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当然不一样了!”
“他们是在所谓神的这套规矩里长大的,从小被告知教导要顺从,要沉默,要压抑所有的天性,把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进黑白色的修道服里。”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变成一具具温驯乏味的,连笑都不敢大笑出声的躯壳。”
她上前一步,脸几乎要碰到乌列恩的前襟,口中也在逼问。
“您知道吗?”
西尔维娅:“如果我也在法内塞家族长大,每天背诵教义,稍有不慎就被关进静修室里,看着异端被烧死还要鼓掌说好,我也会变成那样,变得庄重虔诚……无趣!”
乌列恩一直漠然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蹙起了眉:“你称神恩的教化为无趣?”
“扼杀天性当然无趣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拔高:“您凭什么认为那些女孩天生就该沉默?凭什么认为她们不能露齿大笑,不能跳舞,不能穿五颜六色的裙子?还必须得走入婚姻?”
“您坐在高高的教皇宝座上,看着底下一片顺从低下的头颅,是不是还觉得挺满意的?看啊,我把他们都教得多好多听话……”
“秩序是美德。”乌列恩打断了西尔维娅,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寒意,“混乱滋生罪孽。十诫神赐予我们律法,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保护脆弱的灵魂免于堕落。”
“又是这套。”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不想再争:“我不想跟您辩论伟大的神学了,请冕下您让开,我该去救济院报到。 ”
西尔维娅没有行礼,径直从乌列恩身侧走过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乌列恩垂着眼,忽而伸出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苍白修长的手指冰凉,握在西尔维娅温热白皙的手腕上,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西尔维娅回头瞪他。
乌列恩低声说:“留在教廷宫,留在我身边。”
教皇素来无温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神色不驯的脸庞上。
“你可以拥有单独的房间,任何你需要的东西……而我会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愿意,我还能够让你成为圣女。”
西尔维娅轻笑了一声:“安全?在您身边最不安全吧,冕下。谁知道您哪天又觉得我不庄重,要给我灌药,或者关静修室?”
西尔维娅甩开了乌列恩的手,这次终于松开了。
“别对我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西尔维娅抱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我不是您想象中那个需要被拯救驯化,最后变成圣女标本的女孩。我就是我,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温顺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
西尔维娅拉开了房门,晨光汹涌而入。
“还有……”
西尔维娅将要迈出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翠眸在光中亮得惊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稀奇的玩具。您没资格觉得那些在您规矩里长大的女孩乏味,是您和您信奉的神主,将她们变成这样的。”
话落,西尔维娅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乌列恩独自站在光线朦胧的房间里,许久未动。
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张苍白秀丽的脸上,看不清眸中的情绪,喜怒未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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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把圣和帝国当邪。教院,娅宝当为民除害的勇者就可以了= =
第166章
第七救济院位于圣城边缘, 与旧城区只有一墙之隔。
说是救济院,其实只是一片低矮杂乱,由旧仓库和窝棚搭建出来的建筑群。
屋顶铺着破烂的油毡布和茅草, 有些地方干脆露天。
石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架。
泥地因为前些日子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 混杂着可疑的污物, 散发出淡淡的难闻气息。
西尔维娅本以为……救济院毗邻圣城, 应该环境会比修道院好些, 但实际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在一名执事修女的带领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院子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墙角蜷缩着无家可归的老者,衣衫褴褛,目光呆滞。
