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笑道:“来来来,要不要做下来一块吃点儿。放心,我们绝对不举报你上班的时候脱岗。”
黄总哭笑不得,摆摆手道:“不了不了,王总,你过来接个电话吧。”
王潇下意识地看了眼寻呼机,果然有人call她,不过隔的时间也不久,十几分钟而已。
她颇为惊讶:“谁呀?”
这么着急?
都找到饭店来了。
黄总等她走出门,才小声道:“是曹副书记。”
王潇赶紧往黄总的办公室走。
两位保镖也赶紧跟上。
用老板的话来说,她现在特别招人恨,她害怕有人会用硫酸给她洗脸。
所以保镖必须得时刻保持警惕性,千万不能让老板落单。
王潇接起电话,都没来得及寒暄,对面曹副书记已经吩咐她:“赶紧收拾一下,今晚跟我一块进京。”
“怎么了?”
“航线的事情,航线的事情起了变化。”
此话怎讲?
长话短说就是,民航认为从华夏飞到莫斯科的飞机,基本都集中在江东。
这样很不好,南北不协调,应当划拨一半到北方。
简单点讲,五洲公司莫斯科的线,得砍掉一半。
王潇后背凉气直冒,脑海里就一个声音反复回荡:来了,来了。
从她去年五月份正经开始做包机生意起,她就一直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因为太挣钱了,根本不愁没生意的挣钱。
你有多少飞机,都不怕装不满货。
你唯一需要害怕的就是航线承包权没了,航班时刻不足。
这么赚钱的生意,先前大佬们是没看到或者没当回事。
等他们回过神来,如果不想摘桃子的话,反而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怪事了。
王潇立刻打起精神:“好,我收拾下行李就过来。我的俄罗斯合作伙伴伊万诺夫也在,我们会一块儿过来。”
她跑到包厢,招呼伊万诺夫:“我们去一趟京城,有笔生意要谈。”
包厢里的人都满脸茫然,不知道老板去京城要做什么生意。
他们倒是听说过,早年替钢铁厂解决三角债问题的时候,老板跑过不少趟京城。
但是后来钢铁厂的三角债处理的差不多了,尤其是商贸城开张之后,老板就没再去过京城。
难道,那里又冒出了什么新商机?
不过老板没明说,大家也不好问。
只有向总追了一句:“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说不准。”王潇叮嘱道,“罗马尼亚的货挑好了就赶紧打包,立刻发货过去。”
她原本还挺高兴,从萧州到布加勒斯特的航线,这回开的特别顺利,审批时间比往常都短了不少。
结果现在看来,这就是一颗安抚的糖。
看,我们已经给了你们很多方便了,连着批了这么多航线。
现在拿走一半去莫斯科的航班,当真不算什么了啊。
然而大家心知肚明的是,去莫斯科的航线至关重要。
那是一个巨大的交通枢纽,单是这条航线吞下的货,便能抵得上其他航线的总和。
伊万诺夫稀里糊涂地上了小轿车,听完事情经过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疯了吧!”
