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村村通,从村里修路到乡镇。他们村是有路去镇上的,但没有可以开拖拉机的大路去田里。
这就导致了农忙时节,青壮年必须得下田劳动。否则连丰收的庄稼都运输不出来。
但这个村呢,青壮年基本都外出打工了。为了回家收庄稼,每年夏收秋收的时候,他们就得请假回家。
这种事情放在文人墨客笔下,就是特别浪漫的什么家乡的呼唤之类的。可实际上,外出打工的农民们根本不需要这份浪漫。
从打工的地点往家赶,来回一趟,路费多少钱?买不到票怎么办?而且请假回家,耽误的时间,又能挣多少工钱?
把这些损失加在一起,恐怕都要赶上田里的收成。毕竟,现在粮价也低。
新闻里,接受记者采访的老兄以前是他们村的民兵队长,后来成了包工头,带着村里人出去打工的。
他觉得这样不行,要实现农业现代化,要上收割机拖拉机,靠老人、妇女和孩子也能完成农业生产。
简单点讲,就是别农忙的时候把他们都叫回去了,经济帐不划算。
但收割机的问题好解决,现在已经有那种小型收割机了。唯独拖拉机,运粮的拖拉机走不了田埂。
于是包工头就呼吁修路,修出能够走拖拉机的路。
这事儿其实不简单,因为江东省人多地少,一户人家也就三五亩地。
大家的田都是连在一起的,这个大路要如何到达各家的田头?
被修路征收的田又怎么赔偿?这可不是一把头买卖哦。现在是要交农业税和各种摊派的,你家需要交多少,跟你家的田亩本直接挂钩。
更别说修路也要额外花钱了。
可即便如此艰难,这个村居然在包工头的牵头下,把这事儿给办起来了。
如何在田中取路的问题,解决了。如何更改田亩本的问题,也解决了。如何筹措修路资金的问题,同样解决了。
所以才有电视机上,记者镜头下,大年初一,一村老小齐出动,家家户户修路忙的热火朝天的场景。
陈雁秋本来是到客厅继续叨叨女儿的,结果也被新闻内容吸引住了,感慨了一句:“这个村啊,以后肯定有大发展。”
为什么啊?有能带头的能人呗。大海航行靠舵手。
王潇也深以为然。
以前她看网上的段子说,华夏随便一个县城都能拉起一支打天下的队伍。
现在看来,也不算夸张。
起码在王潇眼中,促成了这件事的包工头,以及他带领的团队,就比俄罗斯的政府领导班子有决策力和行动力多了。
陈雁秋感叹着感叹着,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来意,立刻眼睛一瞪,张口要开启叨叨模式。
谢天谢地,关键时刻,电话铃声拯救了她。
王潇忙不迭捞起话筒,特别热情地开口:“喂,新年好!请问你找谁?”
电话那头的方书记都被逗笑了:“哟,今年这是收压岁钱了?我不找别人,我就找你。”
王潇这才笑嘻嘻地冲她妈比画了个手势,表示电话里谈正事呢。
“书记,找我啥事啊?”
方书记的语气也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初五有个茶话会,招待扶贫的社工队的,你既然人还没走,就一块儿过来坐坐吧。”
王潇倒也大方:“要我捐多少,您说个数吧。”
方书记哭笑不得:“这回不要你带钱过来,把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子给我带上,到时候好好听,给我们也增加点思路。”
陈雁秋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呢,等到女儿挂了电话,她还忍不住扼腕叹息:“那个小吴要是有他妈一半,我也就认了。”
女人嫁人,嫁的是一个家庭,方书记是多么合适的婆婆人选啊。自己有身份有地位不说,还支持女同事搞事业。
王潇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站起身往楼上房间去,嘴里还叨叨着:“一般父母过于能干的情况下,小孩都比较弱。反过来也一样。”
她都爬完最后一节楼梯了,她妈才反应过来:“你个死丫头,还编排起你妈来了。哎,别急着睡觉,牛奶喝了吗?把牛奶喝了再睡。自己腿断过,要多补补,心里没数吗?”
有这么个叨叨不停的妈,初五一大早,王潇就跑去省政府的大会堂了。
嚯!参会的人还不少,大会堂里密密麻麻的坐了足有几百号人。
王潇也是听了方书记做的致辞,才知道江东省的扶贫工作打1992年就开始了。
从97个省直机关厅局、29个大专院校、46个企事业单位选拔出来的621名队员,组成了江东省首届扶贫工作组,哦,当时他们被称为社教工作队,进驻江东的各个贫困县。
其中最贫困的一个县,1991年人均年收入只有333元,注意是年收入,不是月收入。
是不是已经少得吓人了?但这只是一个县的平均水平,这个县也有贫富之差。
其中最差的一个乡,省政府给进驻的工作队下达的奋斗目标是什么呢?人均年收入达100块,村级账户能有5000块钱的存款。
这还是在江东啊,公认经济发达的省份江东,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仍然有这么多贫困地区,这么多贫困人口。
王潇都听的动容了。她委实佩服江东省政府在扶贫这件事情上的煞费苦心。
比如说这个人均年收入还达不到100块的贫困乡,因为当地产蚕桑,所以分配给他们的入驻工作队主要成员就是省丝绸进出口公司的。好让后者发挥自己的优势,在当地办扎染厂,带动农民致富。
正是这种对口扶持,让定点扶贫工作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王潇听各个工作队作报告的时候,一直不停地鼓掌。大会开完之后,她的巴掌都拍麻了。
时间不早了,方书记做了简单的总结发言,就招呼大家伙儿去用餐,吃过饭再开研讨会。
她朝王潇招招手,喊人到自己身旁:“怎么样?听了有什么感想?”
