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介绍信啊,王潇当真不明白,除了既得利益者,还有谁会昧着良心说计划经济时代人人公平。
公平个鬼呀。
哪怕是改革开放都12年了,距离21世纪不到10个年头,这个时代的等级供应体制依然极其普遍。
从方方面面告诉你,人分三六九等。
比如说软卧车票吧,单位开介绍信,而且坐车的人还得是地师级/高级职称以上(含)方可购买。
其余的,不管你身体情况如何,到底有多需要,老老实实地买硬座去吧。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时代又没实名制乘车,只要有关系,想捣腾出来软卧也不是没办法。
陈大夫拿钢铁厂的高级工程师的名义买了软卧票,三个人都睡上了卧铺。
必须得这样啊。
1990年的火车真的很慢,他们得在火车上待一天一夜才能抵达京城。
这宝贵的时间,王潇当然不能浪费掉。
她拿出了笔记本和各个县的资料,开始对照着帮人写文案。
招商会虽然是草台班子,但必须得打响了。
考虑到港商台商平常写的都是繁体字,有可能不认识某些简体字,而王潇自己本人也不会写繁体字,她还写了简单的英文介绍。
唐一成伸头看了一眼,顿时浑身不自在。
他就没看过比王潇更努力的女同志。
不,准确点讲,连比她更上进的男同志,他也没见过几个。
更让唐一成惊叹的是,陈大夫也没像他认知中的中年妇女一样,一上火车要么就是到处找人啦呱,要么就是捧着一包瓜子不停地咔嚓咔嚓,或者拉着他说闲话;而是拿出了一本针灸书,在晃荡的车厢里认真地看,不时手还比划两下。
陈雁秋当然不可能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现在厂里日子不好过,也牵在三角债里,领导都说想办法尽可能节省开支。
到了他们厂医务室,其他的钱能省,药不能省啊,药又不是他们自己生产的。况且现在天寒地冻,慢性病发出的干部工人一堆,哪个不得上药。
她这个老医生想来想去,决定求助赤脚医生的法宝,给病人扎针灸。
别说,效果还不错,省钱不多了。
现在趁着去京城火车上的时间,她要多学点针灸方面的知识。
唐一成实在无事可做,只能暗自下定决心。下回他也要准备本书,不然学渣混在学霸堆里,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停在京城时刚好是上午九点。
三人在车上匆匆吃过了一顿面包配牛奶当早饭,然后连旅馆都顾不上找,直接跑去跟陈大夫的熟人碰头了。
没错,作为一位医生,哪怕只是厂医,陈雁秋女士的人脉也相当惊人。
她在京城公安局竟然还有熟人。
这位老公安当初到省城出差的时候老寒腿犯了,肿的一塌糊涂,连路都走不了。
是陈大夫给他扎了银针泡了药汤,他才缓过来的。
王潇回想起陈大夫在火车上还在看针灸书临阵磨枪,严重怀疑她能治好人家老公安的老寒腿,也是时也运也。
不管怎样,人家念这份人情。
陈雁秋女士隔了好几年打电话过去,求人家帮忙,人家二话不说,甚至还特地跟同事换了班,专门在单位等他们。
待陈雁秋把阮瑞的个人身份信息交给他,老公安找到户籍科的同事,他们一通翻查,很快就给出了定论。
真叫王潇给猜对了,起码截止到去年九月份,阮瑞户口调离京城时,他仍然是已婚状态。
他跟他那位所谓的前期冯玉洁根本没离婚。
而冯玉洁本人,虽然跑了,但她并没有被通缉,理论角度上来讲,她不算犯罪分子。
公安还给他们做了普法教育。哪怕人家真犯罪了,没打离婚证,没办离婚手续,那他俩还是合法夫妻。
听说阮瑞在外省伪装未婚欺骗女青年,派出所特别痛快地开了证明,又强调:“这是犯了重婚罪,要坐牢的。”
陈雁秋大喜过望:“还能坐牢啊?”
虽然她骂过无数次,诅咒阮瑞千刀万剐。但说实在的,古往今来,男的有两个老婆的,有几个付出代价了?
农村留个老婆给他生儿育女抚养老人,城里再养个娇妻的,她都知道好几个。
“当然要坐牢。法律规定了,重婚的最多能判两年呢。”
陈大夫又不满意了,撇撇嘴巴:“才两年啊。流氓罪都能枪毙的,他这种难道不是更流氓吗?吃枪子儿都应该。”
那公安可解释不了,人家又不负责立法。
好在两年就两年吧。骗婚重婚的婚姻都是违法的,能够直接被判别无效。
王潇看陈雁秋郑重其事地将那纸证明放进包里,跟着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提议:“妈,难得来一回京城,我们出去逛逛吧。”
逛哪儿?逛京城的四合院吗?
