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留在莫斯科继续他的生意,为了留住安全的宿舍——嗯,学生宿舍有厚厚的门,把它锁好了,就是一处安全的金库;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后毕业。
这一回,他终于舍得离开大学校园,是因为他的生意更大了,进出学校反而不方便。
摸着良心讲,这位是正儿八经的白手起家。整个致富过程中,既没有家族支持也没有背景可依靠,唯一致胜的法宝就是他敏锐的嗅觉和果断的行事。
正因为如此,伊万诺夫虽然不喜欢炒汇者,但也佩服扎哈里杨的头脑。
所以,扎哈里杨笑容满面地上前跟他打招呼,还帮忙介绍跟着下车的客人时,他也驻足点头微笑,而不是理都不理,直接扬长而去了。
扎哈里杨介绍的客人詹姆斯是外国人,据说是花旗银行的专家,曾经参与处理过拉丁美洲的债务。
他在莫斯科,刚开始做的也是卢布-美元生意。去年,不,应该是前年了,1992年俄联邦政府推出凭单,对,就是私有化证券。
因为那位总统阁下讨厌voucher(凭单)这个词,认为这个英语单词过于庸俗,禁止官员们使用;所以,它在报纸上被称为私有化证券。
但事实上,人们还是管那张印刷的像钞票一样的纸,叫凭单。
詹姆斯做的就是凭单生意。
他手上有大量的凭单,几乎俄罗斯所有数得上命好的企业,他都有它们的凭单。
看到伊万诺夫时,詹姆斯的眼睛比俱乐部里头的金光都亮。
他热情地同伊万诺夫握手:“嗨,我亲爱的朋友,真高兴见到你。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喝一顿下午茶,稍微耽误你点时间聊一聊。我这儿,可能有你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嗯,像是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凭单。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王潇再度回头看尤拉,后者脸上明显浮现了厌恶的神色。
而且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掩饰,就这样眼神冷冰冰地看着詹姆斯。
“不,不必了。”出乎詹姆斯的预料,伊万诺夫不仅没接腔,反而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再见,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着,他还彬彬有礼地跟人握手道别。
詹姆斯面色闪过瞬间的尴尬,但同每一个成熟的社会人一样,他也迅速地用笑容掩盖住了表情的凝滞。
他热情地同伊万诺夫握手:“那好吧,我的朋友,如果你改主意或者什么时候有需要了,请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始终是你最忠实的朋友,我一直都在。”
哈,他真喜欢跟这个国家年轻的富豪们打交道。
他们年轻,活力四射,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但糟糕的是,正因为他们年轻,所以他们经常意气用事,冲动行事。
不过没关系,他总有耐心。
作为猎手,他总是能等到猎物慢慢走近。
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尤拉便爆出一句粗口:“fuck!这些该死的窃贼,觊觎俄罗斯财富的窃贼。”
伊万诺夫警告地瞪他:“尤拉,也许你想下去透透气。”
“你!”尤拉暴躁了,“伊万诺夫,我们才是朋友,从小到大的兄弟!”
伊万诺夫从善如流:“所以你应该尊重我,而不是强行将你的意志加诸于我。”
眼看着尤拉又要爆炸,车厢里突然间响起了笑声。
王潇一边笑一边摇头,看向尤拉的表情极为古怪:“说实在的,我不明白,尤拉,你为什么要生气?因为詹姆斯吗?你明明知道他做不了任何事,你们可以轻易地阻止他。我不明白你的愤怒到底要展示给谁看?难不成你是表演型人格?”
“你!”
感谢车子到底是车子,再宽敞的轿车内部活动空间也有限,尤拉甚至没办法跳起来,否则他肯定会一蹦三尺高。
“你不要说风凉话,这是我们俄罗斯面临的可怕的困境。这些该死的家伙通过钻空子,非法收集私有化证券。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偷走俄罗斯的财富!”
