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点头,眼睛继续盯着规划大纲看。
王潇离开上海之前,就给她打过电话,说了这件事。
但是电话里头,说事都是三言两语,完全比不上现在亲眼看到规划大纲,给她带来的震撼。
方书记的呼吸都放缓了,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执拗。
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女人,年轻的只能被称为姑娘,身形瘦削单薄,就像是一座山,拥有强大力量的山。
她的强大不是她做生意有多厉害,而是她高瞻远瞩的眼光和强大的执行力。
她知道现在不是搞国产光刻机的好时候,因为她清楚地了解所有的配套完全跟不上。
换成一个精明的单纯的商人,一定会放弃,等待时机成熟了才会入局。
但她的选择和普通商人不一样,没有配套产业链,她不等,她自己像母鸡孵蛋一样去孵化。
没有条件,她自己创造条件上。
这是商人群体中,相当难得的政治家的素养。
大部分商人,包括那些来江东投资的港台富商和海外华人华侨,在方书记看来,都有点天真,以为行商就是单独的行商,几乎没有政治头脑。
是的,方书记完全不觉得王潇此时此刻启动光刻机的规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相反的,方书记认为她非常精明。
她敏锐地把握住了国家想要发展高科技的迫切,主动入局,从零做起。
0-1的过程虽然艰难,但真正做过事实的人都知道,比起后面的突破,它其实反而是最简单,效果最好的。
而且只要做到了,那么作为独苗苗,它后面获得的支持力度,会远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这是一个阳谋,摆在明面上的道理。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能看出来。
但真正有勇气去做的,又有几个呢?
就像她当初发家,真正靠的是包机贸易。
其实当时来华夏的倒爷倒娘已经不少了,也早有人感觉靠飞机运货更方便。
但是目光敏锐到能感觉此事的人,同样也清楚地明白,想完成这项工作,要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太复杂了。
还没干,大家先打退堂鼓了。
只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想做,她就把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关系门路都动起来。
愣是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把五洲货运公司给建起来了。
更厉害的是,参与这项工作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在给她当踏脚石。因为他们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要感谢她这位财神奶奶。
王潇不会读心术,否则肯定会说一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羡慕什么啊,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看到雅宝路的热闹,不会想着在雅宝路多弄几个摊位,而是直接在金宁和萧州,建设自己的国际贸易城。
她知道将来深圳赛格广场一米铺的疯狂,也没想过去那里多弄几个铺面,同样想的是在北京和上海建设自己的电子城。
现在,她知道光刻机厂将来还是芯片行业食物链的上层,那她就自己做呗。
用钱老的话来说,华夏人又不比外国人矮一截,人家能搞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搞?
方书记再一次深深地暗自叹息,她想她的眼光是没错的,她相中的儿媳妇确实有能力撑起吴家。
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王潇只能和吴家没有任何关系。
不然,她在江东省的所有投资都会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而这对方书记来说,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在招商引资是大任务的当下,没有官员会不想方设法留下财神奶奶。
看看江北省,不正是又争又抢的吗?
方书记大笔一挥,直接在眼镜两个字上画了圈,盖棺定论:“眼镜这块,我们江东省来做。曲县的眼镜,我看做的就不错。”
王潇的汗都要流下来了,妈呀,现在就开始抢了吗?
她尴尬地强调:“但是做眼镜这一块,现在江北的温县的规模好像更大一点。”
结果方书记眼睛一瞪:“他们会搞什么呀,除了依葫芦画瓢还是依葫芦画瓢。论起在光学方面的积累,江北拍马都赶不上。”
王潇只好呵呵了,虚弱地表示:“两边都可以搞嘛,这又不是天底下只能有一家眼镜厂。”
方书记二话不说,愣是把曲县写在了温县前面。
王潇能怎么办呢?领导的事情她还能怎么办,当做没看见呗。
方书记索性把主管工业的省委班子成员,还有江东的几所高校的领导也都给打了电话,把人叫过来。
包括大学在其他市的校领导,她也没放过。
凭什么搞研究这一块,是上海做主导啊?上海有复旦和交通大学,那江东就没响当当的牌子吗?开什么玩笑!
