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的酬劳是物资。
什么物资呢?
下定决心离开匈牙利的华夏倒爷倒娘们手上还有一堆货来不及处理,除了勉强带上火车的,剩下的他们直接送给了相熟的本地朋友,还有人干脆给了王潇,权且作为答谢费用。
王潇当然不可能带走,干脆拿去给飞机厂作为让人家喷漆的报酬。
结果飞机制造厂又送了他们一堆零件,省的将来维修保养的时候还要另外花钱买。
伊万诺夫也得赶紧回莫斯科。
他们在匈牙利买飞机纯粹属于临时起意,压根没事先安排后续。
对,就是这么的豪气。
普通富豪一出手是一辆豪车,到他们这境界,必须得是一言不合就买飞机。
如果不是海运太慢,实在不符合急性子人的要求,他们肯定会弄个海轮。
现在嘛,就算了。赶紧安排飞行员是正经,没有飞行员的话,飞机都没人开。
于是王潇一行人又跟打仗一样,从布达佩斯费里海吉国际机场(也就是后来李斯特·费伦茨国际机场)出发,直飞莫斯科。
他们要在这里和钢铁厂的大部队汇合,然后王萧和伊万诺夫各自负责自己的工作,再进行下一步操作。
坐飞机当真要比火车快得多,仅仅三个小时,他们就顺利地离开了机场。
但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三人都狠狠地吃了一惊。
妈呀,怎么有这么多人,感觉全莫斯科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了,整个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潇瞬间紧张得要命,这是已经解体了吗?
不要吧,她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好呢。
它好歹再撑一撑啊。
伊万诺夫也满脸茫然。上飞机前他跟伊凡打电话,也没听说发生什么大事了呀。
最后居然还是唐一成最先反应过来:“哦,今天是十一月七号。”
伊万诺夫才回过神,语气轻松:“那就正常了,德国纳粹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的十月革命阅兵仪式照样举行。”
王潇和唐一成对视一眼,对他的轻松感觉理解不能。
兄弟,你忘了吗?经过八月政变失败之后,苏共中央都被解散了,你们还庆祝十月革命的胜利吗?
拜托,现在谈胜利的话,究竟是在打谁的耳光呢?
街上的人群挥舞着苏联国旗,这在一年前是件很正常的事,然而此时此刻却充满了一种时空穿越的荒谬感。
就在昨天,俄罗斯的现任总统已经宣布停止苏共和俄共在俄罗斯的一切活动。
伊万诺夫的脑袋瓜子终于恢复正常了,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人打听:“嗐,现在怎么回事?我刚刚执行完任务回国。”
挥舞旗帜的中年人十分愤怒:“叛徒,他们是无耻的叛徒,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十月革命。”
可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三人听了依然满头雾水。
旁边一位戴着头巾的老奶奶满脸忧愁:“下个月面包也要凭票限量供应了,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
三人听得头昏脑涨,只能跟着游行队伍往前走。
不停地有人招呼:“去列-宁墓,列-宁墓——”
人们挥舞着手上的苏联国旗,高举着横幅和标语往前走。
王潇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俄语:“列-宁的名字和事业永存”,“十月革命是我们的节日”,“列-宁是最人道的人”,“伊里奇·戈-尔巴乔夫背叛了你和你的事业,但我们决不变心”,“把十月的叛徒们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戈-尔巴乔夫走开,最虚伪的人下台吧”,“波波夫(莫斯科市长)吃山珍海味,人民吃面包却要凭票”……注:①
王潇一开始并没有多惊讶,因为这些标语看在她眼里,只是民众在趁机发泄对现状的不满,对无能政府的痛恨。
但是很快的,她就改变了看法。
因为这些标语里头还有“私有化只能导致混乱,不要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打倒资产阶级专政”等。
这跟她认知里的历史不一样啊。
不是说好的苏联是和平解体,是苏联人民共同选择的结果吗?
为什么会这样?
南北长695米,东西宽130米的红场聚满了人,列-宁墓前更是人头攒动。
大家高举着列-宁和思大林的画像,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人正在情绪激昂地发表演讲,抨击“皿煮贩子”改写苏联历史,企图把列-宁遗体搬出列-宁墓。
他们要求审判戈-尔巴乔夫,强调绝不能搞资本主义。
汹涌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甚至让王潇想到了五-四运动。
十一月的莫斯科滴水成冰,然而整个红场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
王潇整个人也仿佛在火里烤着。
完蛋了,难道她穿的书不是现实世界,苏联不解体了吗,苏联人民只想恢复往日的荣光了吗?
麻蛋!这到底是什么破书啊?
不是说好了穿书=穿越+重生,是双重光环吗?
