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质疑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罪?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更繁重的神学研习,愈加严苛的戒律修行和越来越多亲手执行的净化而掩埋。
乌列恩逐渐学会了运用那套完美无缺的神学逻辑来解释一切。
痛苦是罪孽的代价,麻木是神赐予的恩典。
绝对的秩序是通往神主所在的天国唯一的道路。
他成为了教廷最年轻的教皇圣子,而后是教廷的审判长,最后终于戴上了那顶缀满宝石的冠冕。
所有人都尊敬他,畏惧他,服从他。
所有人都说,乌列恩冕下一切决定,皆是神意的体现。
直到那个黑发绿眸的少女,用染着蜜。浆的嫩瓣含住冰冷严酷的神鞭,一缩一缩地吮。吻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同时在他耳畔低语:“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他早已清醒,却任由自己桎梏住那双纤细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可怜信徒的深处,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控诉之语怼。弄到破碎不堪,使其只能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声,直至足弓绷紧,连脚腕处挂着摇摇晃晃的丝绸都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她饱含恶意咬过来的时候,乌列恩垂眸,刻意地压制住了自己身上由神赐予的天赋。
那双翠绿的眼眸已经沁满了漂亮的泪水,他并不是很想看到她眸中的痛苦之色。
他有罪,而被惩戒,是正确的。
他本以为,痛觉依旧会被隔绝在外。
但这一次没有,唇被咬破的痛觉清晰而无比地弥漫开来,糅杂着腥甜的血气,格外分明。
素来沉静的紫色眼瞳紧缩。
他感受到了,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痛觉,由怀中叛逆而满身刺的少女赐予的疼痛。
晨曦如神指缝洒下的金粉,从忏悔室窗户的彩绘玻璃中渗入。
乌列恩依旧跪着,但脊背挺直,已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白金色常服,漆黑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背上的鞭痕早已愈合,光洁如初,仿佛昨夜的自我刑罚只是一场幻梦。
但只有乌列恩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长出碎纹,便会不断蔓延难以复原。
门被轻轻推开,内侍长无声走入,他的手中托着银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清水。
内侍长的目光扫过地面。
那里已被清理干净,连染成一绺一绺的羊绒地毯都换过了。
他垂下头:“冕下,您吩咐的任命书已经拟定好了。”
乌列恩并未回头,淡淡道:“念吧。”
“是。”
内侍长打开文件,嗓音平和:“鉴于温莎公女于圣和帝国修习期间的良好表现,以及对神恩的初步领悟,教廷特任命其为教皇的见习秘书,协助整理日常祷文……”
乌列恩打断了内侍长的话:“她不会接受。”
内侍长:“那冕下您的意思是?”
乌列恩不语,缓缓起身,长袍下摆拂过纤尘不染的地面。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晨星修道院灰蒙蒙的轮廓:“她晨间离开的时候,申请了什么?”
内侍长谨慎地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回答道:“温莎公女向执事修女和冕下您……要求转入第七救济院,态度颇为坚决。”
“坚决?”
乌列恩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眸光落在自己指间的红宝石戒指上:“她向来如此。”
乌列恩接过了内侍长递来的水杯,轻抿了一口。
清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唇齿间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少女泌出的有如石榴果浆般甜美的气息。
当然,乌列恩清楚,这只是昨夜沉沦于甜蜜深渊后感官残留的骗局。
乌列恩眼睫低垂,晨光在其眼下洒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准备车架,我去见她。”
“冕下,忏悔告罪仪式……”
“推迟。”
内侍长点头:“明白。”
此时的西尔维娅正在晨星修道院的房间里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粗糙的浸满了湿痕的亚麻修道服被她揉成一团扔到了角落里,她换上了刚来圣和帝国时,卡洛斯哥哥让人给自己送来的常服。
是一条款式简单低调的深蓝色羊毛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简单的银线刺绣,虽然不如她在温莎公爵府时的服饰华贵,但比起那身被某位教皇弄脏的灰老鼠皮来说也好太多了。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像一只舒展开身体猫爪开花的小黑猫。
魔力在体内缓慢运转的感觉好极了,即使只是细细的少得可怜的涓涓细流,相较于最开始的滞涩感也好很多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新获得的神力,与原本的魔力并不冲突。
卡洛斯哥哥教的小技巧果然有用。
只是在拿起那条来圣和帝国自己穿着的裙子时,西尔维娅指尖微微顿住。
在她抖开裙子的时候,一枚由透明丝线穿好的黑红色鳞片悄然掉落。
这黑得流光溢彩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多伦那条厚脸皮的大恶龙身上的。
西尔维娅拿起了那枚鳞片左右看了看。
多伦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在自己裙子上的?
