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立刻递上了一份小册子,被她丢在桌上。
这是一份1992年《华日标准化合作协定》。
王潇老神在在:“我想,以协定条款为标准,贵方应该能够提供符合ISO标准的简化版参数。”
话语权是别人送到自己手上的吗?
做什么青天白日大头梦呢,那都是又争又抢才来的。
标准解释权,她绝对不会放弃。
每一次成功,都是后人可以援引的案例。
这一次她争取到了,下一次其他人再做,就不再毫无案例可以参考。
渡边武太哑口无言了,只能捏着鼻子接受。
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为什么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受骗,永远觉得这个女人是在没事找事?
明明事实上,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她不仅争取到了,五洲的团队去新加坡参观1990年投产的裕廊炼油厂,现场验证JX-900 MarkⅡ工艺参数。
她还拿着莫斯科的关系和项目审批落地威胁三井,如果爆发大规模的战争的话,三井必须无条件开放更高阶技术临时使用权,时效为半年。
算了,渡边武太已经不想再回忆。
王潇觉得吃了大亏屈辱得很的合同,在渡边武太看来,如果不是现在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那么三井根本不可能接受。
三井放了好多血!
等待简化版技术参数解释的空隙,谁也没真闲下来,因为他们还有另外一个新增条款要吵。
那就是大家合作过程中产生冲突,矛盾不可协调的时候,找谁评理去?
王潇提议香港国际仲裁中心(HKIAC),理由是离得近,而且法律体系兼容大陆法与普通法。
但日本方觉得,九七香港回归,虽然华夏承诺一国两制,回归后香港仍然实行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50年不变。
可说跟做是两回事,谁知道将来是什么情况?放在香港仲裁,会让日本处于不利地位。
所以,渡边武太坚决要求,改成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
然后大家就站在自己的立场,开始据理力争。
吵到后面,王潇上升到了政治高度,直接点明,三井不相信香港国际仲裁中心,说白了就是不相信华夏政府的承诺。
既然连这都不相信的话,那么大家真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渡边武太实在是吃不消,沉吟再三,又跟团队商量了一通之后,总算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所以,好不容易等到新的简化版技术参数解释回来,他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因为大家可算能坐下来签合同了——他们今天本来计划就是人一到齐,就签了合同!
他身心俱疲,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吵下去了。
海参崴的夏天日照时长同样不短,可也也一样熬不过人类。
他们愣是从日出磨到日落,黑夜都已经一片寂静,酒店上晚班的工作人员也满脸班味的时候,才正式完成了签字仪式。
按流程走的话,大家应该有个庆祝仪式。
可看着已经被折磨成咸菜干,不复风度翩翩的众人,谁特么还有精力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折腾啊。
渡边武太摆摆手,干脆跳过这一茬了,只强调:“五洲不得拆解JX-900设备进行仿制,否则需要支付2亿美元违约金。”
他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不管是俄罗斯还是华夏,都是逆转的高手。但我方希望我们的合作是长期的,不应该因为这点小事分道扬镳。”
王潇笑的时候,面颊肌肉都浮现出酸痛感。
没辙,都吵架了,谁不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忙着干活。
所以她只微笑:“当然,我们的共同利益是一样的,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以最稳妥的方式挣最多的钱。”
这话她说说,大家听听。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通过合资企业偷师学艺,再扶持本土供应商突破封锁。
这种事情,日本也没少干过。
不然,三井也不会特别强调2亿美元违约金。
渡边武太满脸倦色地告辞:“但愿吧。”
大家也没力气再寒暄废话了,赶紧各自回房间,冲完澡,倒头就睡。
一觉醒过来,睁开眼的瞬间,王潇感觉自己脑袋都是木的。
她机械地刷牙洗脸,机械地下楼吃早饭,然后下意识看会议室的方向时,才猛然想起来,谈判已经结束,合同已经签完。
下一步,就是执行合同。
她往馒头上抹豆腐乳——拜唐一成努力工作所赐,现在的海参崴,遍地都是华夏货。
连在海洋大酒店里,都能吃上包子馒头和豆腐乳。
王潇咬了一口涂上豆腐乳的馒头片,哎,确实好吃。
她还是得夸奖俄罗斯的面粉的,咬一口都是浓郁的麦香。
咽下嘴里的馒头之后,她开口:“我跟你一块儿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吃了一惊,然后满脸心疼地看着她:“不,你在库页岛好好休息吧。吉尔卡车厂有我呢。”
王潇喝了口粥,顺顺喉咙,摇头道:“吉尔卡车厂我不露脸,我是去安抚我们的债主啊!”