别想啦。
虽然王潇也想逛四合院,哪怕现在买不起,过过眼瘾也好。
可惜的是1990年的京城,连个房产中介都没有。
她想看房的话,首先得去茶馆之类的地方找房虫子,提出自己的要求,让人家帮忙留意。等人家有消息了,她再过去看。
而且这个时代的房虫子,也大部分都是兼职,只能利用业余时间干中介的活。天知道他们寻摸合适的房子要花多长时间。
她一个外地人,又怎么可能一直在京城等下去。
这里又不是她的大本营。
所以她没打算看房,她现在要看的是秀水街。
对,就是大名鼎鼎,诞生的无数倒爷神话的秀水街。
第32章 做笔外贸生意:没解体也能做生意
王潇跑秀水街,真不是立志改行当倒爷了。
她是过来判断市场行情的。
秀水街作为京城出名最早名声最广的服装市场,因为靠近使馆区,所以来这里购物的外国人特别多。
王潇想看看市场的经营情况,从而好判断此时的政治空气,方便她回省城张罗招商会时把握尺度。
1990年的秀水街可没有30年后的气派。相反的,它甚至可以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
一条短短的街道,不过南北长两百米宽三米而已,街口高举起来的牌匾上书“秀水市场”四个字,用的是行楷(大概吧,王潇也没练过书法),谈不上大气磅礴,看在她眼里还挺秀气的。
进去了,倒是另有乾坤,一条街密密麻麻的,全是摊子。
王潇估算了一下,这条街上起码有两百个摊子,每个摊子前头都挤挤挨挨的全是人,有金发碧眼的白种人,有头发打小卷的黑人,也有跟他们一样过来看热闹的国人。
真纯看热闹,掏钱购物的同胞几乎没有,因为这两百来个摊位基本上卖的都是中高档的丝绸制品,价格相当感人。
自认为不缺钱花,而且今天心情好很愿意花钱的陈大夫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撤退。
摊主也没打算做自己人的生意,外国人不上来问,他们就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王潇凑近了,还听到了从耳机里冒出来的英文。
可见练摊的人也很有追求。为了把生意做好,他们连外语都学上了。
搞得唐一成瞬间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好像混吃等死一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不过摊主的上进心虽然充足,但学英语显然需要时间。他跟顾客的沟通就出现了问题,哪怕连比带划,双方的沟通也处于鸡同鸭讲的状态。
王潇看着好玩,主动上前帮忙翻译了两句。
那位洋太太心满意足地买了一包丝巾走人之后,摊主竟然直接数了两张美钞塞给王潇,笑得一脸灿烂:“谢谢你啊,大妹子。”
王潇先是一愣,旋即痛快收下钞票:“谢谢你了啊。”
说实在的,她前后两辈子,还真是头回挣美钞,怪稀奇的。
陈大夫却觉得这人奇奇怪怪,小年轻的太轻浮,赶紧拉女儿走。
再往前,叽里呱啦的就不是英文了,听着好像俄语。
卖衣服的老太太比刚才那小伙子还不如,甚至连比划都比划不起来,叉着两只手各种茫然,模样甚至有点滑稽。
王潇忍不住看笑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问你有没有其他颜色,他想要蓝色的。”
唐一成惊讶地问她:“你会多少外语啊,这又是哪国话?”
陈大夫骄傲地抬起头:“俄语,潇潇学过俄语。”
王潇直接愣住了。
她没学过俄语啊,她非常肯定她绝对没学过俄语。因为她没带过俄罗斯的货呀。
她唯一会说的一句俄语是达瓦里希,必须得是汉字,俄语原版放在她面前也不会念的那种。
她怎么会俄语呢?
会俄语的人是原主。
王潇稀里糊涂地完成了整场翻译,最后那老太太塞钱给她时,她人还是蒙的。
难道身穿有这外挂?还继承的原主的技能?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以后是不是不用恐惧化学实验室了?
不不不,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王潇正神游天外呢,旁边有人喊她:“哎,姑娘,你会说老毛子的话是吧。过来帮个忙吧,跟我走,放心,肯定给你钱。”
陈雁秋一把拉住女儿,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他们又不认识他,她女儿怎么可能跟个陌生的老爷们儿一块走。
那戴着雷锋帽的大爷急了,一个劲儿伸手比划:“很近的,不远,真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日坛公园旁边,雅宝路上,姑娘,你就帮个忙吧,我真不是坏人。”
刚才给王潇劳务费的老太太也帮忙背书:“姑娘,他不是坏人。那边是个批发市场,也有老外过去买东西。”
唐一成扭头看王潇:“要不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