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王潇微微蹙额,“一下子涌入了这么多华商,大家拿货渠道又大差不差。为了让自己生意兴隆,打价格战几乎是必然的。
一开始可能是良性竞争,但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发展到后面,为了在价格上战胜竞争对手,那么压缩成本难以避免。什么样的商品成本最低,假冒伪劣商品。
国家现在说两手抓,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抓打击违法犯罪。假冒伪劣商品在国内找不到销售市场,只要有渠道就会想方设法往国外转移。
等到那一步,华夏人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好不容易在罗马尼亚打造起的华夏货质量优越的形象,就会轻易毁于一旦。
到了那一天,华夏的国家形象也会随之受辱。”
她现在是发现了,跟官方人士,或者是代表官方的喉舌说事儿,你别谈经济,他们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经济。
你跟他们说政治,说国际影响,才能更容易触动他们的心弦。
起码现在张记者没有再坚持非要做这个选题,而是诘问她:“他们又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难道还得一直藏着掖着,埋没他们吗?”
“给我们一年时间。”
王潇正色道,“我们起码需要一年的时间,来树立起属于华商的社会规则。这样新人入场之后,萧规曹随,知道该怎么做,有了约束力,也不至于砸了我们全体华商的饭碗了。”
张记者追问:“你们要怎么建立起规则?”
“目前到布加勒斯特的华商,基本都是去年来的人的老乡和亲戚。带人过来,就得对他们负责,教他们怎么遵守这里的规矩,时间长了,就形成了华商世界的规则。”
王潇认真道,“这样就跟工厂里一样,师傅带徒弟老带新,才不容易出乱子。”
都说华夏人规则意识淡薄,那全是骗人的鬼话。
实际上华夏人特别识相,只要规则足够严厉,在哪里都是最好管的那一波。
与其让人家警察出手,不如他们自己先来。
张记者叹了口气:“那照这么说的话,那你岂不是成了你们的领地了,外人还不能来了?”
“能来啊。”王潇笑道,“最早到这边做生意,都是做错了火车,意外来的。冥冥中自有天注定。然后才是一个带一个。如果后来者也是这样意外过来的,那也没什么呀。”
她还开口安慰张记者,“这只是短时间的事,后面入场的人越来越多,市场饱和了,老人也会自己离开的。”
她举例道,“现在在这边的华商,有的就是最早在国内做生意,竞争压力太大,看不到利润空间,然后才转战来罗马尼亚。以后,他们同样会去其他地方,比如说南斯拉夫……”
张记者吃了一惊,急忙打断她:“南斯拉夫在打仗呢。”
说来真是伤感,他们没有为究竟是该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社会主义道路而开战;反而因为民族矛盾打的不可开交。
大家都忘了全世界的无产者应该联合起来。
王潇笑了,轻描淡写道:“就是因为打仗,所以物资紧缺,更有利润空间啊。抗日战争的时候不是有句话叫做,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嚒。”
富贵险中求,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张记者的眼睛都瞪成了名贵金鱼眼,半晌才感叹了一句:“你们的胆子可真大。”
王潇不以为意:“胆子不大的话,根本不可能出国做生意。就现在这波,好多人一句外国话都不会说呢。”
那要怎么做生意?计算器呗,连比带划呗。语言又不是人类唯一的交流方式。
张记者犹豫了片刻,再一次开口:“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今天白跑一趟了?”
“怎么可能呢。”王潇笑容满面,“你只要稍微斟酌一下措施就行,比如说,这个华商群体,您可以定义为华侨。”
阮小妹差点噗嗤笑出声。
华侨这个词,放在国内,会被自动定义为是建国前就到了国外的人。
和新移民,是两个概念。
但要非得把他们这帮人称之为华侨吧,好像也能勉强凑合。
张记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那就华侨吧。”
反正他的本意是想强调华夏和罗马尼亚民间的友谊。
华侨也能凑合着用。
他又趁机邀请:“那王总,您愿不愿意接受我的专访呢?”
