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姐认为他们的想法不对,因为华夏人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而是辛辛苦苦挣的。
伸手讨钱,是毁了哈萨克斯坦的青少年,也毁了哈萨克斯坦的未来。
也是巧,跟她同行的有市团委的干部,便决定牵头,搞这么一个学习交流活动,增加两国青少年之间的互相了解。
正好,春节意义非凡,那就选择春节期间把人带过来。
王潇估计这跟国际局势有关,华哈两国都有进一步增进关系的诉求。
她笑道:“那你大过年的,都捞不到休息啊。”
苗姐呵呵:“我巴不得呢,带着他们出来逛,总比我围着锅炉转悠强。”
平常她爱人跟她分工合作,可回回过年的时候,她都要扮演贤妻良母,一桌接着一桌地招待亲友。
她烦都烦死了。
王潇给她出主意:“在饭店订饭好了,现在饭店过年推出年夜饭的不少。”
苗姐再一次冷笑,阴阳怪气地学人说话:“那可不行,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得自己做着吃才放心。”
王潇摸鼻子,不掺和人家的家务事。
要她怎么说呢。
总有男人娶了老婆就突然醒悟,要孝敬父母了。
真的,男人一结婚就会变成熟不骗人的,因为人家知道要孝心外包。
总有家庭一娶了媳妇,生活就莫名其妙讲究起来,非得媳妇亲自动手洗衣服做饭才行。
苗姐冷笑完了,抬高声音,向中亚的小朋友强调:“看到没有?今天是春节,相当于你们的纳乌鲁斯节。但是,这些阿姨们照样会下地干活。地里不会自己长出庄稼,面包是种出来的。”
她忍不住又转过头,和王潇吐槽了句,“你是没看到,变得太快了。以前我去阿拉木图的时候,小孩子真的一个个跟洋娃娃一样,又热情又礼貌。现在不行了,真不行。”
王潇笑了笑,没回应。穷则思变,什么贫穷的意味着善良美好,绝对是自我安慰的谎言。
这时候,市团委的干部过来接班了,还笑呵呵地表达领导安排的善解人意:“正好,苗老师,不耽误你回家做晚饭。”
王潇差点儿没当场笑出来,伸手拉住苗姐:“走走走,你别回家了,舍小家为大家。你跟我走,我正好有事情要请教你。”
苗姐跟原苏联科学家打交道的机会多,对当年苏联的液晶屏相关的情况更了解,完全值得再挖一挖大家合作的深度和广度。
说不定,会有大惊喜。
作者有话说:
嗯,最后一章过渡章,想了又想,还是没删除,不然感觉人物会扁平化。另外,90年代大年初一下午扛着锄头下地的农民也不是作秀,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地是要浇的,草的要锄的,该拜年拜年,该招待客人招待客人,彼此之间并不冲突。
第272章 冷战遗产:不找婆婆
上了车,王潇倒是没有急吼吼地直奔主题,而是相当真情实感地关心苗姐的情况。
当然,这个关心范围,鉴于苗姐大年初一都不乐意在家待着,自然不可能包括苗姐的家庭,而是她的工作。
嗯,更具体点讲,是她正月初一奔波的事儿。
“苗姐,我直接问了啊,你们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什么?”
“文化交流,加深两国青少年之间的相互了解。”
王潇对官样文章不感兴趣:“我的意思是,你希望这事儿能达成什么目标?不要管团委怎么想。”
苗姐迟疑了下,犹豫道:“我就是希望这些孩子能明白,华夏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要觉得我们欠他们一样。唉,你是没看到他们的样子,真的,前几年我去阿拉木图,这些孩子真的一个个都跟娃娃一样,可爱的不得了。现在,这么小的小孩,又是要钱又是要烟的。”
王潇心道,果然如此,苗姐又不是搞党建行政工作的,要不是自己的执念,也不用大过年的还给人当陪游。
“那我丑话放在这儿了啊,你们这个走马观花,观的花不对。不管是文化交流还是双方了解,都不会有多大效果。”
“你如果想让他们明白华夏人是怎么挣到钱的,那你就得让他们看到穷的,而不是单纯地让他们看过年还要干活,说勤劳致富。”
苗姐下意识地强调:“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们能挣到钱的人,大过年的也下地,也从厂里接手工活回家做,是一分一分苦出来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头发白了,耳朵也不好了,照样在干活。”
王潇笑着摇头:“过年不干活,轻松享受假期的人很多啊,他们也过得很好。效益好的机关事业单位(注:90年代几乎所有单位都搞三产)还有企业,哪家过年不放假,不发过节费呢。”
苗姐搞技术出身,嘴上功夫实力有限,一下子都被王潇给绕晕了:“那不一样。”
王潇没反驳她,反而点头:“对,是不一样。他们属于生活有保障的群体,不在讨论范围内。”
“我们现在说的是生活没那么稳定保障的人,也更符合哈萨克斯坦的这些小孩家庭的现状。”
“那就分两个对照组,一组是你带他们去看的儿孙满堂,仍然坚持干活的老人。一家人都在干活挣钱的情况下,他们的家境想必在这几年有明显的改善。”
“另一组就是不干活的。有的地方中年人,才刚过四十,只要家里孩子结婚成家了,就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了,立刻当起了老封君。”
小赵忍不住摇头插嘴:“这样的家庭,哪家姑娘嫁进去,就是跳火坑。”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老家就这样。
打他记事起,他就没见过他爷爷奶奶下地干活,全靠儿女养。他还以为大家都这样。
等到他后来出去当兵,看到更大的世界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相反的,越是有钱的地方,越是有钱的家庭,老辈人对儿孙的托举越多。