唉,作为资本家,她还是太有良心了。
她竟然会觉得,萨哈林项目出石油了,他们还不给股东分红,实在有点缺德。
但人的下限总会一降再降,缺德的事情做多了,就算良心不安,她也会继续往下做。
比如说,扣着股东们的分红不放,转而拿去投资盖炼油厂,她就半点不含糊。
伊万诺夫摩挲着刚剃掉胡须的下巴,这件事,他还真不能代劳,必须得王出面,才能安抚住股东们。
莫斯科的夏天,气温显然要比远东更高一些,这让待久了库页岛,刚从海参崴晨雾中飞到莫斯科烈日下的王潇,都感觉到了一股夏天的热浪。
到了集装箱市场,这股热浪越滚越大,简直像球一样,把人包裹在中间。
人,全是人,摩肩接踵的人,大包小包的人,散发着浓郁汗臭味的人,大呼小叫、拿着计算器讨价还价的人,从一个片区到另一个片区的人。
这些穿梭商人,构成了1994年莫斯科热烈到要燃烧起来的夏天。
一直到太阳下山,从外地赶来的穿梭商人们才大包小包地离开集装箱市场,满载而归。
剩下的是莫斯科的市民,他们成群结伴而来,试图在这里讨到便宜货。
但此时此刻,能卖给他们的,都是滞销的产品。因为集装箱市场走的是批发路线,如果不是东西卖不掉,大家都懒得再小猫三两只上浪费时间。
有这功夫,不如去集体食堂要上两瓶啤酒,点几道下酒菜,大家一块儿吹着莫斯科的晚风,惬意地看着电视吹牛逼。
王潇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到的集体食堂。
她感觉相当有意思,饭桌当成会议桌,似乎也是一种特色了。
接到通知的倒爷倒娘们个个都满脸笑容,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二姐第一个跳出来,表明自己第一忠臣的立场:“我就说吧,跟着我们王老板挣钱,骨头汤都比别人油水多。”
嘿哟!她之前心里还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就怕数十万美金打了水漂,全填进库页岛的海里头去了。
结果好了,哎哟哟,就一年功夫而已,你猜怎么着?出油了!
那石油是啥玩意儿?黑金啊!
老毛子的报纸天天打仗,张三说李四霸占石油出口权,李四说张三才是那个偷卖石油的贼。
为什么大家不扯其他的?不就是因为石油挣钱吗。
其他人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王潇都觉得,大晚上的,那怕食堂不开灯,光凭大家亮得跟灯泡似的眼珠子,同样也是一片光的海洋啊。
有人迫不及待地喊:“王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分红啊?”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都出石油了。”
王潇点头,喜气洋洋:“我就是为这个事情来的。哎哟,我说个实在话,你们的钱放在我手里,我烫得慌,我得赶紧给你们分了。”
二姐立刻说起漂亮话:“哎呦,王总也就是你这样的厚道人,愿意带我们挣钱的,才会觉得钱烫手。哎,王总,你手上还有什么其他挣钱的项目,能带我们投资呀?”
现在她是真不敢把钱放手里。
老毛子他们已经疯了,报纸上、电视中,连她经常听音乐的广播台,都是狂轰滥炸的投资广告。
每一条广告都说得天花乱坠,天上下金雨一样。
可你要问他们,拿到集资他们打算怎么挣钱?他们说的话,正经做过生意的人都只能呵呵一声。
所以想来想去,二姐仍然觉得,还不如跟着王潇投资。
别的不说,人家运道好啊。
二姐投资五洲石油公司之后,自己想方设法找了点资料,又问人打听了,才知道几年时间挖不出石油,是正儿八经的正常事。
可人家动工一年,就把石油给挖出来了。
这不是运气好,又算什么呢?
再说飞机出事,这么大的灾难,她都能死里逃生。
这代表什么?代表她命格贵重,是天生的大富大贵之人。
二姐笑眯眯地靠近王潇:“哎,咱们自己人,你也别藏着掖着了。”
“我真没藏着掖着。”王潇摆摆手,“我现在真没空搞别的项目,我们五洲公司跟日本的三井集团正在盖炼油厂。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情上,哪有精力管别的事。”
倒爷倒娘们不明所以,有人调侃:“一个炼油厂,还要王总你这么费心费力啊。”
王潇摇头:“哎哟,您真小看炼油厂了。光是购买设备,其他厂房什么的都不算,就要掏一亿美金。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啊,大家登记一下吧,赶紧把分红都拿了。别拖啊拖,后面我们记账都麻烦。”
二姐却眼睛一亮:“一亿美金啊?哎哟,王总,这么大的项目,你不带带我们吗?”
王潇摆手:“行啦行啦,你们已经投资油气田了。我老在你们口袋里掏钱,我都成什么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