论起理工科的底子谁厚,还说不定呢。
王潇感觉江东和江北应该打不起来,起码在科研这一块儿,它俩家得抱团,才能迫使上海退一步。
呵呵,三国就是热闹啊。
省委的干部们来得最快,金宁大学的领导以及理工大的领导也跟着来了。
领导们关起门来开小会,王潇一个外人就不太适合在场了。
但她也不好离开,因为领导们随时有可能叫她进去问两句话。
秘书又把她带进了会客室,这回没让她干喝茶,还给她准备了饼干和蜜饯。
王潇就喝着茶,吃饼干,还给保镖们分了两块。
中途她叫进去两次,回答了两个简单的问题,都被熏得想翻白眼了。
不得不说啊,搞科研的显然没有搞商政的有眼力劲。
方书记在场组织会议呢,他们照样敢抽烟,一边抽烟还一边朝对方拍桌子,争得面红耳赤。
王潇都难得对方书记生出了同情心。
看看,做到省委一把手,也得忍着吸二手烟。
相形之下,自己实在太幸运了,居然不用一直留下来荼毒自己的肺。
可见人类这种生物有多肤浅啊,看到别人比自己更惨,就心理平衡了。
她乐呵呵地回到了会客室,继续喝她的茶。
房门被敲响了,省招商办的赵主任伸进头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哎呦,王总,好久不见啊。”
之前王潇在淮西建摇粒绒工厂的时候,就是赵主任亲自陪同她去看的厂址。
王潇也赶紧站起身,笑着恭维:“恭喜恭喜,赵市长。”
“别说别说。”赵沐阳连连摆手,“这还没下文了,再说是副的。”
王潇笑着请她坐下:“我都听到风声了,那绝对板上钉钉。以后,还请赵市长多关照啊。”
赵沐阳赶紧打蛇随棍上:“是我请王老板多关照我,我是去了南山市,管的也是招商引资这一块。还要请王老板松松手,多投资啊。”
王潇从善如流:“我已经投资了啊,摇粒绒厂就在南山市。”
在其位谋其政,赵沐阳拼命推销:“南山市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光一个摇粒绒厂怎么够呢?”
她还想再接再厉,好撺掇人家搞个商业街,那头方书记又有请了。
不过不是在会议室,而是办公室。
可见领导也被熏得吃不消,中途歇会,大家好稍微休息休息。
起码多喝两口水,后面再吵架也有力气。
方书记看着王潇,递了两张纸给她:“这是前面我们讨论的内容,你心里有点数,后面在问你的时候,你别跳他们的坑里头去。会议记录不能带走,你现在好好看。”
王潇赶紧点头答应,坐在沙发上,当起了好学生背书。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回进来的是赵沐阳,组织部已经跟她谈过话了,这回她过来是跟一把手套近乎的。
作为省里去市里的干部,她将来的工作能不能开展好,省里的支持力度非常重要。
赵沐阳是要先跟领导说说自己面临的困难的,南山市是出了名的本地官员抱团,排挤外来户。而且各方面条件都有限,现在工商业都不行。
条件如此艰难,领导必须得多支持。
方书记就是听着,未予置评,突然间还cue了下王潇:“王总,你怎么看啊?”
妈呀!赵沐阳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她她她根本没意识到领导办公室还有一个人啊?
这领导也没提醒她呀。
说白了,这事也不能怪赵沐阳。
因为王潇坐的位置,就是逆光,而且旁边有一棵发财树。
看吧,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领导完全不必会把发财树放在办公室。
又是光线昏暗又是树影,王潇又静悄悄的,确实不打眼。
现在被方书记点了名,王潇故意假装没看到赵沐阳副市长的尴尬,前脚人家还把南山市吹上天,想把她当成资源带到南山市去呢。
“我能怎么看呀,我又不懂。”
方书记虚空点了点,笑着摇头:“你这就藏着掖着了吧,你肯定有办法的。帮帮我们赵市长吧,空降兵不好当。”
领导都已经话里有话了,王潇只能接招:“我能出什么主意啊,我不知道当官怎么工作的。让我出主意,我只会出馊主意。”
“没事儿。”方书记接了,“大夏天的,馊主意也是好主意,说说看吧。”
王潇捂着嘴巴笑:“我这不是馊主意了,很缺德的,要吃河豚的。”
江南一带吃河豚自古有之,没什么好特别提出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