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汝京也没跟他们两个人走,反而脚步走向了王潇,轻声叹气:“照这么说的话,我把客户变成股东的想法恐怕要泡汤了。”
以技术研发为突破路径的话,那就必须主导者足够强势,甚至到了一言堂的程度,才能强行持续推下去。
王潇笑了起来:“搞啊,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占据股份的绝对主导权就行。再说了,现在大陆的芯片厂,包括华虹NEC,在成本控制上还达不到世大和台积电的水平呢。跟它们争,先靠管理就能打败它们。”
至于说搞技术,大股东只要有能力持续投入资金,那么小股东即便反对,也给我老老实实地,小嘴巴,闭起来。
而说到钱的问题,王老板最擅长的就是搞钱啊。
她抬头看着对面维多利亚港的千禧年倒计时,不由得恍惚。
1990年代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呀,属于她的1990年代也要落下帷幕了吧。
从1990年穿越到现在,她这十年,大概比很多人的一辈子都要丰富多彩吧。
王潇朝张汝京点点头,笑容满面:“张博,我要去逛逛了。”
她要好好享受属于她的最后的1990年代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早啊!文中关于舛冈富士雄和川西刚一些观点,参考资料是[NHK2010年]纪录片《重登顶峰,技术人员20年的战争》,2010年舛冈获得大奖的时候,很激动"日本研发的闪存万岁!我们又研制了新型半导体,截止到2010年,将快速推进研发,将会实现实用化。谢谢大家"!而且当时中东的富豪想要给他资金支持搞研发,他提出的要求也是,第一,不能追逐短期利益,第二,必须得在日本建研发公司。
第533章 12英寸芯片厂:跨年夜
王潇玩到大半夜才回酒店睡觉,等她中午起来去吃饭,在电梯间里头,张汝京倒是给了她一个好消息——别误会,不是张博士决定赌一把,同意在大陆开建12英寸芯片厂了。他现在还不打算坑死自己。
而是川西刚表示,如果他们建新厂的话,他可以帮忙介绍日本工程师过来工作。
王潇挑高眉毛,乐了:“川西先生真是古道热肠。”
电梯一层层地往下落,指示灯也一格格地依数往下亮。
张汝京叹气:“今年日本半导体的行情不行。”
别的不说,日本政府牵头,让日电和日立剥离DRAM业务,合并成立尔必达。这种业务整合,必然会导致岗位重叠,不少技术人员被排挤或分流。
其中自然会有人心灰意冷,另寻出路。
除此之外,三菱电机今年也明确提出,会在未来三年,计划裁员1.5万人。
东芝今年虽然没有启动裁员,但是已经开始过渡为内部公司制并侧重考核现金运转情况。显而易见,这是在为后续业务重组和人员优化铺路。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芯片厂也一样。未来几年时间,也许日本半导体企业的裁员现象会更严重。
王潇跟着叹气:“川西先生真是用心良苦。”
张汝京都愣住了,怀疑她用错了成语,所以他只能打哈哈:“川西先生确实很关心芯片厂,他也很看好大陆半导体未来的发展。”
王潇哑然失笑,摇头道:“我不是说他为我们,他确实是在释放善意,但更多的,他在为日本半导体殚精竭虑。”
张博士自认为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脑袋瓜子还算灵活,可依然跟不上王老板的脑回路。
这把日本工程师介绍到华夏工作,怎么成了为日本半导体界着想呢?
事实上,川西刚的职业轨迹一直颇受诟病。
他在东芝取得亮眼成绩后,又去了三星担任技术顾问,而当时的三星正在紧追东芝。他的技术指导成为三星DRAM业务突破的重要助力。
为此,他被指责帮了东芝的竞争对手。
在激进人士眼中,他甚至无异于日本半导体的窃贼和叛徒。
哪怕他介绍日本工程师出国工作,只是于心不忍,不希望工程师们断了生计。
在日本的激进人士看来,估计也是十恶不赦的。
结果到了王老板嘴巴里头,川西刚的所作所为,既然反倒成了为日本半导体殚精竭虑。
王潇还一本正经地点头:“公司在裁员,工程师们如果找不到对口的工作,那就只能改行或者干脆失业。时间一长,他们的专业就废了。现在川西先生帮他们找工作,让他们的技术有用武之地。那么将来,日本半导体希望走出颓势,重新振兴的时候,自然就有可用之才了。”
她笑道,“日本的平台不够用的话,那就去外面找平台呀。川西先生真是煞费苦心了。想必将来大家都能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张汝京一时间五味杂陈,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了。
其实用别人的平台培养自己的人,在全世界,在所有的行业都常见。
比如半导体,70年代,台湾想发展半导体的时候,就启动了核心的人才赴美受训计划。联华电子的曹兴诚,台积电的曾繁城,联发科的创始人蔡明介、华邦电子的创办人杨丁元,以及世界先进的章青驹,都在这群年轻人当中。
他们后来学成回台湾,参与搭建了台湾首座集成电路示范工厂,还带回了CMOS等关键技术。
但台湾这种属于典型的常规的取火者模式,是缺乏技术的国家和地区,派人去技术发达的国家和地区,然后将火种引回来。
在这个过程当中,美国充当的是一个播种者的角色。它将火种分享给了台湾,台湾才获得了发展半导体的希望。
现在日本工程师到大陆工作,扮演的也应该是类似的角色,他们承担了传播技术,过桥技术流淌的工作。
可要是美国半导体衰落了,指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美国工程师和半导体专家回流,重新振兴美国半导体?
