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尤拉看向他的时候,他还认真地强调:“我是认真的,在俄罗斯,愿意做实业的,都有抱负。”
尤拉这才鼻孔轻轻地哼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然后再度神色阴郁下来:“他可真聪明,自己不掏钱,让老百姓掏钱给他建汽车厂。”
伊万诺夫轻轻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呢?30亿美金,你以为好拿出来啊。”
“他还缺钱吗?”尤拉反驳,“他代理瓦兹汽车挣了多少钱,那是用口袋装的。”
谁都知道代理汽车销售挣钱,因为在物价放开前,汽车厂受国家补贴,车子出厂价非常低,但是拿到市面上卖,又是另一个价钱。
加上后来卢布暴跌,合同上签的售价,等到轿车卖完了要回款的时候,卢布已经贬值到只有签合同时的1/10不到。即便如此,销售代理仍然会尽可能延长回款时间,这样卢布会跌得更低,他们要付给汽车厂的钱也更少。
正因为如此,当初伊万诺夫拿美金和物资直接从厂里换车走时,才那么受汽车厂欢迎。甚至有工人自发的组织起来,帮忙遮掩,以防止黑·手党捣乱。
嗯,像所有还能产生利润的地方一样,汽车厂也黑·手党横行。他们和那些经理一样,都觉得工人们生产出来的轿车,是他们这些人的囊中之物。
所以,尤拉一提汽车代理,伊万诺夫就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那里头行贿,甚至是不说金钱数额的。而是把美元码成堆,看钱的厚度。
嗯,这份合同,5厘米。那份合同,7厘米。
伊万诺夫摊了摊手:“也许是他挣的还不够呢。30亿美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尤拉又开始鼻孔里出气:“所以,他从别人的口袋里掏钱了。”
伊万诺夫盯着外面的长队看:“真有意思,居然有这么多人买他的账。”
助理可算逮着机会展示自己的价值,赶紧给老板解释:“他承诺拿出10万辆瓦兹汽车,以抽奖的方式卖给证券持有者。”
“哈!”伊万诺夫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他会拿人民轿车出来抽奖呢。也对,谁知道生产线什么时候能建出来,人民汽车又什么时候能出厂啊。还是看的见的瓦兹汽车更有吸引力些。”
王潇突然间开了口:“有没有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民汽车?他从来都没真的考虑过建厂生产人民汽车?”
刚才还对汽车代理商冷嘲热讽的尤拉,这回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同胞那边,直接否定王潇:“你在说什么鬼话?别列佐夫斯基发行证券,就是为了筹措足够的资金生产人民汽车,他要做自己的汽车厂。总统已经在年底签署了命令,给予全俄汽车联盟公司未来三年大量减税的优惠政策。他为什么做不出汽车厂?”
说着,他还挖苦了一下王潇,“以为俄罗斯是你们吗?只能靠合资厂来生产轿车。”
真是心口一击啊。
王潇脸上的笑却半点都不变:“他想拥有自己的汽车厂,不是有个现成的汽车厂吗?瓦兹汽车的工厂,我记得1991年华尔街的贝尔斯登公司调研报告里可是写了,汽车厂三倍于美国汽车制造厂的平均规模,年产轿车74万辆。这可比他的30万辆产能的人民汽车有吸引力的多了。”
她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他们疯狂做过轿车生意啊。
不过当初他们选择的是拉达以及伏尔加还有一部分莫斯科人,倒真没做过瓦兹汽车。
不是嫌瓦兹车不好啊,事实上,瓦兹车在俄罗斯的认可度挺高的,它的红色暴力美学也很有市场。
但汽车厂周边的帮派实在太多了,为了争夺轿车,工厂外面的枪击声和爆炸声就没断过。里面情况过于复杂,外人不太容易伸手。
所以,伊万诺夫当时直接放弃了。
尤拉再一次变了脸色,他额头上青筋跳的,让王潇都担心他会血压爆表。
伊万诺夫都不得不关心他的老朋友:“好了,尤拉,放松点,你并不管工业,不是吗?上帝啊,这种事,在俄罗斯每个角落都上演,你不要逼你自己。”
“可是他这是在从俄罗斯穷苦的老百姓口袋里掏钱,然后再用卑鄙的手段盗取国家资产!”尤拉的鼻孔一掀一掀的,像牛一样,完全破坏了他英俊的面孔。
可王潇头回觉得,这人居然长得还挺顺眼。
尤拉急促地嘟囔出一系列的句子:“对,他肯定是这样。他在瓦兹厂有关系,他用证券从老百姓口袋里掏钱,然后再低价拿下瓦兹汽车。就是这样,这个卑鄙的小人,甚至连自己之前偷的钱都不愿意动一分。该死的混账,窃贼!卑鄙的家伙!”
王潇忍不住生出了同情心。
连骂人都不会骂,反反复复就那些词汇,人生该多憋屈啊。
还有,这么明显的事,普通百姓不晓得全俄汽车联盟掌事人的底细,莫斯科政府难道也不知道吗?
