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阳没理解她的意思:“吃河豚怎么了?”
“我是说馊主意呀,现在季节不对了,要是春天,可以弄个河豚节,趁机招商引资。”
河豚节跟招商引资有什么关系呢?办节日热闹呗,能吸引人来。有钱人更加喜欢寻求刺激,拼死吃河豚就是一种刺激。
方书记摇头:“你这又算什么缺德呀,挺好的主意。”
王潇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不够。南山市的营商环境不好,政府官员做事爱推诿,稍微对南山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毛病。”
方书记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索性追问:“人去了,怎么把人留下来呢?”
王潇一个劲儿摇头:“我不说,太缺德了。”
“别别别。”赵沐阳急了,“我的王总,你就说呗。我光身去南山,孤立无援。”
王潇眼睛弯弯,开始讲古了:“我以前去吃河豚的时候,都是厨师先吃。说完了就跟我们闲聊,等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再开吃。”
这也算老规矩了,赵沐阳依然没感受到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潇轻轻笑了起来:“我们吃,是因为感受到了厨师的魄力和信心。那么先吃的人,不是厨师呢?”
赵沐阳微微蹙眉:“你是说?”
王潇立刻摇头,推的比谁都干净:“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个生意人,我哪里懂当官啊。”
她站起身,把两张纸还给了方书记,笑容可掬,“领导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不打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赵沐阳拿出了大无畏的精神:“让我先吃河豚鱼?没问题,我吃就是了。”
方书记白了她一眼:“你先吃?你先吃有什么用啊。能代替厨师吃这个河豚鱼的,只能是南山市的一把手。”
她忍不住摇头,这个王潇啊,出的主意都刁钻。
你要说主意没用吧,这是最好的最巧妙的最不动声色的,在商人们面前展现出政府的魄力和决心的方式。
你要说有用吧,那也得赵沐阳成功说服南山市的一把手,去当这个厨师再说。
偏偏,说服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难题。
作者有话说:
据说,当年扬中河豚节最早办的时候,就是一把手亲自去先吃河豚。[让我康康]
第301章 你个茶里茶气:摘果子
赵沐阳从方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再看到王潇时,表情十分之微妙。
因为在领导的提示下,她终于知道了河豚计的第三重含义,那就是在让南山市一把手表态。
你天天说,南山市爹不疼娘不爱,什么好事都轮不上,招商引资也艰难。
现在给你机会了,连怎么把人留住,省里都已经告诉你了,要怎么做?看你自己了。
觉得吃河豚是拼死?是要你的命?
每年在酒桌上喝死的招商引资的干部,都比吃河豚毒死的人多。
全世界都在忙着招商引资,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想把钱往自家扒拉,你以为这活好干吗?
连这点儿险都不敢冒,那你还指望什么呀。
至于说你中毒了怎么办?嗐,好事儿啊你,说明你替来投资的商人挡了一劫,也为蓝山市的父老乡亲们挡了一劫。
再一万步讲,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万一来投资的老板吃河豚中毒了,你是不是觉得还不如自己中毒强?
这一招将军,难怪她自己都说缺德冒烟。
可建议缺德,用建议人更缺德呀。
偏偏赵沐阳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因为空降兵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抵触作对而是无视。
其他人都把你当空气,拒绝和你有任何互动的话,你的工作更加没办法开展。
河豚计这一手杀招出去,就逼得南山市的书记不得不表态。
她一个女同志都巾帼不让须眉,你一个男同志缩在后面,岂不是成了笑话?
赵沐阳甚至都已经想到了,她可以先吃河豚,等半个小时之后,再让南山书记陪着投资的贵客一块儿吃。
这个态度,谁还能说二话?
赵沐阳捏紧了手上的文件袋,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光身去南山市,不来点狠的,根本站不住脚。
她的心情现在当真五味杂陈,这聪明人干什么事,脑袋瓜子都好用啊。人家眼睛珠子一转,想出来的主力都直奔主题。
谢天谢地,王总还年轻,没生出当官的欲望。
否则搞不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得给人家打下手。
王潇没注意到赵副市长复杂的目光,她出门上厕所,回来居然又碰上了钢铁厂的厂长。
不是,她都开始混乱了,怎么还把钢铁厂给找过来了?
卢厂长比她更懵逼,他也不知道为啥呀,就是方书记亲自打了电话给他,说要问问钢铁厂的情况。
然后他就过来了。
除了他之外,太阳掉到树梢时,石化的老总也来了,同样二脸懵逼。
方书记从办公室里头出来,冲二位国企掌门人点点头,语气亲切地打招呼:“你们来了,那走吧,一块儿去会议室。”
她都走出去好几步了,突然间又回过头,特地叮嘱了一句王潇:“王总,你可以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回头再电话联系你。”
王潇瞬间成了好不容易听到放学铃声的小学生,欢快地挥手道别:“那各位领导你们忙,我先走一步。”
她欢欢快快地回会客室拿了东西,连吃剩的半包饼干都没放过,一并打包带走。
就这样,她仍然不满足,下了楼,到了省委大院里头,她的眼睛就在枇杷树和油桃树之间,转来转去。
方书记的秘书下楼来迎接新到的客人,见状,开了句玩笑:“哟,王总,您这是相中枇杷还是桃子了?”