主啊,张汝京都不用思考,就能直接摇头,那绝不可能。
美国肯定不会指望这种模式,美国的价值观和思维模式也不会想到要这么做,它真要人的时候,只会直接从全世界挖人才。
张汝京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日本依靠外界平台来保留自己的半导体人才火种,简直有种“绝境求生,伺机再起”的武士道的精神意味。
再转眼就是21世纪的当下,以现代化的眼光来看,这么做的日本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哪怕产业式微,暂时失去本土平台,也要让核心技术通过人才“活”在全球产业链中,因为人才是技术最重要的载体。
而能够一眼看出来这点的王老板,更加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张汝京在心里叹了口气,难怪王老板能招这么多人给她干活呀,包括他自己在内。
这真的不是单纯的钱不钱的事儿。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感叹道:“川西先生一定很高兴您能懂他的。”
他得承认,他自己听了这番分析也不由得动容。爱自己的祖国,为祖国着想,是人之常情。
但是下一秒钟,张博士就后悔感动了。
因为王老板没有半点征兆,直截了当地跳到下一个话题:“所以,张博,咱们什么时候见12英寸的芯片厂?”
张汝京一把年纪了,听了这话,愣是差点没直接跳起来。
所以个什么呀?这话题前后有逻辑关系吗?怎么就突然间因为所以到了12英寸芯片厂?
他毫不犹豫地回绝:“真的办不到,你又不是不知道瓦森纳协定,管控封锁很严格的。”
王潇满脸诚恳:“那要怎样才能办到?”
张汝京头大如斗:“怎样都办不到啊,确实办不到。”
他干嘛要跟她一道到餐厅吃午饭呢?纯粹属于自投罗网。
结果好不容易逃到餐厅里头了,饭也依旧塞不住王老板的嘴。
她只简单问了一句江上舟:“体检完了啊。”
就直接切入主题,“你们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在上海建一座12英寸的芯片厂?”
餐桌上的江上舟和川西刚都吃了一惊。
就这么说吧,虽然到目前为止全球明确宣布的12英寸芯片厂约15座,但它们都没有实现规模化量产,那么处于规划建厂阶段,要么准备试产。
哪怕江上舟已经是公认的国内半导体界官员的激进派,但他期待的也是在国内建十座八英寸的芯片厂,压根没往12英寸的方向想啊。
可是有企业家想在上海投资建12英寸的芯片厂,那作为地方官员,江副主任怎么也不可能拒绝呀?
只问题在于,他也不清楚该怎样完成这项恢宏的工程啊。
论起建厂,张汝京博士才是专家。
可惜现在,张博士不是很想讲话。
反倒是川西刚给面子,主动询问王潇:“为什么要建12英寸芯片厂?”
稳妥起见的话,其实想办法建八英寸的芯片厂更务实。
王潇张嘴就来:“拥有先进技术的工程师当然要进先进的厂,不然怎么能配得上他们千里迢迢而来呢?”
搞得川西刚都没办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了。
王老板趁热打铁:“所以,现在你们得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把这个厂给建起来?”
钱的问题,不用她说,在座的人都有数,拜狂热的互联网经济所赐,现在她属于最有钱的那拨人。
况且江上舟第一时间表态:“土地的问题不用担心,上海会按照每平方米169块的标准来批地,税收也有优惠政策。”
来之前他特地请示过市领导,市长亲自拍板了,既然事已至此,一定要接住香港微电子中心的红利。
这个用地价格,已经约等于白送了。
江上舟又强调:“如果有需求的话,政府也可以帮忙协调贷款。”
得,这就是给钱给地又给政策,确实够优惠的。
那么压力就要往下一步传了。
在上海建芯片厂,最大的限制一个是技术,另一个就是设备和材料。
建厂的技术不用说,那肯定是张博士负责。
可到了设备和材料这一块,问题便来了,那就是如何在瓦森纳协定的辖制下,获得芯片厂的关键设备和材料?
王潇二话不说,直接看向川西刚:“川西先生,这件事情恐怕要你多费心了。”
因为美国卡脖子加上自身特质的限制,日本近年来在芯片制造规模上竞争节节落后。
但也正是由于芯片制造受挫,日本半导体企业不得不在其他方面最大可能的发挥优势。
其中,凭借其长期积累的材料科学和精密制造优势,日企在制造芯片所需的顶级材料和设备方面,可谓笑傲群雄。
信越化学、SUMCO的硅片,JSR、东京应化的光刻胶,尼康、佳能的光刻机,东京电子的刻蚀机,Advantest的测试设备,都赫赫有名。
既然没可能从美国进口关键设备和材料了,那么,能不能从日本入手呢?
川西刚下意识地微微蹙额,他不是不满王老板胃口太大,是在担忧此事难度太大。
其实以他的立场考虑,他个人期待这座12英寸的芯片厂能够顺利在上海坐落,而且是在日本的技术支持下建成的。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