“那可是凭单而已,获得股份的凭单罢了,它甚至不是股票。”王潇的声音轻飘飘,却像一把刀近乎于冰冷地切开血淋淋的真相,“你们可以轻易地出台一项规章制度,禁止外国人入场参加拍卖。”
“不用想理由,因为理由是现成的。比如说,私有化是为了让全体俄罗斯国民获得俄罗斯的国家财产,这个分配方案中,本来就没有外国人。”
“再比如说,新兴的俄罗斯资本主义力量太薄弱了,无力于外国资本相抗衡。国家有义务保护弱小的本国新兴资本,所以拒绝外国资本进场。”
王潇两边嘴巴往上翘,“到时候,国民一定会在爱国热情的包围中,欢欣鼓舞地欢迎国家出台的新规定。毕竟,经济下行的时刻,民粹主义永远会抬头。比起解决复杂的国内矛盾,将民众的注意力转移向外国势力,显然要简单好用的多。”
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表情甚至近乎于俏皮,“别生气,我没有影射任何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每个国家每个时期都在用。爱国心总要随着政府利益的需要,像潮汐一样起起伏伏。”
尤拉的胸口也像潮汐一样起伏。
他先是瞪着眼睛看王潇,旋即立刻扭头瞪向伊万诺夫。
后者举起手来,自证清白:“别冤枉我,我一直跟你在一块,我甚至没有机会和王单独说话,更别说传递什么密码。”
王潇轻笑出声:“这种明摆着的事,需要传递什么消息啊。”
伊万诺夫重重地叹气:“尤拉,我说不行,你们总是不信。她永远都能精准地判断一切。是我需要她,我害怕被抛弃。连弗拉米基尔都想拉拢她合作,你跟他是在唱双簧,故意撇下我而已。”
“没有的事儿!”尤拉立刻否认,“弗拉米基尔跟我一样,只是希望你不要变成傀儡。”
伊万诺夫冷笑:“对,这样我这只木偶的线就牵在你手里了。”
车里的助理和保镖谁都没心思听他俩车轱辘话小学鸡吵架。
人人都陷入了困惑,那就是,Miss王究竟是如何知道达尼尔书房里发生的事的?
他们非常肯定,没有窃听,也没有任何人给她传递消息。
但显然,她说的是对的。
她说的一切,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直接找男老板,让他去拿工厂。
明明老板根本没有收凭单,哦,是私有化证券。
王潇已经微微合上了眼睛,只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态。
她当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能猜到这些,只是因为她知道,七大寡头都是正宗的俄国人,没有外国资本。
在她穿越前生活的年代,网上有很多声音都言之凿凿,说俄罗斯的私有化进程,就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资本家分割俄罗斯财产的过程。
但身处这个时代的她,非常清楚:不是,并不是。
它自始至终,都是俄罗斯权贵分食国家的狂欢。
第223章 爆炸:汽车证券
尤拉终于吵累了,后知后觉一般,想起来否认:“没有的事,这么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哈,詹姆斯那帮美国佬会闹翻天,美国首先不会同意。”
“美国资本家和美国政府是两个概念。”王潇感觉自己成了幼儿园老师,真有耐心啊。
“美国资本家闹不闹,跟美国政府毫无关系。对,美国政府是由资本家控制的,但不是谁都能上桌吃饭。”
“吃饭的人,已经在卢布汇率跌到1000的时候,完成了苏联遗产的收割。”
“投资界有一个基本理念,叫不挣最后的那10块钱。价值100的财富,90块钱进口袋,上桌吃饭的人就该彻底离场了。这样姿态优雅,还不显得吃相难看。剩下的10块钱,让没资格上桌的人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又能正好转移全世界的注意力。”
“美国政府没有任何理由出手阻止俄罗斯的私有化政策调整。”
“全世界都在说,苏联解体是美国的阴谋。偏偏现在,用你们的话来说,叫做共产·党的幽·灵还阴魂不散。所以美国更加要努力展示自己自由民·主的面具。”
“它已经拿走了90块,它无需再纠缠剩下的10块。”
“它不下场,正好可以向全世界展示:看,你们都说我害的苏联解体了,就是为了收割苏联的财产。可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苏联的工厂、土地、森林,我们拿什么了?我们什么都没动。”
“可见,苏联的死跟我们美国没关系。一件对我们没好处的事,我们为什么要做?”
