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直接跳入下一个环节,“王,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应该早点回去,买点礼物,然后再吃晚饭。”
上帝呀,救命啊!
为什么员工们比他这个当老板还要卷?一个个都拼命往自己身上加担子。
王潇看他随时准备脚底抹油的架势,直接呵呵了。
想放松下来?做梦吧!
底下这么多人跟着他们吃饭呢,他们就是想躺平,下面的人也会用鞭子抽了他们跑的。
第144章
可惜伊万诺夫注定了无路可逃。
王潇倒是同意立刻抬脚走人回家去。
但他们一出国际商贸城的大楼,奥维契金便有新发现了。
人,好几个人,都是那种一眼便能辨认出来的知识分子。
他们也在摆摊,只是卖得并非坚果也不是果干和咸鱼干,或者望远镜、军用水壶之类的,而是一沓沓的资料。
什么资料呢?
社科类的有,比如说解密的档案以及苏联的社会经济研究资料,一本本的,厚的跟书一样。
技术类的也有,至于啥技术,包罗万象吧。
有一说一,所有政权的崩盘,本质都是经济崩盘,不代表整个国家一无是处。
相反的,众所周知,苏联在相当多的领域,技术可以称一句大拿。
在苏联时代,知识分子和科研工作者的工作收入也颇为体面。
但是,现在俄罗斯脑体倒挂现象非常严重,一位地铁司机的收入可以是大学教授的两三倍。
故而在俄罗斯,被迫走上小商小贩道路的,知识分子占了一半以上。
不敢相信吧,本来是注重精神生活,淡泊物质享受的读书人都被生活逼得不得不斯文扫地了。
这种说法不是对小商贩、个体户职业有偏见啊。而是他们自己从本心来说,也不乐意。哪怕挣到了钱,他们也不高兴跟人分享自己做生意的经历。
在这方面,华商恰恰相反,大家事无巨细地津津乐道做买卖的零零种种,甚至三分都能跟你吹出十分的惊险。
但哪怕俄国知识分子再心不甘情不愿,为了生存,他们也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王潇看奥维契金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地毯上打印资料上“核物理研究”几个大字拼命地瞅,不得不清清嗓子强调:“在俄罗斯,他们也是公开卖的。你随便找家研究所,只要你肯掏钱,基本没啥资料是买不到的。”
那为什么他们要千里迢迢坐飞机跑到将直门这边卖呢?要知道,自打俄航机票涨价之后,一般人买机票出国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嗐,这其实原本是个误会。
王潇赞助了沈女士复印莫斯科社科研究所的资料,又跟俄罗斯的机器人研究所联手,开发了情趣娃娃以及家务机器人,还找人打听看能不能做快译通之后;在俄罗斯的科学界江湖上,就有了她的大名。
真的,业内传说,她这位神秘的东方富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神秘了,她一天天的也抛头露脸啊。),对各种科技以及社科文化都感兴趣。
所以,想找她推销自己技术资料的研究所不在少数。
可问题是,现在也没个网络搜索引擎啥的,众人了解到的关于王潇的资料普遍处于以讹传讹人云亦云状态;他们,尤其是想背着研究所偷偷号好独吞的人,压根搞不清楚究竟在哪儿才能精准找到王潇本人。
于是就有人干脆飞到将直门来,想着这里好歹是王潇的大本营。哪怕她本人不在,起码也有下属可以招待自己。
但等他落地了吧,又阴差阳错的事发生了。
眼下金宁有什么特别能拿出手说道的?一个是他们现在踩脚下的将直门国际商贸城,一个就是以金宁大饭店为主要据点的港澳台商人和东南亚以及欧美等国的外商。
他们日常有空也会到商贸城来逛逛。
通过和洋倒爷倒娘交谈,以及观察对方的批货情况,来判断莫斯科市场(事实上是整个独联体国家的缩影)的风云变幻。
也正因为这样,洋倒爷倒娘们才进一步被巩固了华夏南方商人跟北方商人不一样的印象。
毕竟在做生意上,港澳台商人跟外籍华商肯定要比国内的国营单位以及乡镇企业都更市场化,也正规化。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不多说。
再拉回来说重点。
重点就是这位孤身一人跑到将直门来兜售资料的大哥,下了飞机还两眼一抹黑,跟个傻子一样看着市场上乌压压的人头发呆呢。
有眼尖的港台商人看到他抓在手里的资料,听到了跟主动上前招呼老毛子的导购小姐说的话:“这个资料啊,要不你干脆摆个摊子。嗯,就在那边卖书的地方树个招牌卖吧。”
港台商人起了好奇心,便跟着老毛子到了书市——
嗯,90年代初是没有iPad的,五洲航空公司又走的是廉价实用风,并不会在飞机上放电影(也不是不能放,是有的客人嫌吵)。
故而旅途中,绝大部分客人会选择带本书或者杂志上飞机看。
毫无疑问,无聊的旅程,热闹的地摊文学最受欢迎。
甚至连从八十年代中后期起,在华夏大大有名的“香港女作家”雪米莉的小说集俄文版,都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叫卖,销量还相当不错。
咳咳,当然,这书是盗版,压根没有出版社授权。