搞得他们好像真的期待人民汽车能造出来一样。
尤拉本来是打算跟着伊万诺夫一道去他的郊区别墅,好好休整一番的。
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屁股底下有火在烧,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
“停车,伊万诺夫,我得回我的办公室。”
伊万诺夫皱眉毛:“别折腾了,掉个头的事情,停什么车啊。”
尤拉烦躁的很:“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结果伊万诺夫不给他面子:“那可千万不要,我的上帝。你静一静的话,只会更糊涂。真的,王的话没错,也许你可以看一看华夏历史。我跟你说,我看了戊戌变法,我看了太平天国,我还看了义和团,等等等等,我感觉受益匪浅。”
“你给我闭嘴吧!”尤拉吼他,“少拿这一套来蛊惑我。”
伊万诺夫生气地瞪大眼睛:“你可真是没良心,我这是在跟你分享我的心得。我看完一本书,历史书,有多不容易啊!”
司机都无奈了,靠边停车,等待老板下一步的吩咐。
伊万诺夫吼他:“我是老板,别听他发神经,开车送他回办公室。真是的,可真我们人民的好公仆。”
尤拉又要跟他吵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隔壁的车子摇下了车窗,达尼尔冲他们微笑:“嘿!是你吗?伊万诺夫,车子出什么问题了吗?需要帮助吗?”
尤拉不闹腾了,稍微开了点儿窗户,只露出半张脸,回应了句:“没事,我们只是要掉头而已。”
“OK!”达尼尔点点头,“如果有麻烦的话,随时找我。”
说着,他挥挥手,重新摇起车窗,车子继续往前开。
伊万诺夫还问了句:“他去干嘛?他难道不应该在他的俱乐部里喝他的下午茶吗?”
尤拉没好气:“他要上班,下午也要上班,他可不是躺着数钱的人。”
话音刚落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尼古拉突然间喊了声:“趴下!”
王潇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柳芭已经把她护在了身体底下。
然后她听到了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伴随着谁的惊呼:“上帝!”
尤拉大喊:“达尼尔!”
直到此刻,王潇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爆·炸了,汽车爆·炸了。
不是他们的车,也不是达尼尔的车,是路旁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看着颇为破旧。
就在刚刚,达尼尔的轿车跟王潇他们的车擦肩而过后,它又经过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小轿车。
不知道怎么回事,黑色轿车突然间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将达尼尔的车也掀翻在地。
王潇听到的惊呼声是路边的行人发出的,因为汽车爆炸的余威海波及到了正在车站等电车的路人。
整条街都乱了,大楼玻璃竟然也被震碎了。
尤拉挣扎着想要下车,好去查看达尼尔的情况。
伊万诺夫用力抱住他,紧张得浑身颤抖:“不要动,枪手,说不定还有枪手正在盯着我们。”
车上所有人都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司机下意识地想踩油门离开。
这里太危险了,他们应该赶紧去更安全的地方。
但是尤拉不肯:“放我下去,达尼尔,说不定达尼尔正在等我们救命!”
王潇都佩服他的热心肠。
其实今天在俱乐部,她已经感受到了尤拉的不满。达尼尔控制了全场,把他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可有可无的跟班。
没想到即便这样,尤拉仍然愿意去救他。
伊万诺夫没办法,只能陪着自己的朋友,在保镖们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下车去。
他要动的时候,王潇抓住了他的胳膊,摇头:“你别去,你去了说不定反而是目标。”
尼古拉他们也表态:“老板,你在车上吧。多一个人,我们需要分散一份精力。”
伊万诺夫这才又重新坐回了车椅上。
尤拉在保镖们一前一后的保护下,跑到了已经滚起了浓烟的汽车旁。跟着下车的助理立刻拉开手上车载灭火器,对着汽车就是一顿喷。
上帝啊,可千万不要再爆·炸。
“有人在动!”街边的路人跟着一道,用力去抬起小轿车。
达尼尔就这么从震碎的车窗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头脸上全是血,大腿似乎伤到了,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
但他已经非常幸运。
因为车上坐在驾驶位的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秘书,以及贴身保护达尼尔的保镖,都没了呼吸。
“救救我。”达尼尔发出痛苦的呻·吟,“求求你们,救救我。”
救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
现在医院拖欠医务人员工资的现象也时有存在,莫斯科的救护车维持得相当艰难。
谁也不敢继续等下去,达尼尔被抬上了伊万诺夫他们的车子,直接送医院。
一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任何警察露面。
尼古拉还用车上的急救箱,紧急为他做了止血。
一路上,尤拉都在神经质般的追问:“谁?达尼尔,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达尼尔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上帝啊,我快要死了,救救我吧。”
伊万诺夫开了一瓶伏特加给他,才算是暂时止住了他的呻·吟。
好在莫斯科的医疗系统还算发达,车子只开了大约10分钟,就到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医院。
谁也不敢再耽误时间,大家七手八脚地将达尼尔送下车,赶紧先交给医生再说。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王潇捂着胸口,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慢慢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抬头看到尼古拉表情凝重,不由得奇怪:“怎么了,尼古拉?”
小高小声解释:“达尼尔的保镖,好像是尼古拉以前的同事。”
王潇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尼古拉,此时此刻,她说任何话都显得矫情。
因为显而易见,保镖是为了保护达尼尔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