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笑着摇头,伸手指向充当背景音的彩电:“观音菩萨不知道他的鲤鱼灵感大王吃童男童女吗?如来不知道他舅舅大鹏吞了一个国家吗?然后大鹏和鲤鱼受到了什么惩罚?鲤鱼继续给观音当宠物。大鹏甚至享受了’先祭汝口’,优先享受供品的特权。注意,上西天取经的猪八戒是净坛使者,是负责吃剩饭的。这二位可是救苦救难的如来佛主和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
陈晶晶卡壳了。
90年代信息传播途径有限,也没网络上对《西游记》的再解读。
况且她看《西游记》还是小学时的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猪八戒喝了女儿国的河水,哎哟哟叫唤着要生小孩。
她只觉得好玩热闹,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电陶炉上铸铁壶汩汩顶着壶盖,白腾腾的热气从壶嘴逸出来,带着红枣枸杞的甜香,往人的鼻子钻。
王潇闲闲地剥着开口的毛栗子玩,轻声细语道:“赵小姐换个场合做这事,也无伤大雅。她错就错在,不识大体,选在购物中心开业的时候闹事。”
“她的目的是让我丢脸,大庭广众下丢脸。这样我名声败坏,她就能如愿以偿了。”
“首先,这个逻辑有问题。她的认知层次太低,不知道她想嫁入的家庭,究竟看重的是什么。”
“晶晶,你不理解的话,我给你举两个例子,武则天最早是李世民的妃子,也就是她后来丈夫李治的小妈。还有一个刘娥,她是被丈夫卖掉后成为皇后的。”
陈晶晶瞪圆了眼睛。
现在刘晓庆版本的《武则天》还没拍,身为一个高中生,她并不清楚武则天的人生经历,只知道她是一代女皇。
至于刘娥,她更是闻所未闻。
但这两人的人生经历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封建王朝啊,二婚还能当皇后?
王潇笑了笑,将剥掉壳的糖炒栗子递给伊万诺夫。
她现在又不能运动,天天坐在轮椅上,太容易长肉了。
像糖炒栗子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剥壳完了不吃糟蹋食物遭天谴,还不如喂伊万诺夫。
她拍拍手,拿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上残留的糖,继续教导已经听傻了的小表妹。
“封建王朝没你想的封建,封建王朝也务实。这一节,我们跳过,继续说购物中心的事。”
“购物中心是省政府看重的大项目,是国家收缩基建投资后,江东省全力保交付的标杆项目。可以说,它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了江东省剩下的在建和未建基建项目的走向,关系着全省经济发展,关系着数以万计的建筑工人能不能拿到工资,养家糊口,关系着整个建筑相关行业的未来。”
“方书记工作这么繁忙,今天上午还有个会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早上过来参加剪彩,开完会还要来一顿港式快餐,接受台湾美容顾问的服务,本身就代表了她特别看重这个项目。”
“这也是她去年主政江东后,江东交付的第一个大型建筑。”
“可以说,五洲购物中心能否顺利开业,直接与方书记的政绩息息相关。”
“但就是这么重要的工作,还有人因为一点点愚蠢可笑的私心,从中捣乱。”
“这就好比你参加期末考试,卷子写了一半了,有人为了陷害其他人,往你的卷子上泼水,你气不气?”
高中生陈晶晶瞬间共情了。
气,怎么可能不气,她宰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MD!蠢货,你要跟人打架死出去打,干嘛动我的试卷?
共情了的陈晶晶又理解不能了:“那这个赵小姐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
她是高中生,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她不懂这些道理没啥好奇怪的。
但赵小姐不一样啊,大户人家出身,自己又是大人,还是个干部呢,怎么都不明白社会上的基本道理?
炉边茶几春意盎然,硕大的花球置于水晶瓶中,帝王花轻而易举地镇压了整个空间,迫使情人草和满天星退居到仆从的位置。
巨型花球的倒影与实体形成双重王冠,如镜中帝王在审视自己的帝国。
天寒地冻,鲜切花市场供应紧张,也就是她有飞机空运南非的鲜花,才能随意抽出花,拿在手里把玩。
听了表妹愤愤的疑问,当表姐的人笑了:“因为道理要人教啊。不是说,谁都能耳濡目染,就能轻易开窍的。”
“赵秀芝有三个哥哥,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这样的家庭结构,有些女儿很容易被养成,嗯,好听点讲,叫娇憨;难听点讲,叫不长脑子。”
“因为父母没有想过要好好培养她。他们很可能认为女儿嘛,在家的时候父母宠着,哥哥们宠着。等到结婚去了夫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丈夫宠着。被宠爱的一生,不用动脑子的,非常幸福。”
“但这个逻辑本身就是错的。最基本的一条,这个国家没有贵族。满城尽带黄金甲,到现在,高位是已经更新换代甚至死了几茬的结果。”
“再高的位置又怎样?每年下来的高层还少吗?用不了一代人,几年十几年的功夫就能换一茬是常态。”
“投胎好,生就高台是命好。但想要一直在高台上待着,不仅仅是命好两个字就够了,它需要动脑子。”
“即便是想当菟丝花,也要长脑子。因为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没有人喜欢被猪队友拖累。”
“哪怕你没有恶意,对我没有坏心思也不行。因为你没脑子,缺乏明辨是非的能力,很容易被利用,成为刺向我后背的一把刀。”
“这样的危险因素,我只会尽可能远离。”
陈晶晶听到这会儿,恍然大悟:“那就是说,因为她蠢,她不可能嫁给方书记的儿子了?”
