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怀疑自己陷入了可怕的梦魇:“Miss王,你到底要怎样?”
“下去!按照我说的做。”王潇抬脚迈下楼梯,丢下一句话,“你还敢对卢日科夫市长冷嘲热讽?起码人家知道要对即将出征的将士嘘寒问暖。”
她噔噔噔下楼。
跟在后面的尤拉,感觉自己当真是满腔好心喂了狗。
他关心她的安保问题,居然还关心错了!
大白天的,哪怕看不见太阳,集装箱市场也集体忙成陀螺。
但即便如此繁忙,看到运兵车意识到不对劲的商户们还是派人过来打听情况了。
知道这些伞兵即将奔赴战场,几乎所有商户都皱起了眉毛。
清官难断家务事,打仗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更不好随便评价。
所以跑过来的二姐,就冲车上喊了一声:“你们打完早点回来啊,回来过年包饺子。”
他们吃不惯老毛子的蓝莓馅饺子,老毛子倒挺喜欢吃传统的华夏饺子的。但凡食堂做,他们都能吃上不少。
其他商户纷纷附和:“对对对,早点回来过年包饺子。”
也有南方的商户大力推销:“打年糕,等你们回来打年糕,那个好吃。”
要说伞兵队和集装箱市场的商户亲如一家人吧,那也谈不上。
在同一个市场租摊位做生意的商户,哪怕是同胞老乡,都还有矛盾呐。
更何况是老毛子的兵。
但在一个市场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大家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几分香火情。
再说伞兵队的老毛子,比起警察和黑手·党,那真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最多要两包香烟,什么敲诈勒索的事情,是真没干过。
所以现在看着这些孩子,是真孩子,市场里好多商户家的小孩都跟他们年纪差不多大。
这么小的小孩,就要去打仗,让人看着怪不落忍的。
食堂的师傅又推着车子过来,招呼他们把大保温桶也给搬上车:“路上吃,路上吃。光吃包子馒头,不是正经的一顿饭。”
商户们跟着喊:“对对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
科斯罗夫队长不得不开口推拒:“够了够了,谢谢,谢谢!”
从阿富汗战争之后,这片土地上军人的地位就在下降。等到苏联解体,情况更是每况愈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于民众的支持、鼓励和关心了。
尤拉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强行推到了伞兵队长的面前。
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努力背书:“辛苦你们了,感谢你们为俄罗斯的安宁付出的努力和牺牲。科斯罗夫队长,但凡你们有需要,随时找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满足你们需要的。”
科斯罗夫队长的面颊像是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尤拉的手:“谢谢你,先生。”
他不喜欢这个高高在上的联邦政府官员,但他需要保障,更多的保障,永远不嫌多的保障,来保证自己和小伙子们能有机会活下去。
战争啊,战争是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人间绞肉机。
重型卡车发出嗡鸣声,急匆匆地带走了这群只来得及打包,甚至没时间给家人留下一封信的伞兵。
尤拉看着雪地被卡车轮胎溅起的雪沫,无端松了口气,转过头主动跟王潇讲和:“Miss王,现在你总满意了吧。”
看,为了支持普诺宁,为了政府的公关工作能够继续下去,他可真是忍辱负重。
明明是他莫名其妙挨了骂,完了还得他主动讲和,love and peace。
结果尤拉都心疼自己了,王潇的反应却是面无表情:“不,先生,从头到尾需要让人满意的对象,都不是我。”
上帝啊!
尤拉忍不住呐喊,他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晚上伊万诺夫从工厂回集装箱市场吃饭,尤拉便开启喋喋不休抱怨的模式:“伊万,你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软饭就这么香吗?竟然值得你如此忍辱负重!
伊万诺夫夹着的饺子落在了碗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不是,你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你的问题在哪儿吗?”
尤拉感觉莫名其妙是一种病,伊万和王在一起待久了,也被传染上了。
“你不要跟她一个口气说话,行不行?我听了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早知道这样,我才不向她献殷勤,讨好她呢!”
伊万诺夫摇头,简直痛心疾首:“你的问题是,你没有把伞兵,你没有把我们的将士,当成和我,和她,和我们一样的人。”
尤拉自认为已经养出了涵养,结果又被逼成了二脚踢,只差当场爆炸:“你说什么鬼话?我只是说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然职责而已。”
“如果是我呢,如果是弗拉米基尔呢,如果是我们的朋友上战场呢?你还会一声祝福都不给,一声招呼都不打吗?”
伊万诺夫摇头,“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伞兵可以选择拒绝,不要谈什么职责和荣誉,生死面前无大事。”
尤拉眼睛喷火,直接拍桌子了:“你在说什么鬼话?!伊万,你疯了吗?”
食堂一瞬间陷入安静,周围的食客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老板的这位朋友又发什么癫。
好好的吃着饭,拍什么桌子呀!