它就是钢铁厂夜校几个脑袋瓜子特别灵光的俄语老师,看到了地摊文学的销售市场,又苦于自己写不出来,干脆拉了一帮学生直接上手翻译眼下最受欢迎的雪米莉的故事;然后找厂里的印刷厂印出来的。
而且因为接单学生的俄语水平有限,复杂的词汇用不了,所以这翻译版本的雪米莉系列用词极为简单直接,基本都是短句,长句子压根接不上。
结果却意外对了地摊文学爱好者的口味,一摆出来卖,便火爆了整个书市。
王潇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只能说,人一旦被解放了挣钱的欲望,当真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这位俄国老毛子刚借了张桌子摆起摊子,港台商人(具体香港还是台湾的,那天的导购员是真不知道)便主动上前搭讪,然后花了两万块华夏币买走了他偷偷摸摸带过来的资料。
别说老毛子了,帮忙充当翻译的导购员都是懵的。
隔了老半天,小姑娘才想起来问他:“那你要不要带货去莫斯科卖啊?不然华夏币你带回莫斯科也用不上。”
这老毛子不是倒爷啊,以前也没做过生意。他本来还以为能卖美金呢。
现在抓着华夏币,他又变成了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的那种。
还是导购员看他的架势,一整个大无语,又帮他支招,挑了一堆在莫斯科走俏的商品,带上飞机。
据这位老兄弟说法,他带回他老家转手后,赚了差不多三倍。
真的,华夏货太划算了。
一款美国棉服,售价80美金,在商贸城拿批发,只要18美金,哪怕他带回去转手卖55美金,也多的是人抢着买。
所以第二次他过来,身上带的就不是资料,而是美金了。
等等,俄罗斯不是不让带美金出境嚒?他怎么把钱带出来的?
嗐,俄国海关主要查的是华商,本国人就简单看看。老毛子只要稍微藏藏,就能顺利蒙混过关。
总之,他就这么走上了倒爷之路。
有他成功的经验在前面摆着,后辈们也有样学样。
久而久之,将直门的书市便成了现在的奇特景象。
一边摊子上,摆着三点式女郎以及黑洞洞的枪口和匕首以及鲜血淋漓的封面的地摊文学;另一边的摊位上,则是各种严谨到乏味的学术资料。
神奇的是,两边摊子的生意都不差。
只是一边卖的少黄头发红头发,买的是黑头发;另一边卖的是黑头发,买的却是黄头发和红头发。
泾渭分明。
王潇解释道:“他们在这边卖了资料,可以直接批货带回俄国卖,比较方便。所以过来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了。”
甚至隐隐的,这也成了将直门国际商贸城的一大卖点。在这方面,继承了苏联绝大部分遗产的莫斯科,的确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奥维契金张大嘴巴,半晌闷闷地冒出一句:“他们也不嫌麻烦,在莫斯科卖不是更方便嚒。”
他不知道有句华夏俗语叫崽卖爷田不心疼,但他现在的心态也差不多。
伊万诺夫早就麻木了,深谙买家和卖家的心态:“他们觉得这边比莫斯科安全。”
为嘛呢?
因为将直门没有kgb啊。
真的,别看苏联解体了,kgb集体下海了,但他们的威慑力仍在。而且官方层面也相当警觉外国人在俄罗斯的行为。
加上这么多年吧,持续冷战对峙让苏联形成的强大的震慑力,让这些对苏联科技极为感兴趣的买家们普遍处于一种有贼心没贼胆的状态。
他们不是很敢跑到莫斯科去找人买资料,他们害怕被秘密警察盯上,然后逮捕关进监狱,生死不知。
但有将直门当据点就不一样了。
双方可以堂而皇之地讨价还价,买的卖的凑一堆,主打货比三家不吃亏。
其实现在他们明面上看到的,都是小儿科,还有人把稀有金属带上飞机,然后出来倒卖呢。
这些玩意儿贵的要命,比如说一公斤锂,它能卖到1000万美金。对,没说错,是千万。
奥维契金目瞪口呆,半晌才冒出一句:“上帝啊!我的上帝。”
伊万诺夫不以为意:“有什么好稀奇的,经过我们的政府官员,用不足2000分之一的价格出口的材料还少吗?”
虽然非常痛苦,但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俄罗斯实际上就是处于典型的无政府状态。
各家单位都不敢指望政府,大家只能想方设法自救。好歹经他们都手卖出东西换了钱,职工还能分到。
而由政府出面,对外出口的商品,外汇什么时候能转到他们都户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个月,跟华夏商业街合作的俄国汽车厂,还在因为出口欧洲的汽车回款问题,跟主管部门天天吵架呢。
奥维契金又忍不住紧张:“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他们指的是kgb,现在对他来说,那就是黑手党的存在。
真的,他特还怕kgb出公差的时候,顺便给他一枪,赚外快了。
“嗐,能拿出来卖的,都是有门路的。”伊万诺夫对这个行当的了解要比他的朋友深,“这算什么啊,哪个舰队不对外卖潜艇?不过是有没有被抓出来当典型的问题罢了。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他现在只想早点离开商贸城,好好安抚一下自己脆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