她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她和多伦见面,还是去兰蒂斯海实践冒险之前吧?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西尔维娅连忙将鳞片贴身收好。
苏尔探进脑袋,手里还抱着一个仔细包好的包裹。
“小维娅,你真的要走啊?”红发少女挤了进来,把包裹塞进西尔维娅的怀里,“给!别忘了我给你做的裙子,还有我偷偷攒下来的蜂蜜和燕麦饼……救济院那地方听说比这里也好不了多少,你得把吃的藏好。”
西尔维娅接过来,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苏尔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一亮,神秘兮兮地凑到西尔维娅耳边说道:“第七救济院靠近旧城区的集市,那边偶尔会有流浪艺人在表演,要是你能溜进去看看……哎!记得回来一定要跟我讲啊!”
两个女孩正说着悄悄话,房门外传来一阵恭敬的问候声,以及节奏平稳的脚步声。
苏尔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坏了,肯定是执事修女来催了。不对,这个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纯白高挑的身影伫立在门口,晨光自他身后涌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白色光晕。
乌列恩站在那里,眸色平静地扫过房间内,最后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苏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跪下虔诚行礼,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对方注意到。
西尔维娅没跪。
她抱着苏尔给的包裹,站直了身体,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乌列恩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
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秒。
“出去吧。”
乌列恩开口,是对苏尔说的。
苏尔如蒙大赦,爬起来弓着腰小跑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乌列恩先开口了,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来通知你,教皇秘书处的任命已经下达,今日起,你将搬进教廷宫住,负责整理祷文……”
西尔维娅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通知?冕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乌列恩淡淡道:“这是最合适的安排,救济院环境恶劣,并不适合温莎家族娇贵的公女。在秘书处,你可以更系统地学习神宗教义,同时……”
“同时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方便控制?”西尔维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乌列恩头顶枷锁蔓延开碎纹的灰黑色好感条上。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就乌列恩的是灰黑渐变色,但西尔维娅根本不在意。
西尔维娅抬起手,纤长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乌列恩的胸膛,轻声道:“我亲爱的冕下,您是昨夜还没操够我,想把我放在身边方便随时深入惩戒吗?”
说到深入惩戒这个词的时候,西尔维娅还刻意放柔了语气,指尖也隔着布料漫不经心地戳过那颤立的两点。
乌列恩的眸色转深,神情骤然变冷。
开口便要训斥她身为贵族,怎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语。
但西尔维娅看到乌列恩这样的神情,一点都不带怕的。
魔力恢复后,她至少也有自保的底气,更何况她背后还有温莎家族……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多伦那个厚脸皮流氓龙给她的龙鳞。
托前几周目的福,她很清楚多伦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西尔维娅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乌列恩,即使这样仍然需要仰视的姿势,让她心里有点不爽。
“我不会去教廷宫的。”西尔维娅一字一句地说清楚,“我要去救济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您无权干涉。”
乌列恩垂眼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嗓音沉了下去:“我有权,这里是圣和帝国,而我是教皇。”
西尔维娅:“所以呢?”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却透出微妙的恶意:“您要用强权把我绑去教廷宫,就像您昨天给我灌药那样?”
提到这件事,乌列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扣进了手掌中。
矜贵冷淡的教皇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东西。
“救济院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里收容的时最底层的贫民、病患、孤儿,还有无可救药的酗酒者。肮脏混乱,疾病横行……你无法想象那种环境。”
“我当然想象得到!”
西尔维娅瞪着乌列恩。
他以为她是谁,在被温莎家族收养之前,她见过比这样更恶劣的炼狱。
西尔维娅:“至少那里的人真实,他们的痛苦就是痛苦,饥饿就是饥饿。不会像那些主教一样,明明满脑子都是算计和欲望,却要披着一层神圣的外衣,说什么这都是为了神的荣光!”
乌列恩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前的少女鲜活灵动,直率大胆,似乎和帝国中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其他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忽而说道:“你和圣和帝国里的人很不同,叛逆、不诚实、谎言连篇……和修道院里的女孩,都不太一样。”
她最受不了这种说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