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斌觉得自己赌对了。
改革开放进展到今天的历史证明了,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阶段,能成功的,靠的几乎都是能人经济。
比如说首钢的周-冠-五,海尔的张瑞敏,雅戈尔的李如成,杉杉的郑永刚,还有一庄三村的代表人物禹作敏、吴仁宝、王宏斌、徐文荣,以及社队企业的领头羊鲁冠球等等。
莫不如是。
他相信他押宝的王潇,也是这样的能人。
先前的国际商贸城,他赌对了。现在的芯片厂,他照样有勇气去堵。
不升级产业,光吃老本怎么行?
全国这么多省市,闲置劳动力过剩的地方太多了。人家的工钱能压得更低,凭什么不能后来居上,有更大的竞争优势?
既然王潇要往半导体行业发展,要搞芯片厂,他和萧州乃至江北省的领导班子为什么不支持呢?
要知道,换一个人做这事,哪怕他(她)跟王潇一样有钱,产业做的一样大,也起不了同样的效果啊。
因为江北无数民营老板亲眼看着王潇是怎样一步步变成大老板的,大家相信她的投资眼光。
而也只有这份相信,才能让这些身上黏根毛就成猴的,猴精猴精的老板们,愿意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钱,拿出资源来,投入到半导体行业中来,促进这个行业发展。
否则,谁掏钱做这个事儿呢?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政府。基建、教育、医疗,等等等等,哪件事不要花钱?政府哪有那么多钱啊,今年起,尤其没钱了。偏偏,这些事情是不能市场化的,否则会出事。
那自然,让市场化的行业去市场化,才是最优选。
不然停滞不发展,会要老命的。
如果半导体不重要,那么半导体行业发展得风生水起的日本,会被美国人摁在地上不让起来呢?
他不是技术型官员,老实讲,他也不太懂这些高科技。
但作为综合管理人才,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敌人或者说对手紧张的,肯定是好东西。
在这样的信念加持下,孙承斌身为省会城市的一把手,照样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亲自登门拜访一位民营商人。
王潇看到人,倒是被吓了一跳,挣扎着想从轮椅上起身,好拄着拐杖去迎接贵客。
“哎哟,书记,您怎么来了。我这实在太失礼了。应该我给您去拜年的,我都没去,还让您两趟过来看我。”
“坐着,坐着。”孙承斌连连招手,示意她不用动,又半开玩笑道,“没办法,山不过去我过来啊,本来我还以为能在北京跟你碰个面呢。”
王潇一边招呼小高帮忙准备茶叶,一边跟孙书记强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格鲁吉亚红茶,喝起来比较有意思。”
然后,她叹气,苦笑着看自己的腿,“您甭提了,我腿不争气啊,疼得厉害。我妈给我找了老中医看,人家一把脉就说,我要想一辈子瘸着,爱上哪儿去哪儿。要是不乐意,老实待着,哪儿也别跑。”
孙书记惊讶,眉毛都挑高了:“这么严重,你也是,在零下二十多度埋了两天,肯定受寒啊。哪里能不当回事。”
王潇苦笑:“我现在是晓得厉害了,现在天天又是艾灸又是扎针的,我妈都要骂死我了。还去北京呢,外面舞龙,我妈都不许我出去看。这边的门卫、保安还有家政阿姨,我妈都打过招呼了,哪个放我出去,等着被她骂死。”
孙书记哈哈大笑:“你妈也是为了你好,落下病根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王潇老实承认:“那倒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爸妈是比我自己都对我更好的人。就是吧——”
她露出了歉意的笑,“实在是对不住书记您,大过年的,带累你忙来忙去。”
