我们盖八英寸的厂,我们也可以通过压缩成本来在市场上立足。
结果江主任还没反应呢,王老板先摇头了:“不,在大陆,我想做大的话,我必须得拼技术,我要追求最新的,最先进的技术。”
川西刚愣住了,追求技术?这并不是大陆的优势之所在呀。
王潇笑道:“因为不是,所以才是啊。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我只有做差异化竞争,才能活下去呀,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呢。”
她笑盈盈的,“80年代,大家都做IDM模式的时候,张董事长成立了台积电,做纯代工。所以一开始哪怕它技术不行,规模也很小,因为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所以它也能拿到订单,也能获得客户的信任,一步步走成了今天的一哥。”
川西刚想说,台积电和联华电子的一哥之争还没有落下帷幕,但在想到他所在的世大都已经要被前者收购了,那么前者这个一哥确实名符其实。
王潇又笑着往下说:“我说句不好听的啊,有的,哪怕没有收购世大的事,我也更看好台积电的发展。”
众人都来了兴趣,张汝京更是直接问出口:“为什么?”
好,其实他相当看好联华电子的经营模式。
曹兴诚董事长通过将客户变成股东的模式,实现了联华和客户的深度捆绑,获得了源源不断的订单,发展势头极旺。
他后面盖芯片厂,也想采取同样的模式。
台积电收购世大,也是为了在体量上压过对方,然后凭借体量来压缩成本,扩大自己的市场规模。
如果没有这场收购,鹿死谁手应该很难说。
王潇笑道:“因为台积电有魄力搞技术研发呀。大家都在台湾做芯片代工,用地成本,人工成本其实大差不差。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赢,就不能只通过行政人事管理来压缩成本。”
“否则你这里压得太狠的话,人家会跑的。工程师会去其他工厂,政府也会倾向于把土地给其他工厂开发。”
“如此一来,想要脱颖而出,在这么多企业中拔得头筹,那就只能另辟蹊径,走技术先行的路线啦。”
“其他的工厂都是靠美国或者日本的技术授权,那么,它们的技术水平永远不可能超过授权方。”
“台积电自己做技术研发,就有希望比美国,日本更快做出来,后来居上。它的技术最领先,它的管理控制成本的能力跟其他人差不多,那它自然就独一档。”
川西刚听的直点头,他没有说台湾技术不可能比美国日本更强的话。
因为当初很多人也说日本的半导体都是廉价货,技术水平不行,但事实上,后来日本半导体的发展证明了,日本的技术可以超越美国。
如果不是美国通过一套组合式规则与政策打压,一步步瓦解了日本半导体的产业优势,那么现在日本的半导体企业也不至于集体陷入困境。
江上舟也点头:“搞技术确实是另一条通天大道,一般人还不好追。”
因为做技术研发的成本实在太高了,而且风险系数也大,中小型企业根本没办法跟进,大型企业也要考虑股东的想法。
股东越多越麻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很难拧成一股绳去拼。人家只做投资的话,当然希望更快挣钱,长线的技术研发,可不符合所有人的技术需求。
从这个角度来说,台积电选择深耕技术研发,确实是一记绝杀。
众人吃过晚饭,离开了餐厅。
王老板要出去逛逛,不打算加入他们的餐后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