王潇:好吧,姑娘,你是会抓重点的。
“不仅是蠢,还有傲慢和自私,对着方书记的傲慢,和不顾对方的自私。”
“她让阮老太朝着方书记大喊大叫什么青天大老爷做主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方书记被架到火上烤的压力。”
“商场当时有那么多人,但凡有一个人带头喊,其他人都会逼着方书记去当这个包青天。那到时候,方书记进退维谷,有多难堪?”
铸铁壶咕嘟声渐息,枣香混着焦糖味漫过真皮沙发。伊万诺夫殷勤地拎起茶壶,倒在瓷杯里,一一给在场的女士们都送了。
王潇摩挲着景德镇薄胎瓷杯,微烫的茶汤在杯壁晕出琥珀色光圈。
她的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落在表妹紧绷的下颌线上——那里还留着青春期特有的婴儿肥。
还是个小姑娘啊。
可她仍然开了口:“我现在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希望你以后要多学,多想。不要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我是独生女,你也是,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会有很多盯着我的人,盯上你。”
“我很抱歉,这是没办法避免的事。就好像赵小姐,她的家庭出身决定了,她天然就是别人拿来攀爬的梯子,顺手用的枪。”
“想要避免成为被人利用的工作,你就必须得内心强大,内心稳定,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对不起,我亲爱的小姑娘,你的少女时代得提前完结了。”她将手中的帝王花递给陈晶晶,“以后我会用对高管的标准要求你,所以,请你以后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必须得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再做决定。”
硕大的花球由上百片蜡质花瓣螺旋层叠而成,酷似《尼罗河的女儿》里,埃及皇帝加冕的黄金宝冠。
这一瞬间,陈晶晶都快忘了该怎么呼吸了,整个人呆若木鸡。
还是她妈钱雪梅反应快,赶紧伸手拍她后背:“还不好好听你姐的,快点。”
她是不行的,她男人陈意冬也不行。
要不是外甥女儿潇潇掰开来细细地解说,他们根本就领悟不到,一桩闹剧,里头还能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而一张调查报告,就能代表一个省委-书记的态度。
靠他俩,想把晶晶培养成潇潇这样的能耐人,绝对没可能。
其实就是她大姑姐和姐夫,她偷偷瞅了眼王铁军陈雁秋两口子,严重怀疑,其实他俩也看不穿那些高层云遮雾绕的表达方式。
陈晶晶受宠若惊地接过鲜花,整个人都红温了。
她甚至有种想化身土行孙的冲动,钻到地底下去。
她,她能行吗?她能当高管?
她姐的高管都好厉害的,像阮姐姐,一个人哦,能让手底下那么多人,包括外国人和男人,都对她服服帖帖,不敢造次,好难的。
王潇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别怕,先好好学习,把底子打牢,等上大学再上手试试小项目。”
陈晶晶的脸瞬间比炉火更烫。空气里弥漫的红枣枸杞的香味简直像迷幻-剂,让她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天啦!这是冬天吗?这分明是她的新春!
伊万诺夫只在旁边微微地笑。
培养而已,高管而已,能不能培养出结果,还要两说。
现实的商人永远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
能用一块吊着的饼,让人警醒,不敢惹祸,是一件多么划算的事。
他端起了茶杯,以红茶代酒,隔空跟陈晶晶碰了一个,用英语祝福:“祝你好运,未来的高管女士。”
陈晶晶嘿嘿笑,喝完了杯中茶,不好意思地在沙发里扭来扭去。
扭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重点:“姐,你要怎么惩罚她?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王潇又拿起了开心果,慢慢剥壳:“调查报告就是我接的招,下一步,就看对方什么反应了。”
她话音刚落,电话机响了起来。
一直闷头沉思没说话的王铁军接了电话,是钢铁厂的厂长。
那头,厂长先是跟他说了两句过年的吉利话,然后才貌似不经意地提了句:“老王啊,有人想找我当个中人,请你吃饭。我一想,大过年的,跟自己家里人吃饭多舒服,哪个愿意出去和外人吃饭,我就给推了。哈哈,别说我替你推饭局啊。女儿难得回家,我晓得你肯定不稀罕。”
王铁军笑着谢过了厂长:“对对对,要吃饭,也是咱们一块吃。”
电话挂断,陈晶晶毫不掩饰地朝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扭过头来,对着她姐吐槽:“姐,她真的好蠢哦。她自己靠家里,也这么想你,觉得请姑爹吃一顿饭,就能搞定你了。多好笑啊,你又不是靠姑爹的。哈哈哈,真好笑!”
屋子里弥漫着红枣茶的甜香和茶炉的白雾,空气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笑声。
呵呵,小朋友,请你稍微考虑一下在场长辈们的感受啊。
瞎说什么大实话!
作者有话说:
以前真有不少干部家庭养女儿觉得娇宠就行,再找个好女婿,以为这样女儿就能一辈子幸福。我前后待过的单位里都有这种情况。真运气好的有吗?有一个。其余的,只要男方混得不错的,都是父母退下后,人到中年被离婚的。不管当初找的是门当户对的,还是潜力股,都一样。不过她们算运气好的,起码还有工作,哪怕混日子也能混下去。
第278章 你来干什么?:博弈
赵小姐或者说赵家初五晚上出的招,王潇没接。
不曾想,仅仅隔了一夜的功夫,她的新招又来了。
初六一大早,王铁军和陈雁秋两口子都去厂里上班了。
不是他俩不想多陪陪行动不便的女儿,而是1994年春节连头带尾总共只有三天假。
身为领导干部,他们总不好带头翘班吧。
况且人家厂长昨晚特地打电话过来,强调自己拒绝当中人的事儿。他们两口子肯定要领情啊。起码中午得在食堂要个包厢,好好跟领导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