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是什么都相信的小孩子吗?撒谎都不走心。
她都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是靠自己的生命力,这个蠢货才恢复生长出血肉的。
雅克多闻言怔了一下,指骨微微屈起,动作迟缓地揩去了她眼角的泪水,俯身垂首笑着亲了亲她泛红的眼角,蓝色的眼睛温柔透亮:“会的,相信我。”
西尔维娅生气了,气得一把攥紧了对方的衣领,绿眸被怒火烧得看起来亮晶晶的。
她怒骂道:“骗子!”
话音落下,恢复了不少力气的西尔维娅一把将雅克多推倒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西尔维娅见状,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这个笨蛋!你看看你现在,这么大块头,却连制止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么下去,消失的会是什么?你那颗心脏吗?”
雅克多薄唇轻抿,眸光柔和哀伤地望着趴伏在自己身上,像受伤的小狼崽一样低泣呜咽的少女。
良久,他深深地叹息:“如果能把你送出去,这样的代价也无妨。”
西尔维娅用手背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恶狠狠道:“要怎么让你恢复?之前的亲吻够吗?”
说着,西尔维娅低下头,在唇瓣即将触碰到他时,对方却不领情地微微往一侧偏开了头,躲开了这个气势汹汹的吻。
雅克多无奈道:“小维娅,我现在的状态,会伤害到你,我不想这么做。”
西尔维娅看着毫无挣。扎之力的雅克多,冷哼一声:“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
纤长的指尖微挑,白丝绸布料如雪般飘落在冷灰色的大理石板上,雅克多的瞳孔微缩,少女如黑夜般的长发随着她的行动轻甩,与活泼可爱的白鸽形成鲜明对比,鲜艳的红喙不时隐现,引导着骑士锐利的眸光。
西尔维娅垂着脑袋,认真地思考两者分外鲜明悬殊的差距,苍白冰冷的大理石柱泛着深夜的寒意,让人不由得害怕。
越看越怕,西尔维娅索性不看了,吃力地践行着自己的计划,却没想到眼前的彩绘玻璃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是怎么努力将冰块衔住咽下去的。
滚滚而来的生命力如温暖的泉水般浸泡着雅克多,他原本静静搭在台面上的指尖动了动,然后直接捉住了淘气戏弄自己的小动物反客为主,耳畔传来低低的惊叫。
雅克多抬眼,蔚蓝的眼眸静静地倒映着玻璃面上艳丽的画面,细腻莹白的瓷器因为羞涩染上了漂亮的绯红,而已逝勇士那健硕苍白的身躯几乎将其完全笼罩之下。
忠诚善良的亡灵骑士垂下眼,洁白如珍珠的指骨拨去接近半透明的胞衣,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那颗瑰丽的螺珠,润亮的海螺黏液为骨节镀上一层剔透漂亮的光泽,直到顺着手掌骨不堪重负地淌下。
雅克多在西尔维娅耳畔轻声道:“胆大包天的贵族小姐,却连懂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说着,他还将自己的骨手递到西尔维娅面前给她看,温柔低语教导地她:“要多点耐心,小维娅,不然以后乱吃东西会弄伤自己的。”
西尔维娅气恼地一把推开雅克多的手,欲盖弥彰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还不服气地骂道:“雅克多是个大笨蛋!我才不用你教我呢……”
因为无法观察清楚身后的情况和节奏,以至于每一处轻微到几不可察地被被轧过时都变得无比清晰,西尔维娅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滑下去,却又及时被捞了起来,就像溺水的人一般。
西尔维娅两眼茫然地望向眼前的玻璃,能看到亡灵骑士那双像燃着的火焰一般的幽蓝色双眼,直至阴冷的寒气遍布每一个角落时,她微弱地发出一声哀鸣垂下了脑袋。
黑色的亚麻长袍泡满了湿冷与温暖交错的气息。
而那具无头的神像,来自亚特兰蒂斯海的神明,一直沉默肃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注视着那颗青稚的果实是如何被灌养到熟透殷红,直至薄薄的果皮破开,涌出圣洁的雪水。
雅克多拨开西尔维娅被眼泪浸湿的黑发,吻去了她鸦羽般眼睫上残留的泪珠。
