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问的人尴尬地嘟囔着:“哦,这样啊。”
丘拜斯及时打断了这场对话。
因为在场的竞选团队成员基本上都是他招揽来的,他们几乎都是金融大鳄们的最顶级的手下。
比如说卢日科夫的得力助手,雀山俱乐部的组织者沙赫诺夫斯基;首席商业民意调查专家亚历山大·奥斯隆,以及第一频道的叶夫斯塔菲耶夫等等。
他们都是出了名的能干。
丘拜斯强调:“我们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张选票。如果上门拉票有效果的话,我们也得进行。至于开销方面,总归有办法的。”
王潇都想翻白眼了。
她知道这位前任第一副总理的办法是什么,发行国库券。
银行家们低价从政府手上拿到国库券,然后再高价卖给俄罗斯公民。
连全力支持总统上台这件事,新贵们都心照不宣,拒绝自己掏出真金白银。
她当然没高尚到坚持要遵守游戏规则,毕竟莫斯科的规则就是没规则,她的钱也同样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只是觉得好钢应该用在刀刃上,不该花的钱,没必要花,省得白花了钱,还搞砸了事。
“没必要。”王潇再一次强调,“我们没必要跟风,相反的,我们还能趁机搅局。”
她伸手点着报纸,这是他们竞选团队的工作成果,让俄共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在报纸上吵架。
“光报纸上吵架怎么够?俄共党员既然深入到家家户户去宣传,是不是应该面对面的表态,他们到底站哪一边?这上万名入户宣传的党员,不会观点完全一致的。但凡他们的观点有分歧,那么就可以拿出来做文章。”
王潇提醒她的临时同事们,“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起内讧,最大限度地削弱他们的力量,逼迫久加诺夫公开表态,他到底是站共产党的保守派还是改革派?”
丘拜斯算是明白他们这个团队的宣传公关的风格了。
她擅长借力打力,绝对不会自己正面硬扛。
这算不算是一种游击战的精神呢?和俄罗斯擅长的正面会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结果王潇差点没压抑住自己翻白眼的心,暗自吐槽,得了吧,你别吹了,还擅长呢。二战苏联能赢,重点是靠精神指引。
她翘翘嘴角,未予置评,直接继续给前面的方案打补丁:“至于说宣传,我们没必要入户,但凡是现场宣传,都会容易起冲突,我们完全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因为我们有电视台,我们有广播,也有报纸。”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头,“入户宣传,一个镇上的人,每个人都被宣传一次,就已经很厉害了。是借助媒体工具,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天天听到同样的声音。”
俄共那是他们不想用电视广播吗?是他们压根没办法用。
不在台上,谁会给你用这些资源啊。
丘拜斯点头:“我们要充分利用我们的优势,加强宣传。”
王潇在旁边补充:“我们还要把俄共的优势变成他们的劣势。我们的目的就是要给他们的面对面交流找茬,找茬要比做事简单的多。而且只要找茬就会有冲突,有冲突就能吸引更多的人看,造成更大的影响。有冲突也是新闻点,被报道出来,可以吸引更多的眼球。”
选举是怎么回事呀?它就是一场大型的真人秀,它的本质不过是综艺而已。
能够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不能说是假的,可它绝对要经过剪辑。
用做爆款综艺的心态,去操刀整场选举活动,才能效果斐然。
丘拜斯当机立断:“好的,Miss王,这件事由你安排,其他人配合。搞综艺,你们MTV最擅长。”
王潇点头应下:“可以,我们要加快进度了。”
她还真不放心这事儿交给其他人,因为在场的虽然有不少媒体人,但他们的心态还停留在“媒体是宣传工具”这种老式思维模式。
要真这么继续下去,哪怕他们掌握了俄罗斯绝大部分媒体,也发挥不了一半的作用。
开完碰头会回家以后,王潇还忍不住和伊万诺夫吐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节奏吗?别人干什么我就跟进,我比他们有钱,我用钱砸死他们。根本不考虑双方各自的情况,这到底是什么思维模式?”
伊万诺夫张张嘴巴,没敢说他乍听到这方案,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结果他不说话,都没妨碍王潇瞪他一眼:“我明白,财大气粗惯了。因为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所以格外大手大脚。”
伊万诺夫羞愧不已,低价拿国库券的名单中也有五洲集团的银行啊。
总不能他们自己掏钱,来支持这场选举吧。
多糟糕。
他忍不住叹气:“我们到底在给俄罗斯选什么样的未来?”
王潇不让他继续往下想,想的越多,越犹犹豫豫。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继续走下去。”
伊万诺夫那句“我们是不是支持俄共会结果更好?”被他给咽了下去。
他不是怕说出来会挨王潇的骂,这种事情除了王,他还能跟谁说呢?王只会跟他分析这件事的可行性高与低而已。
但王现在已经做出选择了,他再提,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只是忍不住好奇,俄共究竟会如何应对这场攻击?久加诺夫又究竟会什么时候表明自己是保守派还是改革派?