“太厉害了!”王潇真心实意的竖起大拇指,“扶贫工作不容易,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我实在是佩服。”
方书记笑出了声,回头招呼一位戴黑框眼镜,两鬓斑白的男人:“李处长,听到了吧,大家还是很认可你们的工作的。”
李处长对着王潇满脸一言难尽:“哎哟,我们报告里面当然都是讲好话。真正的情况,比开会拿出来讲的复杂多了。”
方书记在旁边撺掇他:“那你就把真正的情况也说说呗,正好一起吃饭。”
中午的饭就是准备好的盒饭,一人一个饭盒,一荤三素外加一个汤——小炒鸡、醋溜大白菜、胡萝卜丝炒鸡蛋以及青菜豆腐泡,和萝卜排骨汤,味道还行。
李处长看着小炒鸡,就开始倒苦水:“就说这个鸡吧,我们那个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就想着给他们发小鸡苗,让他们养鸡生蛋,好歹也是个进项吧。结果好了,前脚鸡才发下去,后脚就基本被吃光了。”
王潇噗嗤笑出声。
李处长顿时像找到了知音一样:“看吧看吧,谁听说了谁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他们那边就是这个样子。我现在是真的赞同一句话,贫富啊,重点取决的不是资源,好像是人的思想。这个思想穷才是最要命的。”
王潇摆手:“不不不,处长您误会了。我想不到这么深的。我是突然间想到了在俄罗斯的事情,我一直在那边做生意嘛。俄罗斯和乌克兰都存在这种现象,大城市的牛奶卖的很贵,但是有大量的奶农宁可把牛奶倒掉。”
李处长奇了怪了:“不对头啊。美国的资本家往海里倒橘子倒牛奶,是为了防止价格太低损害利益。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你又来都已经很贵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倒牛奶?”
“因为运费太高。”王潇解释道,“奶农要自己把牛奶运到城里去,才能卖出好价格。但是他们自己运输,养奶牛挤牛奶和运费成本加在一起,比牛奶的售价更高。所以他们宁可倒掉牛奶。”
她又补充了个例子,“除了牛奶之外,当地的其他农产品也有类似的问题。运输成本过高,或者是找不到稳定的买家,让农民们宁可杀掉牲畜,也不再继续养殖。”
李处长一噎,感觉自己草率了,这下子算是被抓住小辫子了。
好在方书记没有趁机批评他,反而表示理解:“帮扶工作确实不好做,要考虑的问题涉及到方方面面。”
李处长赶紧点头赞同:“是啊,书记,现在我们各家单位的日子也都不好过。”
1992年春天,省社工队刚成立的时候,老人家刚刚发表了南方谈话,经济发展火力全开,当时银根也是放松的。
所以那会儿大家做起事来,手脚就没绑绳子,到哪都能想办法化缘搞到钱,做扶贫工作。
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哪里能跟三年前比。
现在银根紧缩,国家经济工作的重点就是抑制通货膨胀。偏偏又在搞保大放小,要关闭一堆中小企业。
可这些中小企业呢,不少的一部分都是大型国营单位的街道工厂,关了之后,职工要怎么办?兜底的还是大厂。
厂里日子不好过,是实打实的,不是哭穷,不是存心找领导抱怨。
方书记一边倾听,一边点头:“是啊,现在千头万绪,哪哪都有问题。正好,今天大家都聚过来开会了,我们就好好说说,后面的扶贫工作要怎么继续开展下去。”
她又叮嘱王潇,“你先别急着走,跟着一块儿听听。”
按道理来说,王潇她一不是政府官员二不是社工队的,不应该参加这个活动。
但餐桌上的人,谁也没表示出异议。
如孙秘书这般的方书记的亲信,早就习惯了领导对她的亲近。
而李处长这样的社工队老人也欢迎新贵的加入。
既然国家都已经鼓励私人办企业做生意挣钱了,那么他们挣到钱,回馈社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总不能大家都是做企业的,只有他们国企要当冤大头吧。
王潇也笑着点头答应。
她还挺好奇,就眼下的状况,领导要怎样把省内扶贫这盘棋给下下去。
结果等到吃过饭研讨会一开始,方书记就直接炸懵了全场。
领导的意思不是缩减扶贫工作,而是要扩大扶贫的范围,是区域性的,把全省所有经济欠发达地区都给包进去。
研讨会的参会者都是各个工作队的队长和骨干成员,较上午的参会者已经精简了不少,而且都是职场老人,没有一个愣头青。
但即便如此,方书记的话还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立刻就有人发话:“领导,省里的想法我们都理解。我们都是一家人,兄弟姐妹过得不好,我们能帮自然要帮。但是现在,我们自己能把自己顾好,不给政府不给社会增加负担,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帮扶这种事情,搞不好就是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方书记做了个手势:“听我说完,严格来讲,省里的这个下一步计划,它不叫扶贫,它就给你们留一个发展的空间。”
吼哟!领导讲话就是水平高啊。
明明是从大家伙儿口袋里掏钱掏资源的事情,叫领导嘴里这么一包装,都成了给他们送福利了。
真是大过年的,好喜庆。
王潇也下意识地看向方书记,不知道她所说的留发展空间,究竟是怎么个留法。
方书记喝了口大叶茶,才开口继续往下说:“咱们的工作队同志们都见多识广,东欧和西欧的情况听说过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领导突然间提欧洲的事情,是什么用意。
只有王潇瞬间领会到了领导的未尽之意。
东欧和西欧。
经济欠发达的靠北的地区,就是江东省的东欧。而比较发达,工厂林立的南边地区,则是江东省的西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