王潇跟二姐她们一桌吃饭说事呢,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伊万诺夫立刻将尤拉拉下来:“你干什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尤拉被这么多双眼睛,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眼睛盯着,也尴尬得不行,赶紧就势坐下。
但他仍然还要坚持原则:“伊万,你这是虚无主义,你的想法很危险。”
伊万诺夫懒得调动自己面颊上的肌肉,所以还是面无表情:“不然呢?尤拉,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做精英主义?苏联有没有精英主义?有!打仗的时候,政委冲在最前面,那就是精英主义。因为它符合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标准。这是唯一的精英应该有的表现。”
尤拉感觉自己像大学时选错了课程,走错了课堂,完全没办法和一张桌子上的人沟通。
“伊万,你说这些干什么?”
前言不搭后语,全不知所云啊。
伊万诺夫喝了一口饺子汤,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后来变质了,我们所谓的精英,成了高高在上的人。社会主义巨婴,说的就是他们。”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尤拉,“我亲爱的朋友,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平等的人。”
尤拉面红耳赤,感觉自己遭受了巨大的羞辱,不得不为自己发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高人一等了?我们为什么要拒绝苏联,就是因为苏联已经让大家变得不平等的。”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上帝啊!我只是想讨好Miss王而已,我只是没来得及主动跟伞兵说话。”
伊万诺夫夹着饺子蘸醋,继续扎他的心:“下意识地选择,就已经证明了你真实的想法。”
尤拉恼羞成怒:“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卑鄙小人是吗?”
王潇端着梨汤到他们桌上,无比丝滑地接过话头:“你不用暴躁,不用看到我就烦,后面我也不在这里了。”
尤拉的烦闷都已经从胸口涌出来了,结果愣是被他的话给吓回头。
他只差直接抱住王潇的大腿,苦苦哀求:“王,我承认我的态度有问题,我向你道歉,真挚地道歉。请你不要生气,有什么我们都可以好好说。”
上帝啊,她要撂摊子的话,他怎么办?
用伊万的说法就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如果把自己的销冠给气跑了,那这家公司十之八九会直接完蛋。
王潇摇头:“我走,跟你没关系,我要回家过年啊。”
她才不管尤拉的死活呢,她只关心伊万诺夫,“你一个人在莫斯科,行吗?”
虽然承认了很没面子,但尤拉也清楚自己在王潇心中没地位,他赶紧抱住伊万诺夫的胳膊,拼命哀求:“快,伊万,说你不行,说你需要她。”
全然忘了,他几分钟前还在抱怨自己的朋友已经变成了王的应声虫,什么都听对方的。
然而他的大腿抱的太晚了,伊万诺夫也不搭理他,只从王潇点头:“没事,我可以的。”
尤拉直接崩溃了。
可以个鬼呀!你几斤几两重,我们从小一块儿穿开裆裤长大的,我心里没数吗?
现在的莫斯科,是跟车臣绑在一起的,时刻都有可能爆发危机。
没有王,我能指望你吗?
尤拉没给朋友面子,怎么想的就是怎么说的。
结果伊万诺夫也没惯着他,直接怼回头:“指望我干什么?那是你的工作。”
尤拉真的要炸裂了:“我不会呀,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他肯应下这差事,除了弗拉米基尔的拜托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他知道自己有外挂,只要听命干活就行了。
被指望的人老神在在,双手一摊:“在此之前,我也没给政府做过公关呀。没有会做不会做,这世界上除了真技术活之外,其余的都是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得会做。”
尤拉只差当场哭出来,拼命地央求:“王,不要抛弃我。我为我之前的狂妄无知和嘴贱,向你道歉。你要相信我,我一直非常认可崇拜你。”
啧啧,说好的斯拉夫人的骄傲呢?说好的有骨气的男子汉绝对不低头的呢?说好的吃软饭丢人现眼的呢?
但是王潇一颗心冷酷得很,能改变她行程的人少得可怜,尤拉显然不在此列。
卢日科夫都找上门了,可见她在莫斯科究竟有多扎眼。
现在不避风头,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潇坚定地摇头:“抱歉,先生,我们华夏有句话叫做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我必须得回去。”
尤拉可怜巴巴:“那我怎么办?我真的不会。”
他灵机一动,“你知道的,战争是会死人的。我的能力不足以支撑我承担的责任。我做不好,不单纯是我个人会受到惩罚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有无数人因为我的无能而送命。”
“学。”王潇做了个手势,示意隔壁桌就着花生米喝酒的商户的方向,“先从听开始。”
食堂喧嚣,大家都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要说这一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说话声格外大一些,别人能够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声音。
但尤拉依旧茫然,他能听什么呀,他又不懂汉语,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哦不,还是有几个零星的单词能够勉强猜出来的。
什么格鲁兹尼,什么斯大林格勒之类的,都是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