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手一伸,柳芭立刻将她需要的报纸递了过来。是国内的经济报,只有一篇翻译的简讯。
“您看这篇新闻,1994年2月4日,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从3%上调25个基点至3.25%。这是美联储从1989年起,首次加息,它意味着美国从‘降息刺激经济’转向‘预防通胀’。”
“港币呢,从1983年起实行美元联系汇率制,差不多固定汇率7.8港元/美元,货币政策核心是维持汇率稳定。所以美联储一加息,港币必须得加息,否则资本会外流,市场也会抛售港币买入美元,冲击汇率。”
“港币加息了,香港人普遍是贷款买房的,他们的还贷压力就会随之增加。买房的意愿随之下降。加上政府为了遏制房价疯涨,采取的一些措施,会给火热的房市降温。”
“但这对房地产商来说,肯定不是他们乐见其成的。包括手上已经有房产的人,为了保值以及升值,同样不希望房价下跌。”
“这个时候,他们都需要新的进场者,接手这场类似于击鼓传花的游戏。”
听到这儿,孙书记才算明白过来。
这就像海南炒地皮一样,有人接手就赚了,没人接手,就砸手里了。
王潇手指头轻轻点着轮椅,笑道:“大陆,人口众多的大陆,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但是呢,眼下大陆一般人一年的收入都未必比得上香港人的一个月的工资。香港中小型住宅均价约4200港币/平方呎,差不多是北京房价的20倍!现在指望大陆的工薪阶层在香港买房,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能够指望的,就是周公子这样的人。”
“他们也需要这样的贵族,大量涌入香港购买房产的贵族,来撑起房产市场。”
王潇伸手轻轻点了点报纸,笑道,“所以这个时候,港媒大肆炒作公子公主们的纸醉金迷,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他们的挥金如土,谁来接房地产的盘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所以说,人要惜福啊。不惜福,这个风口浪尖跑到香港去花天酒地,不是现成的,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嚒。”
她摇摇头,颇为遗憾的模样,“不应该,真不应该。她家里也是,不该什么时候都这么纵容她啊。”
一股难言的情绪冲击着孙书记的胸口,他几乎露出了苦笑:“这么大的人,总不能父母天天跟在屁股后面。”
况且,赵家人很可能根本没意识到,现在是风口浪尖。
宝贝千金情场受挫,被相中的婆婆直接打发回北京,受了大委屈,去香港散散心,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连他孙承斌这个搞经济升职的官员,不也没有意识到美元加息竟然能产生这种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影响嚒。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孙承斌便悚然一惊。
因为他近乎于惊恐地发现,他竟然已经被坐在他对面轮椅上的年轻的女商人给说服了。
他现在甚至没有理由不相信,发生在赵秀芝身上的一切,都是凑巧,是她自找的。
和王潇毫无关系。
唯有直觉,告诉在宦海沉浮半生的孙承斌,不是的,事实并非如此。
这一切,其实都是对面的女人的精巧设计。
她不陷害,也不污蔑,她只是让信息在最恰当的时机暴露,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茶壶已经第三次续水,汤色转为橙红,松烟味淡了,蜜香却愈发醇厚。
孙承斌深深地看了眼王潇,长长地叹了口气,难免唏嘘:“你跟她,真是田忌赛马里的上等马对劣等马。”
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完全碾压式地打击。
王潇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我知道啊,所以书记您就别笑我了。我有自知之明,我什么出身?我怎么可能跟大小姐比呢。我可从来没想过跟她争。”
孙承斌暗笑,那估计也是你觉得人家不配。
王潇放下了茶杯,笑语盈盈:“您别不信,我真不和她争,有什么好争的。”
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小小的开胃菜。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赵秀芝。
小孩桌上的人,她可懒得浪费时间。
作者有话说:
注①:文中提到的提到的首钢的经济案件,出自1997年09期《民主与法制》上《首钢系列经济大案备忘录》,作者焦辉东。管志诚被枪决了,周北方后来被判了死缓,但是后面又有新的情况。感兴趣的话,大家自己上网搜资料吧,我就不贴了。我一直强调,我们国家是始终在进步的,90年代的贪-腐问题,要远比现在严重得多。正是不停地打击,才逐步好起来的。另外,明早八点肯定没有更新,因为我还没写,我要睡觉了。明天什么时候更新,我也不知道,我还在调整大纲中,这一章写得特别别扭。
第281章 努力的人应该被看到:有兴趣再当一次合伙人吗?
不得不说,领导的关怀当真如春风化雨,轻轻松松就吹走了寒意。
正月十三,还号称腿脚受寒严重,不能出门的王潇,孙书记登门看望了她一次,表达了组织对她的关怀和慰问——
仅仅过了三天时间,到了正月十六,王潇就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不仅出了门,她还上了飞机,一路飞去上海。
倒不是她非要赶着去看浦东正月十六的月亮特别圆,而是元宵节都过完了,春节正式结束,大家当然得收起过年的心思,好好干活了。
就连飞回了新加坡的富商赵总,都又飞到上海看他的酒店新址了,王潇和伊万诺夫作为合伙人,肯定得到场啊。
正月十六的上海,热闹非凡。年是走了,年味儿却没散开。
广场上,足有三层楼高的花灯尚未拆除,屹立在细雨蒙蒙中,岿然不动。
旁边卖汤团的摊贩守着煤炉,竹勺搅动铁锅时,芝麻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一位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倚着大哥大,站在屋檐下喊价:“黄河路的铺面!八万八一年!小的转不过屁股,我疯了!我不如在鱼市拿个大的,开个正经的店。”
王潇靠在车窗旁,听人唾沫横飞地跟人砍价,回过头,笑着看张俊飞:“张经理辛苦了。”
张俊飞冷不丁得到了表扬,差点儿没鼻子一酸,眼睛发热。
他一直在上海留到了除夕夜才赶回老家,然后大年初一上过坟祭完祖之后,立刻又马不停蹄赶回了上海。
大过年的,工地是肯定停工了,这么多工人当然要回家过年。
但是,他在上海好不容易搭建的人脉关系网是不是要维护?
