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也不管他,直接翻开手边的报表:“读者来信的反馈很好,可见大家都很欢迎扫黑和打击犯罪行动。”
不是说俄罗斯的黑手·党猖狂至极,政府根本无能为力吗?
嗐,那你要看政府行动的目的是什么了。
全面扫黑,以俄罗斯政府现在稀烂的班子,的确做不到。
可是你挂羊头卖狗肉,打着扫黑的名义,真正动手的对象却是车臣武装分子,那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会有无数的黑手·党,其他势力的黑手党积极主动地帮忙,借助政府的力量来打击自己的竞争对手,抢占更多的地盘。
而此时此刻,占了便宜的帮派中的聪明人,就会收敛自己,暂时猫冬,好替自己打造更良好的形象,为自己将来攫取更大的利益,做好准备。
至于那些得意忘形的,很好,刚好可以作为打击典型,来证明联邦政府的扫黑行动是一视同仁。
什么?你说受到严重打击的大部分都是车臣帮派,政府就是在夹带私货?
那你怎么不考虑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俄罗斯的大部分黑·帮,都是车臣人?
车臣人会为此而愤怒,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蔑吗?
当然。
但这重要吗?不重要。
政府现在的目的,是对内让老百姓相信,针对车臣的行动,就是在扫黑除恶,维护人民群众的利益。
至于对外,会不会诋毁了车臣的国际形象?那正好啊。
世界各地,包括经济发达的欧美国家,哪个地方没有黑手·党?哪个地方的老百姓没遭受过黑手·党的荼毒?被偷了被抢了也只能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哪个又不对黑手·党的大本营深恶痛绝?
俄罗斯政府要阻止车臣独立,他们会说你侵犯了车臣人的人·权。
可你要是打击黑手·党,他们却能共情。
因为人类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除非他们遭遇着同样的不幸。
他们甚至会支持俄罗斯的扫黑行动,顺带不满本国政府对待黑手.党的软弱无能。
这就叫把个体矛盾转化为集体矛盾,世界通用的有效法则。
王潇肯定了尤拉的工作成果,但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要把新闻范围只局限在莫斯科,圣彼得堡,他们从1992年就组建的特种反应部队,来打击黑手·党。把这些成绩也拿出来宣扬。”
会表彰的政府,做了十分也能吹成一百分。
只会吭哧吭哧干活的傻蛋,做了一百分,人家都没感受到十分。
王潇给尤拉指点了下一步的工作方向,看对方还没反应,顿时气笑了:“怎么?让我唱独角戏吗?”
她抓起橘子剥皮,浓郁的橘皮香味被暖气熏烤出来,才勉强压住她的心头火。
真的,她现在特别理解陈·赓大将当年在越南指挥作战的时候,面对越南部队的无语了。
哪哪儿都拉垮,明明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一点点都不积极不主动,还要外人在后面三催四请。
尤拉一副霜打的茄子的架势,垂头丧气的,嘟囔着开口问:“你说,是不是苏联红军也是吹出来的,二战其实靠的主要是美国?”
“啪嗒”一声,王潇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了桌子上,又咕嘟嘟地滚到了地上。
她赶紧蹲下身去捡。
橘子从四川一路经过火车运到莫斯科,还能呈现出这样新鲜的状态,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尤拉终于良心发现,也过来帮忙。
他腿长胳膊也长,能够伸到茶几底下去捡橘子。
但是橘子回到了王潇手上,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二战苏联没出力?”
尤拉认真地点着头,脸色比俄罗斯的经济还绝望。
俄国人的冰火两重天,王潇算是又开了眼界了。
上一次她见尤拉的时候,他还我们俄国天下第一,民族自信心爆棚。
这隔了不到一天功夫,他又一副不仅我们完蛋,我们的祖宗也完蛋的德性。
王潇连橘子都顾不上了,只感觉无力:“不是,那个,你脑袋被雷劈了吗?怎么会产生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见尤拉要张嘴,她赶紧喊停:“行了,别说了,我现在就告诉你,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尤拉下意识地要列数据,王潇直接一句话KO了他:“抗美援朝,你看一看,下场的联合国军除了苏联之外,和二战的战胜国有什么区别?”
她点头,“哦,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朝鲜战场上,联合国军的武器装备更好,战场更小更集中,志愿军想用空间换时间都换不了。但最后结果如何?联合国军打赢了吗?别一门心思吹美国,美军的单兵作战能力都比不上日军。我们彭老总说的,他打过抗日战争也指挥了抗美援朝。”
王潇看着怔愣的尤拉,叹了口气,“不要妄自菲薄,轻易否定苏联的一切。那是你们的来时路,你们的荣光,不要践踏它。”
她在心里吐槽:什么时候,苏联红军都由得你们这帮不肖子孙质疑了?
苏军政委那是多么猛的存在,永远身先士卒。不给他们发武器,他们抄起铁锹板凳,也能把横扫欧洲的德军给砸晕过去。
王潇拍了拍橘子上的灰,认真道,“苏联输了冷战,有个很大的原因是美国整合了整个西方国家的资源和工业体系,然后依靠强大的工业产能优势,在军备竞争中,把苏联给拖垮了。”
说到这儿,她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们还敢看不起思大林?但凡你们当初遵循思大林的工业布局,把华夏拉到你们的工业体系中去,冷战到底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她本来应该趁机强调,往事不可追,苏联在六七十年代犯的错误,现在俄罗斯不能再犯。
可看着尤拉的样子,他还是暂且收了收商人习性,摆出关心的表情:“怎么了?在车臣的进展不顺利吗?”