所以,他都觉得,人家有钱是有道理的。
王潇翘翘嘴角,没评价保镖的家务事,只继续往下说:“勤劳的能吃苦也挣到了钱的,就能生活好吗?也未必。”
“汪曾祺有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养鸭子的人特别能吃苦,结果挣了钱又立刻在牌桌输光了。”
“现在也有这种人,累了一年,出去打工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回家过个年,输光了,连小孩的学费都掏不出来。”
小高也苦笑了:“我堂哥就这样,特别能吃苦,特别的省,就是一上牌桌就被鬼抓了魂了。”
王潇同样不予置评:“还有人,好不容易攒了两个钱,这边说集·资给你一年翻十倍,那边说这个债券能发大财。几个钱全被坑走了。”
“能挣钱、肯挣钱、管得好钱,三者不可缺一,才能真有钱。”王潇笑道,“得让这些小孩知道,他们国家有的问题,我们国家也有。这样大家才能理解彼此,产生共情。”
见苗姐怔愣,她又换了个说法,“哎,这应该是团委的工作。”
她开玩笑道,“您要是以后想转党政岗,这次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毕竟,能把这么多哈萨克斯坦的小孩组织过来,也不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
“有个这种机会,做好文章,做出彩了,就能脱颖而出。”
她伸手指了指车窗外的摊贩,“就像荸荠。”
伊万诺夫看到外面的摊子,瞬间警惕起来,用俄语强调:“王,妈妈说了,你不可以吃寒凉的东西,这个是凉的。”
他昨晚才吃的,他非常肯定。
苗姐愣住了,她是会俄语的啊。
这个老毛子,他嘴里的“妈妈”到底指谁?
王潇却根本不关心这些小节,只说重点:“我不是要吃,我是说,秋天种油菜小麦的很多,也更轻松,按部就班就好。种荸荠的少,而且辛苦,挖荸荠麻烦还特别冷,投入成本高,但是如果卖得好,一个冬天,田里的荸荠能卖不少钱,收益要比油菜小麦高得多。”
关键是看你怎么选。
小高和小赵都恨不得拿出笔记本来记下。
看,机会这东西,其实人人都有,要看你是把它当成麻烦还是机会,又看你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了。
石泽田没有做笔记,他走技术路线的,对这些不感冒,却也在心里怀疑,新老板是不是在暗示他,要在常规项目里做出不一样的风采?
很有可能。
不然她没头没脑的,为什么要提完全不相干的哈萨克斯坦小孩的事?
肯定是在指东说西。
急于做出成绩的建厂专家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头的苗姐叹了口气:“幸亏当年你没听我的,坚决出去了,不然真屈才了。”
她知道王潇其实是在给她送人情。
哪怕她不是党政口的,也对这方面没兴趣,但只要有方案拿出去,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机会。
王潇哈哈笑出声:“我不行,搞科研搞技术都要坐得住,耐得住寂寞。我这才坐了几天轮椅,我都感觉要发霉了。所以,这种技术活,还得拜托你们。”
苗姐好奇:“什么技术活?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王潇已经熟门熟路地指挥人进金宁大饭店:“你先打个电话回家,搞不好今晚你都得睡在饭店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带人回将直门别墅的原因之一,大晚上的,她能不睡觉,也拽着苗姐跟她一起熬,但她不好意思打扰自己爹妈啊。
另一条原因就是,她怕把石泽田带回自家别墅,人家会尴尬。把他一个人丢在酒店吧,他又会孤独惶恐。
不如大家一起住酒店。
事实证明,她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正月初一这一晚上,苗姐确实没回婆家伺候一家老小,全伺候她的两位老板了。
没辙,苏联是个大宝藏。哪怕它没了,没之前和没之后已经经历过几轮洗劫,但后来人仍然可以从它身上挖出无数令人惊叹的宝贝。
从吃过晚饭起,套房里的国际长途电话响个不停,传真机也累得要冒烟了,热敏纸的焦糊味混着俄文图纸的油墨腥,资料铺满着整张大班桌。
得亏大过年的,金宁饭店的客人大部分都回家了。否则就他们干活连催带喊的架势,再好的隔音效果也要扰民。
初二早上,前后加一起,总共也没睡足四个小时的王潇和伊万诺夫,牙一刷脸一洗,匆匆吃完早饭就拎上石泽田,捧着他们的液晶屏厂2.0版本的规划,去省政府开会了。
方书记昨晚同样睡得很晚。
1994年,金宁各方面条件都有限。石泽田来得突然,相当于不速之客,接待准备可不就仓促了。
但即便如此,江东省政府还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不仅一把手亲自从北京飞回来接待,甚至连同样回老家过年的省电子工业厅的总工——周明生都提前结束了休假,硬是被拉回来参加会议了。
江东省政府是老楼,阳光穿透苏式竖框窗,在褪色的红漆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一晃一晃的,显出了一股生机勃勃的活泼。
王潇的轮椅推进去时,都觉得阳光在自己腿上跳舞,轻盈得不得了。
方书记亲自从办公室里出来接她,推她进会议室。
前头记者模样的人赶紧按下闪光灯,“咔嚓”了一张照片。
王潇笑容满面地配合,等到被推进了会议室,她才轻声请求方书记:“今天这个会,能不能不公开?”
她抬手示意旁边伊万诺夫手里拿着的包,“我们要多讲点事。”
方书记从善如流:“我们今天就是一个民营企业家的座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