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成心里可上好受多了,高兴地点头附和:“那就好,出租车真应该做。”
好挣钱的。
衣冠楚楚的东京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估计是因为自觉语言不通,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王潇一行人运气不错,他们到达朱莉安娜舞厅时,门口虽然排着队,但总共就排了十来分钟,大家就顺利进了舞厅。
一进屋,浓郁的二氧化碳气息便扑面而来,唐一成下意识地往后面仰了一下。
妈呀,好多人,好热啊。
足有上千平方米大的迪斯科舞厅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红男绿女。估计店里涌进的人数绝对不会少于两千,甚至更多。
但最吸引人的是挥舞着扇子的年轻女郎们。
她们手里拿的不是日本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纸扇,而是于此截然相反的花花绿绿的羽毛扇。
王潇眼睛瞬间亮了,啧,这就是大名鼎鼎的Juli扇啊,果然充满的浮夸的华丽感。
小姐姐们的身材真不错,个个都穿着热闹的迷你紧身裙,随着劲爆的舞曲扭动身体。
让王潇感觉颇为有意思的是,原来这个时代的东京时髦女郎根本不剃腋毛,大家挥舞胳膊的时候,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腋毛。
真的,王潇觉得腋毛挺性感的。《色戒》里的王佳芝看着旗袍也没剃腋毛。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把剃腋毛当成时尚的。
唐一成从进五天就感觉额头冒汗,甚至同手同脚,不知所措。
还是王潇拉着他,一起进了舞池扭动身体。
他一开始放不开,后来也跟着high了起来。
因为他个子高,形象相对突出,旁边还围了不少小姐姐对着她鼓掌吹口哨,甚至有人主动贴上来。
吓得唐一成又瞬间萎了,立刻往后退。
王潇简直要笑死了,他的表现实在很像盘丝洞里的唐僧啊。
唐一成面红耳赤,强行转移话题,伸手指着前面正在high的姑娘:“就是她。”
谁呀?
在洋装店里偷衣服的姑娘呗。
王潇这会儿再看过去,发现她虽然化着浓妆,但稚气未脱,估计最多十五六岁大。
有没有上高中还要打个问号呢。
伊藤幸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哎?”。
王潇好奇地看她:“怎么了。”
伊藤幸子微微蹙额,张张嘴巴,到底什么都没说。
侍者端了酒水饮料过来,他们正准备来一杯的时候,那个还在疯狂扭动身体的姑娘被人拽住了胳膊往外拖。
伊藤幸子立刻站起身跑过去,着急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她脸色大变,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Miss王,抱歉,出事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什么事儿。”王潇也穿回大衣,她可勇气穿着小洋装走在冬天的东京大街。
“社长,我们社长自杀了。”
disco舞厅的舞曲实在太热闹了,王潇让她重复了两遍,才听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呀,她究竟造的什么孽?
她刚好不容易从莫斯科飞到东京来,还没看到这位老板的人,他先自杀了。
说句冷酷的话,你要自杀怎么不早点说?把人千里迢迢忽悠来,很好玩吗?
王潇跟这位日本老板毫无交集可言,自然不可能生出悲伤之类的情绪。
但那位头发长长的小辣妹却像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摇摇晃晃。
面对客人疑惑的目光,伊藤幸子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是我们社长的女儿。”
那可真是个悲剧。
父亲自杀的时候,小小年纪的女儿跑到服装店去偷衣服,然后又在disco舞厅玩得天昏地暗。
如果不是家中的长辈找过来,她大概能狂舞到天明。
既然已经碰上了,虽然大家还没交情,但王潇一行人还是跟着一块儿过去了,好歹上柱香。
社长家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虽然位置有点偏,但在寸土寸金的东京,也能称得上是豪宅了。
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那个一直呆若木鸡的小姑娘突然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然后整个人简直是从车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往屋里冲,嘴里喊着的日语已经破了,应该是在叫爸爸。
一楼大厅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穿着和服的女人跪在地上,眼睛又红又肿,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现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悲伤到了极致的麻木。
她的女儿哭的脸上全都花了,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对王潇等人磕了个头,口称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不会说英语,王潇只好请伊藤幸子代为转达:“请节哀。”
上完香以后,他们被带到了旁边的屋子里休息。
伊藤幸子匆匆丢下一句:“不好意思,请你们稍坐片刻。”,就急急忙忙跑出去帮忙了。
屋里的人全看着王潇,翻译小姐姐最茫然。
说是要合伙做生意,现在合伙人自杀了,那生意还谈不谈的下去?