老板她腿骨折了,坐着轮椅呢,谁都知道。再说老板的身价摆在那儿,打电话拜年就是意思到了。
他不行,他没跟脚,他得亲力亲为。那些打过交道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以及经手的办事员,他都上门一一拜年了。
也不送什么名贵礼品,就是从家里拿的土特产,再给各家的小孩按照正常行情,包个压岁钱。
不多,真不多,感谢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强制推行了十几年。现在基本,一家就一个小孩。
这么一溜儿跑下来,总共也就花了几千块钱。
主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没想到,他的努力,老板是看在眼里的。
刚在机场接到的赵总,也开口夸奖:“什么将带什么兵,王老板你手下能人辈出,张经理很能干的。”
他只在年前飞过一次上海,和张俊飞简单打过交道。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小伙子是能干事的人。
王潇哈哈笑,调侃张俊飞:“回头桌上你可得好好敬赵总一杯,能得到赵总的肯定,可不容易。”
赵总既然已经决定和面前的华夏女商以及当背景板的老毛子合作了,那自然不吝惜好话:“这也是王总您栽培有方,张经理跟着您做事,是他的福气。”
一车人就这么在你捧我,我捧你,花花轿子人抬人的氛围中,一路开到了南京西路的十字路口,被红灯拦下了。
王潇笑吟吟地看向车窗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是在干什么?排队买股票吗?”
她怎么感觉上海的股票交易大厅好像不在这边,而且股市现在应该一片哀鸿遍野吧。
经历了去年的高峰后,今年的股市可谓怎一个惨字了得。
1月19日,上证指数盘中跌破800点,申能股份“8.18防线”失守,市场一片哭天抢地。
结果过了一个年,悲伤并没有少一些。
2月14日情人节,春节后首个交易日,上证指数短暂冲高至818点后掉头下跌,收于779点,充分展示了爱情的甜蜜总是短暂的。南国的鹏城也没好起来,深市单日跌幅创历史第二大。
现在,王潇也好奇政府要怎样出手救市。
张俊飞对上海的情况更了解,赶紧解释:“不是,前面是美国领事馆,这些都是排队等签证出国的。”
好家伙,天还下着毛毛细雨呢,也挡不住排队拿签证的人。
长龙般的队伍脚人挨人的,排了足有百米长,一路蜿蜒到街角。穿棉猴的、裹军大衣的、抱搪瓷缸子取暖的人群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简直成了一锅煮沸的饺子。
蒸腾出来的,全是他们呼出的白雾。
偏偏王潇他们车子旁边的百货商店,为了招揽顾客,还开着21寸松下彩电。
正在放《北京人在纽约》,姜文扮演的男主角嘶吼着:“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音量开得极大,连车窗紧闭的伏尔加轿车里都听得真切。
王潇感觉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黑色幽默,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但她上扬的嘴角,显然给了赵老板错误的暗示,后者跟终于找到知音一样,用带南洋腔调绵软的普通话开始吐槽:“王总,你也感觉到了吧,华夏人对出国这事儿,简直跟魔障了似的,发癫了。”
王潇正在笑呢。
因为电影里的画面真实出现了,当真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推出来的时候,一边用力挥舞着手上用塑料袋装着的英文资料,一边嘴里大喊大叫:“不!美国人民需要我。”
太逗了。
可是听了赵总的话,她的笑容没办法加深,而是维持着同样的弧度:“是啊,毕竟,不到一百年前,排队等着上船的人更多。”
“当时举牌子的不是签证官,是南洋矿场的‘猪仔贩子’。去婆罗洲挖锡矿的、到旧金山修铁路的,都叫贩猪仔,上船前都要按手印签卖身契,活过三年算祖上积德。”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看了《雾锁南洋》才知道,早期移民在新加坡生活得有多不容易。”
装什么装?
你一个华人,当年你祖宗去新加坡时,只有比现在排队等签证的人,更狼狈更艰苦。船上死去的人比活下来的人更多。
现在,日子过好了,倒是轮到你有脸嘲笑后来人了?
赵总面上浮现出尴尬,气恼自己叫人当面打了脸,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辩驳了句:“当年是没办法,求活命而已。我看现在,华夏也不是活不下去,何必跑出去呢,搞得自己这么狼狈。”
张俊飞在心里翻白眼,暗道,那你一个新加坡人,跑到华夏来干什么?是在新加坡挣不到一碗饭吃吗?
王潇笑了笑:“挣钱而已,哪有什么狼狈不狼狈的。比如你我,也不是上海人,但浦东有发财的机会,我们就来了。他们也一样,觉得去美国,能有更多机会生活得更好,那就去呗。至于说狼狈,我争取相中的项目时,可以比他们更百宝使尽,斯文扫地——”
她笑出了声,“我可没资格觉得他们狼狈。挣钱过好日子这事儿,再努力,都不磕碜。”
赵总笑了笑,示意窗外:“可惜,似乎美国并不太欢迎他们。”
他指点的方向,又一位被拒签者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他还补充了句,“据我所知,拒签率非常高。”
王潇不以为意:“正常啊,我当年想做老板的时候,已经成了老板的阶层里,照样不欢迎多个人分杯羹。但,我就偃旗息鼓,乖乖退回家里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