尤拉忘记了自己需要时刻保持的美好形象,用力搓了搓头发,满脸焦灼:“不顺利,不,是糟糕,比我们想象的更糟糕。”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起码不至于像国防部长一样天真的幻想,只需要一个空降银就可以拿下格鲁兹尼。
可是战场反馈的情况,却证明了敌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
雇佣兵来自四面八方,他严重怀疑他们不仅仅是独联体国家的老红军,也不仅仅是来自中东的圣·战分子。
王潇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别太担心,一开始吃亏,后面知道底细了,就晓得该如何应对了。”
尤拉咬牙切齿:“杜达耶夫这个混账,早晚斩首掉他完事。”
王潇却摇头:“你们不能想的这么简单,擒贼先擒王,是这么个道理,但并不是首领被消灭了,就意味着战争结束了。”
她举了个例子,“华夏的唐朝历史上,有个著名的安史之乱。最早乱起来就是节度使安禄山和史思明起兵。其中安禄山起兵一年多就被杀了,史思明也是在起兵后六年被杀的。但安史之乱,持续了八年之久。”
尤拉愕然:“为什么?”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群龙无首,这些叛乱者怎么还能继续下去呢?
“没有这个首领还有下一位首领。只要这些人有着同一个目标,他们就能聚集在一起,继续打下去。”
王潇叹气,“何况车臣人信仰伊斯·兰教,宗教本身就具有天然的凝聚力。”
她提醒他:“所以你们得截断他们的宣传手段,不能让他们兵源受损之后,还能源源不断地招纳新兵。如果那样的话,战争会没完没了。”
尤拉又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那要怎么截断?”
“控制电视广播呀!”王潇一整个无语,“你难不成以为他们是用什么秘密交通方式,来进行宣传的吗?”
尤拉脸上一红,尴尬地强调:“他们本来就可以通过密信以及秘密集会的方式来交流信息。”
他还将了王潇一军,“你们的西藏和新疆,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王潇直接呵呵,目光凉凉地看着他:“我们的新疆和西藏,有中央政府的驻军。你问,车臣有吗?”
心里能不能有点数?莫斯科政府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控制车臣的能力,你难道不知道吗?
“在车臣,没有必要搞这种秘密机会。他们的电视台和广播就能直接把杜达耶夫的演讲传到千家万户,吸引无数人加入战场。”
王潇在心里摇头,耐着性子指导对方,“所以你们需要把电视台和广播台掌握在手上,不能让它们变成对方的武器。”
尤拉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否定:“这怎么可以呢?这是在破坏舆论自由。”
王潇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坏了。
听听,她都听到了什么?
俄国官员是得了自由癌吗?这个时候还说什么自由!
“没有自由!”王潇冷漠地训斥他,“黑手·党哪来的舆论自由?你看看世界各国,英美法德,那个会让黑手·党上电视广播,给自己招揽小弟?搞清楚!”
她忍无可忍,发出怒吼,“针对车臣的一切行动都是在扫黑除恶,请你们以打击莫斯科黑手·党的标准,去打击他们!”
她当真服了这群老六,居然上赶着给敌人送合法身份。
哪怕是国民·党,当年解放战争的时候,也一直强调自己是在剿匪呀!
尤拉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想要反驳,话到喉咙口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因为弗拉米基尔需要他的支持,而他的能力又不足以支撑起这项重任,他必须得依靠王潇的帮助。
为了自己的挚友,他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王潇懒得再看他,自顾自地拧开保温杯盖子。
真的,跟这群老六打交道,大冬天的她连橘子都不敢吃了,怕上火!
她只能喝银耳雪梨汤来压自己的心头火。
所以,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敲响的时候,她的语气谈不上多好:“谁?”
“是我,Miss王。”
王潇听出了声音,才勉强放缓了语气:“请进,科斯罗夫先生。”
伞兵队长开了门,走进来,朝她彬彬有礼地行了个礼:“Miss王,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王潇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先生,你们要去哪里训练?训练多久?”
科斯罗夫队长摇头,面容冷峻:“不是训练,是上战场。”
王潇一时间沉默了。
尤拉生怕她担心集装箱市场的安全,赶紧开口强调:“不用担忧,普诺宁会再派人过来的。”
现在没有谁比他们更担心,王会被人暗杀。
王潇没搭理他,只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子平安符,声音低沉:“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想说,祝你们好运,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科斯罗夫队长接过了平安符,他跟绝大部分俄罗斯人一样,信奉的是上帝,并不相信这种平安符。
但他还是接受了王潇的好意,郑重其事地收下,还开了句玩笑:“当然!Miss王,我们的小伙子还准备回来,继续给你当保安。”
结果这句话让王潇的眼睛都红了,她控制不住地鼻子发酸,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先生,请让小伙子们保重好自己。只要你们回来,不管你们是士兵还是退役了,不管你们什么状况,只要还活着,只要你们愿意,都可以回来。集装箱市场会给你们工作的,请你们一定要回来。”
集装箱市场的工作听上去也许不算体面,毕竟从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的人,更加青睐的是稳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