没有这么上赶子给外国人送钱的道理呀。
再友谊天长地久,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从天津机场起飞的包机,用的都是俄航的飞机。
一方面这是因为华夏本来就缺飞机,否则也不会有罐头换飞机的奇迹。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华夏方的飞机过俄罗斯的海关非常麻烦,很容易耽误时间,不利于倒爷倒娘们快速出货。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五洲公司这种他们两国合资公司才是最有力的选择呀。
因为两方挣到的运费是平分的。
而华夏的货运代理公司,从俄航租飞机,飞一架次就得付六七万美金。
代理公司自己到手里的,反而是小钱了。
伊万诺夫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询问王潇:“是不是因为钱再多,进不了民航官员的口袋,都不算钱。挣的钱再少,官员拿到了,那就是钱。”
王潇重重叹了口气,心事重重:“没那么简单。”
“你说说啊。”伊万诺夫催促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有多复杂。”
王潇想了想,推测道:“我想这涉及到一个南北发展不均衡的问题。”
自打改革开放以来,南方由于地利优势,明显要比北方跑得快。
首先,南北方的工业发展,北方以重工业为主,南方以轻工业为主。
这在来料加工作为外资主要经营模式的改开早期,显然是南方占优势。
况且不管是八十年代以珠三角作为改开前沿,还是九十年代以浦东开发为切入点的长三角,都集中在南方地区。
相形之下,北方便沉寂多了。
现在苏联解体,华俄两国民间贸易暴涨,对于北方的来说,本该是个非常好的时期。
因为不管是边境贸易,还是两条国际长途列车,包揽的范围,都在北方。
甚至在此之前,唯一能够飞往莫斯科的航班,也在京城。
雅宝路被称之为俄罗斯贸易街,商亭只招待外商,从不接待华夏商人(害怕被同行抄袭爆款),也是基于此背景。
但是江东的异军突起,五洲航运公司的突然爆红,使得这一块蛋糕,居然被南方分走了不少。
浙江人在雅宝路租商亭做生意,北方也就认了。
因为浙江人并不是为了做华俄贸易才跑到京城去的。
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华夏和苏联关系还没缓和,两国之前根本没有民间贸易的时候,京城就已经数万来自浙江温州地区,从服装加工、经营的个体户们。
江东的情况不一样,它当时就是为了做苏联的生意,才突然间冒出一家商贸城,一个五洲货运公司,一个完全归他们使用的将直门国际机场。
呸!哪门子的国际呀,明明就是他们家自用的。
现在,北方的大佬们猛然意识到,对俄贸易这块蛋糕很香的时候,他们自然不乐意分蛋糕的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人。
伊万诺夫摇头,忧心忡忡:“我们国家有的毛病,怎么你们国家也有啊。”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窝里斗是最厉害的。
对付起自己人,一个比一个狠。
王潇没好气:“全世界都这样。”
伊万诺夫又惆怅起来:“结果只有我们苏联解体了。”
得,这话题真的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关于苏联为什么会解体,三十年后也没谁能说自己可以给出准确的答案啊。
他们到达火车站,跟曹副书记碰了头。
王潇第一句话就是:“书记,辛苦您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是您替我们扛着。”
曹副书记满脸倦色。
永年鞋厂的事情,在她这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让她疲惫不堪的,是航线。
如果前年这个时候,有人跟她讲,对俄贸易至关重要。
她估计会嗯嗯地应付,但心里想的依然是对日贸易,对欧洲,对港台地区,对新加坡。
哪怕到了八十年代末期,两国关系缓和,苏联也只是华夏的第五大贸易伙伴。
而且当时苏联从华夏进口的主要是农副产品,差不多能占到贸易总额的60%,剩下30%的轻纺产品,北方地区自己就能消化掉。
甚至在去年这个时候,她听说苏联境内物资供应紧张,也没有十分把对苏贸易当回事。
直到国际商贸城异军突起,一下子省内的出口总额飙升,她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一条康庄大道。
随着来将直门的倒爷倒娘们越来越多,他们的采购量越来越大,这条航线对江东地区的工业发展也越来越重要。
去年洪灾过后,江东等众多乡镇企业能够迅速恢复生产,就得归功于来自商贸城的大批订单。
他们省政府开经济会议的时候,都说商贸城对于江东工业的意义,相当于二战之后,美国对日本经济的扶持。
所以这条航线,他们必须得保住。
他们江东省政府也想方设法去保了,找关系托熟人。老领导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踏平了。
但是吧,肉焖在锅里的时候还好说,可是肉香味已经溢出来了,那根本拦不住狗鼻子们。
王潇又安慰领导:“已经不错了,起码我们坚持到了今天。”
真的,她原本以为南方谈话一发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明确;航线就会被抢光了。
结果到现在还能咬着,全都是领导硬扛的结果。
曹副书记投桃报李:“也是你们争气,干得好。”
过年那会儿,她去拜访老领导,有人阴阳怪气的时候,她就拿莫斯科的华夏商业街说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