小高抱来铸铁茶罐,掀开盖子,带出了一缕焦香。
王潇接过罐子,笑着示意孙书记看内壁残留的炭火痕迹:“这是格鲁吉亚茶农在松针炭火上翻烤的。他们至今还用19世纪沙俄贵族的法子,茶叶要在橡木桶里窖藏三个月,喝的时候佐胡桃碎。我啊,也没什么名贵的好东西招待您,就是一点穷讲究的心思,请您尝尝这茶。”
茶罐散发着松烟混和的蜜橘香,像条灵巧的蛇钻进孙承斌的鼻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笑道:“花心思的,都是好东西。你不是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嚒,我既然是萧州的父母官,那肯定要上心。不过,我们也就是牵线搭桥,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有真功夫在身上。”
茶叶投入了烤得炙热的壶底,小高端起温开水冲进去,倒在茶叶上,发出了劈啪作响的声音。
孙书记也笑出了声:“强将手下无弱兵啊,王总,你们的那个杨经理,也是很能耐的嘛。院士说楼太高会影响故宫的天际线,她说——”
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模仿起来,“紫禁城的琉璃瓦曾经是蓝色,直到明朝进口了波斯钴料——真正的传统从不怕新技术加冕。我滴个乖乖啊,我都听愣了,真是一套一套的。”
王潇噗嗤一笑,拎起了茶壶,连连道歉:“让您见笑了,小杨大学毕业没几年,学生气重,说话是有点那个。”
陶壶嘴吐出琥珀色的细流,在瓷杯里激起tiny的漩涡。她撒了把胡桃碎进去,坚果油脂与茶香猛然撞到一处,香味直往人灵魂深处钻。
她将茶杯放在客人面前:“您尝尝这个,很有意思的喝法。”
孙书记笑着端起了茶杯,轻轻嗅着茶香,语带笑意:“所以,还是靠你们自己啊,院士都没再争论了。”
王潇笑吟吟地放下茶壶:“哦?我还以为要大战三百回合呢。跟文化人打嘴仗,那都是硬仗啊。”
“我也这么想的啊,我都以为要出长差了。”孙书记叹气,颇为惊讶的模样,“可人家突然间就偃旗息鼓了,搞得我们都莫名其妙。”
王潇比他更惊讶,眼睛瞪得圆圆,像猫儿一样,难得显出了一个25岁的年轻人应有的稚态:“为什么啊?出什么事儿了吗?”
“可不是出事了。”孙书记放下了茶杯,示意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报纸。
花花绿绿的,有点儿皱,像是被当过包装纸的模样。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它才能出现在王潇面前。
毕竟,它上面印刷着繁体字,是一张港报。
以现在的规定,香港的书刊报纸,是不能进入大陆的。
哪怕它只是一张讲八卦的娱乐版面,也不行。
王潇伸手接过报纸,一边辨认繁体字,一边奇怪:“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孙书记没回答,只示意她:“你看这篇。”
王潇一看,就噗嗤笑出声:“港媒的嘴啊,真是绝了!”
连她这个自认嘴毒的人,回回看到港媒的标题党,都只能甘拜下风。
八卦新闻的内容没啥稀奇的,不过罗列了几个子弟,冠以四大公子四大公主之类的名头。
但架不住撰稿人笔头厉害啊,简单地吃喝玩乐,在他们笔下能写出花来。
王潇一边笑,一边评价:“我的妈啊,话还能这样说。哎,这个,是不是胡编乱造啊。赵秀芝我知道,她怎么跑香港去了?还去兰桂坊。不对吧,她应该在北京参加青干培训班。我初六去江东省政府办事,亲耳听到她要去青干班的。”
孙书记抿了口红茶,咽下肚子,才发出茶香四溢的喟叹:“可不是嘛,应该上培训班的人,也不晓得为什么就跑去香港玩乐了,还让记者给拍了。”
“真不应该。”王潇摇头,满脸惋惜,“她呀,太不惜福了。”
孙书记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哪几个字:“不惜福?”