旧日善良正直的雪地勇士沉默地抱着昏睡中的人族少女,反复地用指骨感受她微凉脸蛋的温度,生怕那点微弱的温度在他一个不注意的时候就全部褪去。
黑暗的废弃神殿中,雅克多将自己手掌心那三颗莹白的果实数了一遍又一遍,可再怎么数也只剩三颗。
不知过了多久,雅克多抬头,凝望着远处天边的血色月亮出神。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骑士时候见到的很多故事。
圣洁纯善的骑士曾在一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城池中见到了一位黑魔法师。
这位黑魔法师,本是这座城的领主。
他笑容癫狂地坐在由鲜血和雪白的尸骨堆砌出来的王座之上,脚下的红丝绒地毯被鲜血浸透泡成了暗红色,他怀中还抱着一具女孩的尸体。
那是领主深爱却早已病逝的妻子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两人身处鲜红不祥的魔法阵中心,红光乍现。
在攻入这座城之前,骑士已经听过吟游诗人传唱的诗篇。
领主妻子死去前期望着丈夫迎娶一位像自己一样的夫人,这样他便永远不会忘记自己。
于是病态可怕的爱,就这么荒谬地移植到了两人的女儿身上,惊恐害怕的少女只能选择用死亡逃避自己父亲的爱。
亡者已逝,生者却无法释怀,于是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复活可怜的女孩——整座城民众的生命。
多么惨痛的复活代价,太过可怕而鲜血淋漓了,一切都这么血淋淋地展现在善良的骑士面前。
面对死而复生的领主女儿哀求的目光,骑士轻轻阖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他坚定地握紧了手中锐利的骑士剑,洞穿了领主和他女儿的心脏,结束了这个可怕的故事……
耳畔似是捕捉到了远处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雅克多回过神,看向远处。
那声音像是巨大华丽的座钟后机械齿轮缓缓开始运转时发出的动静,推动着早已被遗忘的时间向前走。
昔日英勇无畏的白玫瑰骑士在死后一直活在这片时间被停止遗忘的土地上。
而这里,不再需要他惩奸除恶,不再需要他伸张正义,所以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看见倒在白骨之上的少女。
雅克多收回目光,衔住一颗莹白的果实喂到西尔维娅口中,鼻尖又传来了那股馥郁馨甜的芬芳,黏黏糊糊的浓郁香气,比红玫瑰的味道还要好闻,是活泼灵动的香味。
亡灵骑士蓝色眼眸中的水光渐盛,然而正是这抹水色,让他的眼神和神情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离开遗忘之地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此地被遗忘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别担心,小维娅,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这里不是你的归处。”
第91章
远处隐隐约约散发着和此地血红土壤截然不同的柔和白光。
披着黑色长袍的亡灵骑士正默不作声地向着前方行走着, 不时吹过的腥冷的风掀起他额前的黑色碎发,露出那双专注凝望着远方那抹亮光的蓝眸。
西尔维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雅克多抱在了怀里。
“雅克多?”
对方没应声,但浓密的眼睫却很明显地颤了颤, 分明是听见了,在这里跟自己闹别扭呢。
西尔维娅撇撇嘴, 抬起双手撒娇似的搂住了雅克多的脖子, 放软了语调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叫他:“雅克多哥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这一招在卡洛斯身上已经实验过了, 简直屡试不爽, 在雅克多这个古板优雅的骑士身上肯定也适用。
果不其然, 雅克多立刻停下了脚步,垂下眼睛看着她,少女撒娇时柔软亲近的姿态看起来非常熟稔。
他蓦地开口问道:“小维娅有多少个哥哥?”
西尔维娅闻言, 动作微微僵住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只有一个啦。”
雅克多笑了笑:“小维娅的哥哥是什么样的?”