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在泥地里翻找着食物, 看到有人来了,立刻一哄而散。
远处敞开的棚架下,躺着一排排盖着脏毯子的人,痛苦呻吟声与咳嗽声不绝于耳。
一位断了条腿的男人坐在地上, 正咬着牙用破布包扎着自己溃烂不堪的伤口,脓血渗出,蚊虫不时在他周围盘旋,以至于他偶尔需要抬手驱赶……
西尔维娅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垂下了眼。
眼前的这些,或许只是这个游戏宣传的大世界代入感和沉浸感而已……
领路的修女认真地交代着:“温莎小姐, 您的身份特殊,无需参与日常的劳作。只需要每日晨祷结束后参与一同分发黑面包和豆粥即可。”
“您的住处安排在旧仓库二楼的小房间, 请您千万记住,不得私自施舍,不得与贫民过度接触, 不得……”
西尔维娅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修女,落在了那些正在苦难中挣扎的人身上。
她忽而想起了自己在圣城中心看到的一切。
铺着洁白大理石的神殿广场,喷泉里流淌着清澈的水,折射出粼粼波光,据苏尔说波光这么漂亮是因为里头掺杂了金粉。
神职人员们穿着柔软熨帖的礼袍,行走时身上佩戴的黄金珠宝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响声。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泛起瑰丽多彩的光芒,唱诗班的孩子们纯洁干净如天使……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
此时的西尔维娅,突然理解了苏尔曾嬉笑着说起的一句话。
“神殿连河流都流淌着漂亮的黄金呢,五颜六色的珠宝堆砌成主教们脚下的台阶。”
而这里的人们,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带着化不开的绝望。
“温莎小姐,您在听吗?”修女眼见西尔维娅望着角落里那些人出神,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听到了。”
“神主在上,感谢您的叮嘱。”
西尔维娅被带到了相对干净的旧仓库房间里。
房间并不大,装潢简陋干净,比起院中的景象,这里其实算得上优待。
西尔维娅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把多伦的鳞片贴身戴在胸前,然后走到了窗边。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救济院。
西尔维娅注意到执事修女离开后,那几个孩子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又溜了出来,继续在角落里翻找。
断了腿的男人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躯,想要够到不远处的水罐。
西尔维娅看到了一个年轻枯瘦的女人抱着一个安静得异常的孩子,呆滞地坐在墙角里。
这里不是教义里轻描淡写的贫穷与痛苦,也不是祷告词里轻飘飘一句请神主怜悯。
而是真实的每一个在寒冷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夜晚。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尔维娅确实没有受苦,三餐虽然简陋但都是足量的。
西尔维娅看了一会手里枯燥乏味的神论后,只觉得心烦意乱,索性合上书,走到了那些人中。
作为一个旁观者。
西尔维娅安静地坐在断了腿的男人身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他叫马托,曾是城里最好的石匠之一,现在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只记得出事那天太阳很大,石头很白。
她陪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坐了很久,直到女人终于开口。
女人轻声告诉西尔维娅:“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两天了。”
说着,她轻轻扯开亚麻布的一角,露出了幼儿惨白发灰的脸。
西尔维娅怔在了原地。
女人哭了起来:“可我不知道该把他埋在哪里,我也不敢告诉别人,死去的孩子会被直接扔到乱葬岗里统一处理。”
西尔维娅听到女人跟自己说。
“我怕我的孩子找不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西尔维娅还是经常看到那几个孤儿在垃圾堆里争抢半块发了霉的黑面包。
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抢不到就只能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啃自己的手指,直到破皮啃出了血。
西尔维娅却不能施舍。
执事修女反复严厉地警告过,私下的施舍会破坏秩序,会让贫民们产生不劳而获的恶习。
发现西尔维娅喜欢去听他们的故事后,执事修女说:“西尔维娅小姐,您是温莎家的公女,是尊贵的教皇冕下特许来此地观察学习赎罪者的,请您不要与他们有太多接触。”
西尔维娅没说话也没有当面反驳,只是偏过头垂下眼,在身后默默比了个手势,代表着不接受。
是的,教廷称这些贫民贱民为赎罪者。
他们有罪,所以需要承受这些不应有的苦难,还被洗脑教导应当向神主献上罪恶的财富,神职人员们会替他们承担这份罪孽。
在圣和帝国的每个角落都流传着一句话。
“只需要向神父们购买赎罪券,就能够买到神主的原谅与怜悯,从此不再受苦。”
这太荒谬了,和洗脑有什么区别,西尔维娅想道。
在圣城金碧辉煌的外表下,却笼罩着巨大而沉默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