然而,让他,让王潇,让他们现在达沃斯论坛结成同盟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俄共癫了。
3月15号,伊万诺夫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当时他跟王还在陪同从英国来的甲方老板,考察他们新成立的电脑公司,好争取外包程序员订单。
别列佐夫斯基匆匆忙忙赶到,急得满头大汗,地中海造型的光头上全是汗珠。
他冲伊万诺夫拼命地招手,后者看王修正跟甲方相谈甚欢,赶紧抽了个空,快步走到别列佐夫斯基身旁,小声道:“有什么急事?你怎么不打电话呀?”
别列佐夫斯基脱口而出:“俄共要恢复苏联,国家杜马会议上已经通过了决议。”
他哪里还顾得上打电话呀?决议出来的时候,他就大脑一片空白,慌忙从会场跑出来,想找他们问怎么办?
完蛋了,他们真的完蛋了!
“什么?”伊万诺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俄共真的要恢复苏联?你没开玩笑吧?”
别列佐夫斯基急了:“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开玩笑?今天国家杜马通过的两项决议,一项是宣布废除《别洛韦日协定》,另一项是确认1991年3月17日‘保留苏联’的全民公决结果有效。”
什么是别洛韦日协定?就是1991年12月8日,俄罗斯总统、乌克兰总统和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在别洛韦日森林签署的关于建立独立国家联合体的协定。
简单点讲,它直接导致了苏联的解体。
国家杜马废除《别洛韦日协定》,又认可苏联解体前的全民公投要求保留苏联的结果,那就是从根本上否定苏联解体这件事。
“我就知道不能让他们掌握国家杜马。”别涅佐夫斯基气急败坏,“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他们就是在开历史的倒车,妄图复活苏联!”
旁边发出一声惊呼:“什么?苏联又回来了?”
喊出声人是英国甲方公司老板,脸上惊慌失措。
他不会俄语,但是他带了翻译,明白了,所以听明白了别列佐夫斯基的话。
他可怜的翻译小姐比他反应更强烈,已经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提议:“先生,我们看完了,是不是可以早点走?”
王潇也惊呆了,甚至没顾得上开口挽留顾客。
因为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挽留。
在达沃斯的时候,伊万可以拉着久加诺夫为他们背书,强调即便俄共上台,也不会耽误他们做生意的。
现在不是俄共上台的问题呀,是复活苏联!
王潇脑海里就一个念头,果然不怕神一样的队友,就怕猪一样的对手。
才会想到这种捅敌一刀,自毁八千的馊主意?
他们知不知道恢复苏联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俄罗斯一个国家的事,它涉及到所有的独联体国家!
已经分家的人,还想把手伸到自己兄弟姐妹的家里去,妥妥的脑子有坑啊!
别列佐夫斯基沉重地向英国客人强调:“先生,你们真的不能置身事外了。久加诺夫绝对不会像他伪装的那样,风度翩翩,爱好和平。看,他只要一恢复权力,他就会暴露本性,凶残可怕野心勃勃的本性。”
他会说英语,知道用什么样合适的词来强调事情的严重性,成功地让英国商人面如土色。
欧洲人有恐惧苏联。
单看苏联解体多年以后,他们仍然能将这份恐惧继承到俄罗斯身上,宁愿美国驻军,好应对来自俄罗斯的军事威胁,便可见一斑。
英国老板嘴唇哆嗦,一个劲儿强调:“上帝啊,这绝对不可以,这简直就是乱来。”
后面他的单词说的破碎又凌乱,企业夹杂着大量的没有意义的语气,搞得王潇都没听明白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听不懂也无所谓了,因为人家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参观什么电脑公司,人家就急着拼命打电话,联系英国国内。
王潇当真麻了,没有心思再继续争取订单。
她伸手扶额,然后用力搓搓脸,招呼别列佐夫斯基:“好了,先生,我们已经赢定了。”
国际社会可以不在乎俄共重新上台,剪掉爪子的俄共,对西方国家来说,威胁没那么大。
但他们绝对不会容忍苏联卷土重来。
都不用总统积极表现,展现自己连任的巨大希望,国际社会都会支持这位总统阁下,以对抗疯狂的俄共。
各国独联体国家政府,也会疯狂反对。
上帝啊,她都要喊一声上帝。
俄共才被赶下台几年时间啊,他们竟然一点职场智慧都没有了。
一家单位分裂成两家单位简单,因为各自有了1套领导班子,事实上就是多了一半的人升职。
但两家单位合并成一家单位,那就是千难万难。合并之后,谁是老大?大家原本都是一把手,我现在凭什么听你的话?
况且苏联那是两家单位的事吗?那是15个独立的国家。
你俄共一张嘴就给苏联招魂,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们其他国家看不出来吗?
你就是想搞大国沙文主义那一套,苏联的时候,俄罗斯吸我们的血吸的脑满肥肠。
现在我们分家了,我们不给你吸血了,你惦记我们的血又香又甜,又想让我们当你的小弟,乖乖供你吸血。
做梦!做什么青天白日大头梦?
不自由毋宁死!我们死都不会答应的。
王潇说话又急又快,听的别列佐夫斯基恨不得自己能多长两只耳朵。
对对对,国家杜马的决议彻底揭露了俄共的真面目。
可王潇又来了个急刹车,依旧狐疑地看着他:“亲爱的鲍里斯,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没有说错?国家杜马通过的决议真的是这样吗?”
别列佐夫斯基做了个手势:“我对着上帝发誓,我是背下来的原文,一个单词都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