王潇直接笑,一边笑一边点头。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什么都要。
秘书先是微怔,旋即哈哈大笑:“能让我们王总看上,那也是枇杷和油桃三生有幸。”
他兴致勃勃,“你等着,别急着走啊。”
完了,他把接来的客人送上楼,竟然亲自扛着人字梯下来了,撸起袖子,架起梯子,直接干活:“来,王总,你说,你要哪边的枇杷?”
王潇一早就相中了,闻声立刻双眼放光,伸手指着硕大又黄橙橙的那一串:“这边,这边。”
会议室的客人还没到齐,来的人三三两两先聚在一起,或是在门口,或是在走廊,或是在会议室的窗户边上,一边抽烟一边先说闲话。
卢厂长就是这么一眼就瞧见了王潇。
火烧云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红,她站在树底下,满脸兴奋地指挥孙大秘给她摘枇杷:“这边,这边的枇杷大。”
旁边石化公司老总凑上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年轻人就是有活力,看上什么就立刻动手了。不像我们老白菜帮子,看也就是光看着。”
他的语气难掩羡慕。
为什么王潇敢如此在省委大院里没大没小?因为她跟省政府的关系好啊,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好,而是深入到了内部的好。
换一个人,你让方书记的第一红人孙大秘去给你摘院子里的水果噻?你没事儿吧你!
卢厂长脸上挂着笑,一派慈爱长辈的模样:“老王家的这闺女呀,从小就是个讨喜的姑娘。”
他的心已经一声接着一声叹气了。
王潇是馋院子里头的这点水果吗?她什么时候断过空运的水果啊。毫不夸张地说,到她这个份上,想吃什么没有啊。
退一万步讲,就是她馋虫突然间被勾起来了,非得现在吃这树上的枇杷,也不用如此大张旗鼓,还让孙大秘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给她摘枇杷。
随便找后勤一个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直接做了这事儿,谁会特地多看两眼?还能耽误她第一时间吃到枇杷不成?
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借着孙大秘给她摘枇杷的事儿,无声地宣告了一件事:不管你们听到的八卦传闻究竟是什么版本,我王潇和省政府,尤其是方书记的关系,依然亲密,没有生出任何龃龉。
到这一步,那个赵秀芝家里也就是京城赵家安排的最后一手——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也算是破局了。
之前方书记为了把她儿子吴浩宇从三角恋狗血剧里头拔出来,避免他年纪轻轻就被贴上私生活放荡不严谨的标签,直接否认了他和潇潇的关系。
按照常理,为了避嫌,她以后也该和王潇保持一定的距离。
王潇作为一个年轻未婚的姑娘,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同样也该注意瓜田李下。
这么一来,按照赵家的设想,和谐的政商关系被破坏了,方书记在江东的经济布局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结果估计赵家怎么也没想到,女人的格局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婆媳互相倾轧,而是完全跳出了后宅的那一亩三分地,全都站在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看问题。
所以,王潇刚从上海回来,就登门拜访方书记了。
所以,她会当着全省各家单位头头脑脑的面,指挥方书记的秘书给她摘水果。
好多事情啊,官员的公开澄清乃至政府公告都未必能取信于民,反而是这种日常生活的小节,更能说明问题。
看看这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省委大院里一幅其乐融融的摘枇杷图,多么和谐有爱的人间美景。
要是有画家在现场的话,立刻就能挥毫泼墨。
卢厂长下意识地回头,想把自己儿子拉过来,指点他看窗外的场景,好现场教学其中的门道。
可是等到脖子扭过来,卢厂长才想起来,他光身来的,没带儿子。
唉,不带也好,就自家儿子那点道行,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说,他也不会真正领悟,别说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了,以后让他依葫芦画瓢他也画不像。
算了算了,还是让他跟着老毛子好好学冷轧钢。大旱三年,饿不死手艺人。
江东大学的校长这会儿才匆匆赶来,它是孙大秘的校友,私交还不错。
看着人搬着梯子从枇杷树转移到油桃树,伸手摘红艳艳的桃子,校长虽然不明所以,但仍然开起了玩笑:“哟,这是王母娘娘开会,齐天大圣亲自摘仙桃招待客人啊。”
孙大秘哈哈笑:“那你还不早点来,先到先得,晚了就吃不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