说实在的,把罗马尼亚的华商们绑在一起,也比不上莫斯科的华夏商业街来的震撼力大。
后者对华夏老百姓的冲击力,简直达到了核-弹头的水平。
去年十二月份,他们《人民日报》转载了外国媒体关于华夏商业街的报道时,就有很多读者打电话或者写信到报社,想要了解更多相关信息。
他们也考虑过找王潇做个专访,但当时因为苏联解体,华夏国内的政治气氛其实相当紧张。
几乎所有的党政机关,尤其像他们这种充当喉舌的新闻机构,每天都在进行政治学习,好统一思想认识。
对王潇这样的人物,他们不得不审慎地看待,也不敢轻易表达立场。
所以这采访始终没能提上日程。
现在是因为国家的态度已经明确了,放下政治挂帅,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张记者才敢题这样的要求。
王潇笑得眉眼弯弯:“当然,我乐意至极。”
然后她拉上伊万诺夫,一边吃烤串,一边接受采访。
为啥要在烤串摊旁边呢?暖和呀。
眼下这天,站在布加勒斯特乡间的小路上,旁边要没点碳火,人家记者手都拿不起笔。
伊万诺夫可激动了,因为王潇告诉他,这是华夏最权威的报纸。
看,他终于可以走出国门,名扬海外了。
瞅瞅,这华夏的记者哪怕站在罗马尼亚的地盘上,想采访的依然是他。
要不是前面喊着:“杀猪了!”,大家急着过去看热闹,他高低还能再跟人唠个三小时的嗑。
他们跑晚了一步,到的时候,八戒兄已经倒地上了。
不过重头戏还没开始。
因为罗马尼亚人褪猪毛的方式非常有意思,不像在华夏,猪被放干净血以后,就要上热水刮毛。
搁在这儿,猪毛不用刮,而是放火烧。
放干净血的猪,被屠夫们用水清洗干净之后,直接放在稻草床上,然后点火。
猪毛没烧干净的话,他们还会补上火枪。
这些人正儿八经走粗犷路线,用刀刮的时候,甚至直接割下猪皮放进嘴里。
王潇感觉接受不能,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吃烤肉吧。
不过说实在的,火一烤,肉味飘散开来,还真挺香的。
阮小妹拿了当地农民自制的苏打水过来,让王潇喝着解腻。
她有些迟疑:“可如果靠大家带老乡过来的,那到时候咱们的店铺会不会租不出去?大家直接做商亭就知足了。”
说实在的,眼下商亭很挣钱,超挣。
她个人认为,除非是商亭已经销售一空,新来的人实在找不到地方做生意,否则大家恐怕不会轻易考虑从零售改批发。
毕竟,任何新尝试都意味着冒险。
做批发的话,就代表你一趟很可能起码得进好几个集装箱的货,押进去的本钱自然也多。
罗马尼亚距离华夏千里迢迢,走海运的话要个把月。
所谓货到地头死,万一货走不掉,资金回不了笼,那岂不是问题大发了。
作为在本地混饭吃的华商,她也认同王潇的说法,这里的华商的确不能太多。
不过在其位谋其政,她既然已经接了这个批发仓储市场的聘书,那么她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批发市场的利益。
光是买地批发市场就已经投入了几十万美金,更别说后面的建设。
倘若到时候没人上门承租,那他们岂不是花钱打水漂了?
王潇老神在在:“没事,如果大家有疑虑的话,那我们负责来做个示范好了。只要大家意识到走货快,一天就能走完好几个集装箱,几十万上百万到手都不是问题,那大家自然会过来租铺面。”
阮小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天走几个集装箱的货?怎么可能!
她在罗马尼亚走货已经很快了,那起码也得五到七天,才能走一集装箱的货。
王潇笑道:“别不相信啊,在莫斯科,大批发商两三天走完六集装箱的货,根本不稀奇。只要货对路,从来都不愁卖。那种生意好的,早早就有人在门口守着。莫斯科冷成那样,人家照样扛着不走,生怕错过好货。”
阮小妹十分富有求知欲,哪怕她年纪比王潇大,在罗马尼亚摸爬滚打的时间也比王潇长,她依然孜孜不倦地追问:“那怎么样才叫货对路呢?”
她觉得她自己卖的货已经很受欢迎了。
王潇笑弯了眼睛,又眨巴了两下:“山人自有妙计。”
她左右看看,迅速锁定目标,笑得跟向日葵似的,挥手跟人打招呼:“嗨,艾琳娜。”
阮小妹看见自己房东家的女儿高兴地跑过来:“miss王,miss阮,看到你们真高兴。”
王潇笑道:“你跟你爸妈一块儿过来的?”
艾琳娜连连点头,伸手指着前面:“我妈妈正在帮忙做猪杂糕,等好了以后你们尝尝,非常好吃。”
话说出口之后,她感觉自己好像犯了蠢。
因为今天的猪肉节,其实他们才是客人,200列伊一个人,完全可以说是华夏朋友请他们吃饭了。
好在王潇和阮小妹都不在意,伊万诺夫还趁机表现自己的绅士风度:“好啊,那我们一定要好好尝尝罗马尼亚的美食。”
可惜艾琳娜明显对他不太感冒,因为在罗马尼亚人看来,苏联人是标准的土包子。
哪怕她知道伊万诺夫是个大老板,穿的风度翩翩,也无法扭转她的刻板印象。
王潇看着面前的漂亮姑娘,热心地询问她:“你的工作找的怎么样?我不太了解罗马尼亚这边的习惯。在华夏的话,最后一学期还没开学,我们的准毕业生,基本上都已经把工作给定下来了。”
艾琳娜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忧愁,如果放在几年前,她刚上大学那会儿,根本不用愁大学毕业后找工作的事,国家会安排好的。
但是现在,国家不管这些了,好多企业又停工了,直接不再招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毕业以后要怎么办。
他们班上甚至有同学调侃说,等到毕业了就到农村去种地,反正他们家返还的土地还没人种呢。
总比饿死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