肯定不是她的责任。
她又没从政,她又没搞事,怎么可能改写历史?
伊万诺夫先是惊惧,然后是兴奋,他甚至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让该死的戈—叶反动联盟滚蛋吧,我们要十月革命的光荣!光荣!”
王潇直接刺了他一句:“那么清洗的时候你是上绞刑架还是上断头台?”
伊万诺夫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没错,像这种激烈的政治斗争过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大清算。
苏共重新执政的话,为了维持政权的稳定,肯定得对一切资本主义份子赶尽杀绝。
像他这样的大倒爷,绝对是拿来开刀的不二人选。
伊万诺夫瞬间陷入的痛苦与迷茫,作为在青少年时代感受过苏联繁荣的国民,他自然怀念往日的荣光。
可他也更喜欢现在大把挣钞票的好日子呀,有钱当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短暂膨胀的爱国心又被个人享受主义打败了,他悲哀地发现他缺乏牺牲精神,他不愿意损害自己的利益。
于是红场上燃烧的革命火焰,变成了烤猪的碳火。
很不幸,他就是那头被捆绑着的炙烤的猪。
王潇脸色铁青:“走,我们再看看。”
她在人群中寻找警察的身影,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可惜她看不到警察的脸,也许人群中有很多便衣,但他们谁也没穿着警察制服。
一九九一年的十一月七日,苏联宪-法国庆日,民众自发走上街头,但官方却神奇地失踪了,政府没有任何表示。
领头的人还在激情澎湃的演讲着:“他们打算让美国军队在人道主义援助的幌子下占领我们的国家……”
人群不时发出欢呼与附和声。
然后他们胳膊挽着胳膊,开始高声唱《国际歌》:“Вставай,проклятьемзаклеймённый……”
王潇的胳膊被拽了一下,转头看到了陈大夫激动的脸:“哎呀,你们也到街上来了!”
其实按照原定计划,王潇一群人应该是六号晚上抵达莫斯科,好歹去疗养院享受一晚上,然后今天在莫斯科看完阅兵仪式再返回将直门。
但因为他们在布达佩斯临时用现金买了架飞机,故而耽误了点时间,到七号近中午才抵达莫斯科。
而他们又干脆把十一月七号阅兵仪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陈大夫现在不在意这些,比起阅兵仪式,她更激动于莫斯科人民的自发集会。
“好多人啊,他们要叶-戈赶下台了。”陈大夫眼睛闪闪发亮,“智慧属于人民,老百姓看的最清楚,干不好的人就该滚蛋。苏联老大哥哪里能到这地步呢?”
哪个地步?说来都让她感觉害臊。
疗养院的人知道他们是从华夏来的,所有人都想找他们买东西。有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有来疗养的人。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的全是卢布,围着钢铁厂的职工要买东西。
可偏偏大家来度假来疗养的,根本没打算当倒爷倒娘,自然没啥准备。
甚至连那两件羽绒服,也早就给了伊万诺夫那边当报酬,换成了两件裘皮大衣。
最后他们只能卖自己身上穿的羊毛衫,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还有人卖了大大泡泡糖。
后者是她自己怕晕车,随身带着吃的。
这不是重点,陈大夫又不是第一次来莫斯科,她早就见识到了老毛子渴望买华夏货的疯狂。
他们自己都开玩笑说他们像货郎,而且是那种很久才会深入山村的货郎,山里人一直盼着的货郎。
看到老毛子的表现,陈大夫都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到倒爷倒娘了。
不仅仅是能挣钱,更重要的是切切实实感受了自己被需要渴望啊。
尤其是小商小贩,以前经常老被警察老被联防队追着满大街跑的,一点点体面都谈不上的人;叫人这么捧着期待着,心里头能不舒坦吗?
她都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呢。
但这回吧,陈大夫是真被震撼到了,看着心里一点都不舒坦。
因为在疗养院跟老毛子交易生意的时候,他们往往正在泡脚或者做其他疗养项目,而来买东西的人根本就没地方坐。
这些老毛子只能蹲着或者跪坐在地上清点那一包包的钞票,然后虔诚地双手捧着递给他们。
当时那个样子呀,都把他们这群钢铁厂的职工震撼的说不出话了。
等到人家走了以后,宣传科的小伙子才冒出一句:“苏联老大哥成咱们的臣民了。”
吓得几个领导都赶紧呵斥他:“别胡说八道。”
可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没人真觉得他的形容是错的。
起码那个场景,真的很像很像。
陈大夫应该骄傲的,可她那颗悲天悯人的心啊,却只觉得心酸。
所以今天他们没看到阅兵仪式,但看到人民自发的反抗,反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