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凯瑟琳·索兰德——苹果树
凯瑟琳关于家这个词最早的记忆, 源于母亲哼唱的歌谣,和庭院中那颗从不结果的苹果树。
母亲伊莲是精灵族,有着月光般漂亮的银发和翡翠色的眼睛。
而凯瑟琳的黑发黑眸完全继承了另一位母亲索兰德魔女的血统。
母亲伊莲在诞下凯瑟琳后, 身体变得虚弱,魔力的流转总是不够稳定。
因为……精灵本不应这样繁衍后代的。
他们源于自然, 就连孕育生命这样辛苦的事情, 也由生命树代劳了。
但是伊莲总会在晴朗的午后, 抱着年幼的凯瑟琳坐在苹果树下的藤椅上, 指着光秃秃的枝桠和她说:“看呀, 我亲爱的凯瑟琳,它在积蓄力量。等到有一天,它会开出大陆上最漂亮的花朵, 结出甜蜜的果实。”
“为什么现在不结果呢,妈妈?”
伊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凯瑟琳讲述一个秘密:“因为它记得故土……索兰德家族来自很遥远的东方海岛,在那里苹果一年四季都挂满枝头, 像黄金一样闪耀。”
凯瑟琳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虽然还不能够完全理解,但喜欢母亲讲述这些故事的神情。
温柔忧伤,但眼里闪烁着遥远的光芒。
在凯瑟琳的记忆中,家族里的长老们总是在窃窃私语, 说她的血统不纯正,说她的存在会玷污索兰德家族的魔女血脉。
凯瑟琳躲在门后, 听见了婶婶尖锐的声音。
“看看凯瑟琳,魔女的血在她身上占了多少?她一点都没有一位魔女该有的模样!就像她的精灵母亲一样, 愚蠢善良柔软!”
“魔女本应是高贵智慧冷漠的!”
凯瑟琳偶尔会将听来的这些告诉母亲伊莲,银发翠眸的精灵会温柔地笑起来:“噢,凯瑟琳, 如果你的母亲莫娜是这样冷漠的话,我可不会爱上她。”
“我亲爱的孩子,没人有权让你变成所谓魔女该有的模样,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能选择。”
伊莲也从未与那些固守古老观念的长老争辩。
她将自己的时间都花在了旧城区里。
伊莲常常会带上自制的药剂,分发给贫民窟的孩童们。
她偶尔还会动用自己变得愈发微薄的魔力,为生病的老人缓解疼痛。
凯瑟琳有时候跟着一起去,她看见母亲蹲在肮脏的巷子里,握着一个发烧的人族孩子的手,轻声念诵着古老的治愈魔咒。
看到孩子痊愈的那一刻,母亲苍白美丽的脸上会浮现出奇异的光彩,不是魔力的光芒,而是某种更加温暖的色泽。
“妈妈,他们都说我们不该来这里。”年幼的凯瑟琳曾经小声问过,“他们都说这些人是赎罪者,他们的痛苦是神定下的。”
伊莲擦干净手上的药水,蹲下来和自己的女儿平视,“凯瑟琳,你要记住,痛苦就是痛苦。不需要任何神学来赋予它意义。如果我们有能力改变一些,那就是魔法存在的意义之一。”
可是,温柔善良的母亲死在了一个雨夜。
她在从旧城区回到索兰德家的路上,被贫民窟激进的十诫神信徒杀死了。
这群愚昧不堪的人深信,神会拯救他们。
外来的善意,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幸。
这太荒谬了。
凯瑟琳被叫去辨认尸体的时候,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未曾落下。
她看着母亲躺在冰冷的石台上,银发散开,像一滩破碎的月光。
说来,直至成年,凯瑟琳也时常会幻想,如果母亲没有诞下她,魔力不曾变弱,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这样拙劣的袭击杀死。
母亲本不该诞下她的。
而审判所的记录上只有一行字。
“伊莲于旧城区遭遇不幸,身亡。”
没有人被追责,毕竟一个魔女在夜晚出现在贫民窟,这样的行为本身就被视为不检点。
葬礼后,索兰德的家主莫娜变得冷漠,凯瑟琳看得出来她身上的生气似乎都随着母亲的离世而消散彻底。
她开始严格训练凯瑟琳对于魔力的控制,送她去教廷的学院,要求凯瑟琳每门课业都必须拿到最优,包括枯燥的神学。
“你要证明,魔女可以比任何人都优秀。”母亲莫娜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允许你存在。”
凯瑟琳照做了。
以魔女的智慧,她毫不费力成为了学院里最出色的学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神诫》。
但她总会在深夜,躲在被窝里用微弱的魔力,一遍遍练习母亲伊莲教她的那些不被认可的治愈魔咒。
指尖亮起的微光,是她与母亲最后的联系。
凯瑟琳拼尽自己的全力,达到了家主莫娜制定的每一项标准。
每次得到夸奖时,凯瑟琳总是能够开心一整天。
可十四岁那年,莫娜却决定离开。
“凯瑟琳,你长大了,我相信你能够保护好自己不再受伤。”临行前,莫娜给了她一本厚重古老的笔记本,“这是伊莲留下的,她记录了许多魔药配方和精灵族的咒文,大多数都被教廷列为禁忌。”
“由你决定,是烧了它,还是留下它。”
凯瑟琳哭着抱住了母亲的腿,一遍遍哀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不要丢下她,眼泪从未如此汹涌地流淌下。