“苏联的死,完全是共产主义的失败,是共产党咎由自取。俄罗斯的混乱和贫困,也是社会主义的后遗症。事实证明,只有拥抱我们,才能走向新生。”
王潇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在政治智慧方面,美国政府甩苏联政府和俄联邦政府三十条街呢。看看,人家兵不血刃,好处它吃最多,腥味它是一点儿也不沾。”
“不仅在国际上,它展现了自己的美好形象。就是对着国内,它不出手帮那些上不了桌吃饭的中小资本家,也是在国民面前展示所谓的美国精神。它让美国人相信,美国真的是公正的,不是强盗。他们可以一直为自己的国家而骄傲。”
“这话可能有点复杂,我再举个例子吧,什么样的人最不相信政府?不是罪底层的民众,而是享受特权的人。比如说你们,你和伊万诺夫都不信任苏联政府。因为你们作为红三代,切实享受着与‘社会主义人人平等’的宣传完全不符的特权。所以你们清楚地知道,口号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
“偏偏你们上桌吃饭了,却不是那个点菜单的人。俄罗斯、乌克兰还有白俄罗斯的总统也一样,他们不喜欢菜单抓在苏联总统手里,所以苏联解体了。”
“从未上桌吃饭的人,是想象不到哪些东西可以被做成菜,任由桌上的人肆意分享的。不知道具体情况,那么愤怒就落不到实处,痛恨也是轻飘飘的,找不到落脚点。”
“只有上桌吃饭的人,才能看到这些,不满这些。”
“不管他们是想成为那个点菜的人,好获得更多,还是单纯的愤怒分食者的贪婪;所以苏联的红二代红三代们联合起来,杀死了苏联。”
“如果你们不曾享受过那些特权,说不定你们就能相信苏联的口号。”
“现在,放在美国,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王潇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输了也不奇怪。美国连苏联的尸体都能二次利用,跟美国人的政治智慧比起来,你们真的差远了。”
她露出了微笑,“所以,放心大胆地去执行你们保卫国家财产的计划吧,美国政府是不会插手的。当然,我相信,关于这一点,莫斯科政府应该早就心知肚明。”
尤拉的脸色阴沉得简直能下雨。
他突然间明白,为什么弗拉米基尔想越过伊万诺夫,同这个华夏女人合作了。
不是单纯地为了挑拨离间,而是也许弗拉米基尔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智囊。
但是显然,她没兴趣。
王潇举起双手:“不用这样看我,如果你稍微了解一下华夏历史就会发现,五千年的华夏历史早就写下了一切。现在,世界上任何国家发生的事,都能在华夏的历史书上找到对照。它会造成什么后果,可以在其中找到参考。”
她平静地看着尤拉,“我只是个生意人,我只想好好做生意而已。”
尤拉用力抿着嘴唇,像是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伊万诺夫已经不耐烦了:“好了,尤拉,到此为止,一切到此为止。我做我的生意,你们当你们的官,不要再干涉我了,好不好?我们是朋友,我不想失去你和弗拉米基尔。”
尤拉试图强调:“就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
“所以不要干涉我。”伊万诺夫认真道,“我有自己的主义。”
“那边在干什么?”王潇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好奇地指向车窗外,“这又是在卖什么紧俏的物资吗?”
说实在的,如果是一年前,这种事情很常见,到处都是排队的人。
但现在的莫斯科,物资真的不缺了,商店里几乎什么都能买到,只要你有钱。
所以,她想象不到,眼下,在克林姆林宫旁边的马涅日广场大厅,还有什么值得人们排队购买?
难道是减价大促销吗?
“是全俄汽车联盟证券。”阴郁的尤拉终于开口了,“别列佐夫斯基那家伙要在陶里亚蒂建立一家年产30万辆汽车的新工厂,需要15-30亿美元的投资。他希望通过出售这种汽车证券筹集3亿美金,剩下的钱由他的外国合伙人掏。”
伊万诺夫耸耸肩膀,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很有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