唐一成轻声问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搞成现在这样,可真狼狈。
王潇还糊涂着呢,这会儿时差更让她脑袋昏昏的,只能摆摆手:“先看看吧,还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呢。”
外面突然间响起了哭喊声,伴随着激烈的争吵,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愤怒的斥责。
他们说的是日语,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到翻译小姐姐脸上,搞得她压力山大。
她也没在日本生活过,现在对方说的又急又快又乱,对她的翻译功力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好在他们不停地重复,然后又不停地互相指责,总算让她结合前后语境,搞明白了大概意思。
挺简单的,日本股市去年不是绷了吗,很不幸,这位社长正是倒霉的股民。
不是他们这个企业上市了,而是企业投资的股票跌得一塌糊涂,损失惨重。
然后祸不单行,不信邪的社长又筹措资金投资房地产,抵押贷款买了一块地皮,可今年房地产也下跌了,跌得挺快。
社长之所以安排伊藤幸子等人去俄罗斯开拓市场,就是希望能够获取更多的利润,来偿还贷款。
但不幸的是,地价跌得太快了。他在高位时购买的,借了大量的债务。房价一跌,催债压力太大,他没抗住,就去东京郊外的自杀森林自杀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一成还没太大的感觉,但两位保镖和翻译小姐姐都忍不住唏嘘。
八十年代的日本多有钱啊,他们不管到世界的哪个地方,都是备受欢迎的贵客。甚至因为他们太能买奢侈品了,法国有的商店不得不限制他们的购买数量。
去年日本股市下跌的是,保镖和翻译都从报纸上看到新闻了。但他们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包括今年房价开始下跌,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日本这么有钱,肯定很快就能度过暂时的难关。
看看东京街头多热闹啊,大家依然在大把挥舞钞票。
然而现在,有一位成功的企业家,明明自己的企业经营良好,利润颇丰(从推销员的收入可以看出来),但却因为投资股市和房地产失败,居然逼着他不得不走上绝路。
外面的声响更混乱了,翻译小姐姐皱着眉头努力收集信息:“厂房和这栋房子都被抵押了,现在要被收走。”
唐一成脱口而出:“收走?那他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
王潇叹了口气:“出去租房子呗。”
还能怎么办啊,债主肯定得维护自己的利益呀,哪怕是大风刮来的钱,也是人家的钱。
翻译小姐姐像是自我安慰一样:“他们家住这么好的房子,里面装修又这么豪华,肯定有钱的。”
可没一会儿,屋子外面又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原来是那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姑娘居然拿着家里的存折和印鉴偷偷把存款都取出来了。
两百多万日元的存款啊,相当于一位普通日本职员半年的薪水,这小丫头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居然花得一干二净。
钱花哪儿了,跟男朋友还有朋友一块儿玩玩,钱就没了。
外面的哭喊声越发大了,但估计也不会有谁有心思去劝。
伊藤幸子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一趟,又给他们重新上了茶和点心,口称:“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王潇无所谓,只开口问她:“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重新换个老板吗?”
伊藤幸子苦笑着摇头:“不,他们不打算继续生产下去。这里要推倒了重新盖楼。”
别看现在股价跌了,房价也跌了,但日本社会普遍认为这不过是再创新高前、暂时性的回调罢了。
人类本身就长着自欺欺人的基因,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所有事都合理化。
王潇固有的日本经济已经开始进入衰退期的结论,在现在也不过是马后炮而已。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再次询问伊藤幸子:“那你们呢?是进入房地产开发公司工作,还是另谋高就?”
伊藤性子又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当然要找工作了,只是她暂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工作。
好像周围朋友都没提过公司最近要招人。
她隐隐生出了不安。
这有点奇怪,真的。
前几年,各个公司都在扩大规模,拼命招人。甚至为了吸引人应聘,各家公司还会争相给出大额红包。
她有大学学长毕业后那几年一天班都没上过,只频繁地参加各种应聘,拿完红包和各种福利就走人。结果单靠这些也过得非常滋润。
像学长这样的人,还不少呢。
但似乎就是从今年起,伊藤幸子就没怎么在听过有公司招人的消息。
难道,外面的公司都不要人的吗?
唐一成听着可真头痛,他们过来想引进成人玩具的技术和生产线,结果就飞了趟飞机的时间,人家的厂子都没了。
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大,那个哭成花猫的姑娘慌不择路一般,跑进了他们所在的房间。
她的母亲显然是气急了,处在崩溃状态,甚至顾不上在客人面前失礼,追着她也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