向来严肃冷静的魔女,索兰德的家主垂着眼看了自己的女儿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凯瑟琳的头,轻声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做出的选择从未改变过。”
凯瑟琳听见莫娜跟自己说。
“凯瑟琳,我要带你的母亲回到她的故乡,我要在那陪着她。”
眼泪一颗颗落下。
凯瑟琳摇着头,她望着母亲平静的眼瞳,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点生机都没有。
凯瑟琳清楚,她分明是要去追随母亲的脚步。
那之后,凯瑟琳常常懊悔,是不是只要她学得慢一些,不要这么聪明,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了。
可是……她又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明明,明明莫娜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魔女的生命,和精灵一样漫长而孤独。
最终,凯瑟琳只是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她留下了那本笔记。
里面不仅有魔药的笔记,还有伊莲零散的随笔日记。
“凯瑟琳今天问我,为什么苹果树不结果,我想告诉她,因为我们都是离家的树。”
“旧城区那个叫玛丽的女人,她的孩子快死了。可是我用尽办法,也只延长了三天的生命。她跪下来感谢我,可我只感到无力。如果在魔女的岛屿,如果有完成的魔法传承……”
“凯瑟琳的魔力天赋很高,比我和莫娜都要强。但我感到不安,在这个地方,强大的魔力不是祝福,是诅咒。”
后来,姐姐梅林提出让她加入审判所。
那个雨夜,凯瑟琳抱着母亲的笔记本,望着窗外的苹果树在暴雨中飘摇,忽然明白了母亲日记中的无力感。
顺从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才能够苟活。
但那样的话,索兰德家将永远成为一株无法结果的树。
她拒绝了梅林,选择了兰蒂斯学院。
在学院里,她第一次听到了自由神会这个名字,一个秘密的小团体,成员大多是像她一样来自圣和帝国被压制的年轻法师。
他们快乐地学习着圣和帝国被称为禁忌的知识,甚至开始幻想一个魔法自由的世界。
后来,她成为了这个团体的会长。
因为她足够冷静,善于在教廷严密的监视网中寻找到缝隙,懂得如何把禁忌的知识伪装成无害的学问。
遇见西尔维娅·温莎,实在是个意外。
这个阿拉贡帝国来的贵族小姐,就像一颗鲜红的苹果,莽撞地坠落在凯瑟琳谨慎经营的世界里。
她太大胆了,完全没有规则约束下长成的小心翼翼。
不怕在满是神学典籍的图书馆里,笑嘻嘻地问她:“凯瑟琳,你们魔女真的和精灵一样长寿吗?”
还任性娇气,明明苹果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她还能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央求自己救她下来。
起初凯瑟琳是警惕的。
温莎家族是阿拉贡的权贵,关系太紧密可能有危险。
但西尔维娅有种奇特的亲和力,会对她展现的任何关于魔法的东西都真心实意地夸赞。
还会在喝下她调配的魔药时,嬉皮笑脸地说:“凯瑟琳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是凯瑟琳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评判的纯粹善意。
西尔维娅生病时,凯瑟琳喂她喝药,看她脸蛋皱成一团,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装蔓越莓干的小袋子。
有一个瞬间,凯瑟琳忽然明白了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关心一个人时,你就会想让她少吃点苦,哪怕只是喝完药后的一点苦味。
她就像以前一样,无奈地将整袋蔓越莓给了西尔维娅。
至少,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看到大胆朝自己扔苹果的少女,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
火刑架上,火焰吞没身体时,凯瑟琳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痛。
很痛,皮肉焦灼的疼,骨骼碎裂的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索兰德家族那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愤怒,还有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某种东西。
她想,妈妈,我终于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