“是啊。”王潇点点头,同样端起茶杯,闻着茶香,“去北京参加青干班的机会多难得啊。多少年轻干部兢兢业业,每天晚上通宵达旦地加班干活,一个个连家人孩子都顾不上,熬了多少年,也争取不到这样的青干班机会。她才工作几年?机会送到她手上,她还不珍惜。”
孙书记有点被触动到了。
严格来说,他也算干部子弟,但他的父亲只是科级干部而已,根本不可能让他一出生就是别人奋斗的终点。
他是一步步的,从最底层的办事员,一路奋斗到了今天。
他像赵秀芝这么大的时候,别说全国的青干班了,连市里的青干班的机会,他都要跟人抢破头,还未必能争取到。
结果人家大小姐,不屑一顾,直接翘课,去香港快活了。
孙书记吹了吹茶水,慢慢地喝下一口,赞同道:“是啊,做人,真的要惜福。”
待到茶水下肚,他放下杯子,收回报纸,屈起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意味深长道,“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福气就到了头,叫人抓住了小辫子。你说,是不是啊,王总?”
王潇先是笑着点头,然后脸上浮现困惑的神色,最后愕然地瞪大眼睛:“不对,书记,您这话的意思,该不会是怀疑我,记者是我找的吧?天!您别吓我,您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实话实说,到今天我都没去过香港。”
她没撒谎,穿越前的事肯定不算。
既然她都提了,孙书记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王总,您也别妄自菲薄了。您在香港,也是有公司有产业的。”
王潇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书记,您这样讲的话,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在香港算什么有产业啊。我是想买地的,但没门路,根本买不到,只能买房。”
“再说那个公司,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还能不知道吗?那是为了方便把俄联邦和乌克兰的科学家引进过来,搞芯片。”
“放在香港,是避嫌,省得什么国际上的巴统,俄乌国内的势力之类的叽叽歪歪,话说,找事。连我在香港购置的房产,也是给他们定期去香港时居住,外加抵押贷款给他们付薪水的。”
她吐槽道,“这还叫有产业呢?真正的有产业,是这种——”
她伸手,连连点报纸,“周公子这种级别才算。”
孙书记看了一眼,她点的人是首钢一把手的儿子周北方。
这确实是个能人,把着首钢对外贸易的实权。首钢要在香港上市的时候,香港首富都要主动掏出钱来,求合作。
八卦新闻里,讲的是周北方在香港有三套豪宅,其中一套半山豪宅,花了2800多万港币。他去南美洲谈生意,外国老板都说:“和周先生交往,会令你根本不敢相信他来自一个发展中国家,他的祖国应该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才对。”(注①)
王潇吐槽道:“我跟人家一比,就是个笑话。”
孙书记微微蹙眉,他之前还没怎么注意周北方的新闻。
现在被王潇点出来,一个国企一把手的公子,生活比私人大老板还奢侈;他真是感觉不舒服。
2800万港币啊!首钢一个效益最好的分厂,一年能挣到这么多钱吗?
国家钢铁行业现在的日子普遍不好过,有的人还花钱跟流水一样。
从1990年的管志诚开始,首钢倒了多少干部了?竟然还没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王潇看他蹙额不吭声,误会了,劝道:“书记,我倒觉得您可能想多了。香港小报报道公子公主的,再正常不过了,现在都1994年,还有三年就回归了,香港老百姓肯定对大陆的事情好奇嘛。”
孙书记愈发感觉憋得慌。
国家建设这么多年,取得了这么多的成就,结果落在香港老百姓眼中,全是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但他也不能说报纸说的不对,你敢做,人家为什么不敢报道?公众本来就有知情权。
他只能嘀咕一句:“也不能以偏概全,专门写这些事情啊。”
王潇哈哈笑:“他们写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这下,孙书记完全无法苟同了:“这还正常?”
“那当然了。”王潇一本正经,“香港信息爆炸,报刊杂志一堆,只有吸引眼球的才有市场。八卦隐私丑闻,肯定要比歌颂美好更吸引人。再说了,现在,香港也需要这样的新闻。”
孙书记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什么叫香港需要这种新闻?”
资本主义世界再灯红酒绿,也不至于都是格调这么低的吧。
“经济,房地产经济。”王潇解释道,“从1990年到现在,香港的房价一直在上涨,涨得很快,房地产商发了大财。”
孙书记仍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1994年,土地财政还没到兴起的时候,他对这方面,是真不敏感。
王潇也没管他,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呢,这种上涨趋势,已经达到一个峰值了。一来,香港就这么多人,市场有限。二来,美元加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