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够养出少女这样直率傲娇的性子,好奇她的过去, 没有自己参与过的过去。
西尔维娅想了想,说道:“和雅克多你一样是一位骑士,很优雅温柔的骑士长……唔,有一双和你很像的蓝眼睛。”
只不过是更加浅淡清透的蓝色, 像湖泊一样温柔的色泽。
“是吗?”雅克多轻笑一声,“我想, 应该是只有在小维娅你面前是这样吧?”
同为骑士,雅克多再了解不过了。
毕竟, 好的一面总是要展现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的。
要是在骑士团还是温柔可亲的行事风格的话,根本没有办法服众,更别说指挥骑士团作战了。
说不定在怀中少女看不到的地方, 对方是个连见血都眼睛不带眨一下的冷酷的处决手。
“才不是呢!”西尔维娅下意识就还嘴反驳了一句,但又找不到切实有力的证据说明。
毕竟在前不久还温柔地笑着问自己要不要杀了拉斐尔的也是自己的兄长卡洛斯……
“唉!”雅克多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小维娅有那么多爱慕你的异性,我却只有你一个,真是不公平。”
优雅老派的白玫瑰骑士,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在小镇生活长大养成的风趣幽默。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冷哼一声:“不要跟我装模做样,你要是还活着的话,恐怕朝你扔手帕和玫瑰的贵族小姐也不在少数吧!”
雅克多突然很认真地问道:“小维娅也会给我扔玫瑰吗?我生前可没有接受任何一位小姐的玫瑰呢。”
西尔维娅对上了骑士那双盛满了希冀的蓝眼睛,一时间又难以直接残忍地回绝,于是不自然地小声答道:“那得看你表现,要是你只接住我一个人的玫瑰花束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雅克多哈哈笑了两声,轻声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肯定会接住的,就算手掌被玫瑰的荆棘划破也一定要好好接住啊。”
雅克多垂下眼,俊美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要是我活着的话,小维娅会愿意把我娶回公爵府吗?”
开什么玩笑,卡洛斯哥哥一定会杀了他的!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
卡洛斯哥哥连身为王储的拉斐尔都看不上,多伦更是被他称为粗野的家伙,雅克多作为小镇平民出身的骑士……
不过也不一定,卡洛斯哥哥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说不定也会欣赏曾为英雄的雅克多。
不行不行!
虽然卡洛斯哥哥总是说她可以在外面肆意地玩耍,只要不受伤就好,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温莎公爵府回到他怀中的,就像归巢的鸟儿那样,但是那也不行!
西尔维娅:“我才不会把你带回公爵府呢。”
“真是令人受伤呢。”雅克多脸上露出了十分夸张的伤心神情,仿佛心都要碎了,“原来小维娅那些不希望我死去、要把我从遗忘之地带出去、只有你还记得我的甜蜜话语,都是为了得到我的肉。体才说出来的吗?”
“信奉亚特兰蒂斯神教骑士的贞洁居然这样不值钱……”
“雅克多你这个笨蛋都在胡说些什么呀?”被说得面红耳赤的西尔维娅羞恼不堪地捂住了雅克多的薄唇,“我根本不是温莎公爵府的孩子,我并非温莎家族的血脉。”
“真要把你带回去,也只能把你带回南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镇里了。”西尔维娅嘟囔了一句。
雅克多却在听了那句话后,迅速安静了下来,眸光定定地看着西尔维娅,确定她脸上并没有受伤难过之类的情绪之后,才轻轻地吻了一下少女柔嫩掌心的纹路。
“那温莎大公一定很疼爱小维娅吧?才能培育出你这样可爱讨人喜欢的孩子。”
西尔维娅被夸得脸蛋都发烫了,被亲吻的手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收回来,她哼哼两声:“也……也就那样吧,我想要什么样的宝石,父亲他都会给我之类的。”
“你要是跟着我回故乡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开一个面包店什么的,不过你笨手笨脚的,肯定会把面包给烤焦!”
“是个很不错的构想呢。”雅克多笑道:“小维娅的故乡,那个小镇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