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树,注定无法在异乡的土壤上结果。
但如果这棵树的燃烧,能够照亮后来者看清前路,那也是另一种圆满。
在烈焰之中,凯瑟琳闭上双眼,仿佛看到了远处的身影。
小小的自己,被精灵母亲和魔女母亲牵着,蹦蹦跳跳地远去。
抱歉,小维娅。
答应带你去看魔女岛上的金苹果树,我做不到了……
乌列恩·法内塞——银喉鸟
在小的时候,乌列恩曾得到过一只鸟。
那是一只极为罕见的银喉幼鸟,不知怎的从巢穴中掉落出来,被花园的园丁发现了。
银喉鸟是一种生活在荆棘丛中的鸟类。
这只幼鸟有着蓬松雪白的羽毛,颈间一抹银灰色,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站在人的掌心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殿下,这鸟活不了的。”园丁恭敬地说道,“它还太小了,不会自己进食。”
乌列恩伸出手,小鸟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触感细微,痒痒的。
“给我。”他说。
乌列恩将幼鸟养在了自己书房旁的隔间里,用柔软的绒布做了窝。
每日他都会用细镊子夹着泡软的小米喂它。
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情。
因为幼鸟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喂食一次,夜里也不能间断。
侍从们主动提出代劳,但乌列恩拒绝了。
他轻声说:“它认得我的气息。”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在喂鸟的短暂时刻里,是他唯一不用去思考法内塞家族荣耀和教皇圣子身份的时间。
他只需要看着这只脆弱的小生命,张开嫩黄的鸟喙,吞下他亲手喂来的食物,然后在他的手掌心里满意快乐地梳理漂亮的羽毛。
小鸟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绒毛传来,是鲜活温热的,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这只银喉鸟活了下来,还学会了飞。
但它从来不会飞远,总是在乌列恩打开窗户的时候,落在他的书桌上,啄食他手心的面包屑。
它还会用脑袋蹭着乌列恩的手指,发出细小清脆的啾啾声。
乌列恩给它起名叫珍珠,因为这孩子的羽毛会在阳光下,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导师发现他在养鸟后,皱起了眉头。
“殿下,玩物丧志。”
“况且感情便是弱点,您的爱是属于大家的,应当公平公正,不可以对任何个体产生偏爱。”
乌列恩垂下眼:“它只是一只鸟。”
“一只鸟,也是生命。而您手中的神权,将来要决定许多生命的去留。如果连一只鸟的生死都能影响您,您如何冷静地裁决异端。”
那天下午,乌列恩打开了窗户。
珍珠像往常一样飞了出去,在庭院中的花树上跳跃。
乌列恩看了许久,然后关上了窗。
他没有再打开窗户。
可怜的鸟儿在窗外徘徊了三天,啄着玻璃,发出焦急的鸣叫声。
乌列恩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圣经。
终于在第四天,它消失不见了。
侍从说,它可能被野猫抓走了,也有可能飞去寻找别的归宿了。
乌列恩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那里曾落着一团温暖柔软的雪白绒毛。
后来,乌列恩逐渐理解了导师的用意。
审判者必须如利剑般悬于众生之上,无牵无挂,亦无需悲喜。
他逐渐学会了冰冷的平静,无论是面对血腥的处决现场,还是虚伪的奉承,眼眸深处都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少女。
在加冕典礼上,跪在角落的少女好奇地仰头看他,眼神中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
像极了小时候那只银喉鸟第一次歪头看他的眼神。
他蓦地回忆起在花园里,这孩子抱着一只黑猫,理直气壮地和他说:“我才不信呢!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乌列恩不太喜欢猫,但也称不上讨厌。
只是因为侍从说过,那孩子或许被野猫抓走了也不一定。
可眼前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像是淬满了阳光的绿宝石,比黑猫的眼睛还要漂亮。
而且她伸出柔软的手指,握住他的指尖时,那一瞬的温暖触感,和幼鸟蹭他手指时的温度很像。
然而,她跑向自己的兄长卡洛斯时,裙摆飞扬,笑声清脆,整个人像一簇耀眼火苗,灼烧着乌列恩灰白的世界。
她的哥哥卡洛斯接住了她,温柔地笑着,变魔术般递给她一支野玫瑰。
兄妹俩站在阳光里浅笑低语,形成了一个不容外来者介入的圆。
乌列恩站在花树的阴影下,忽而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尖锐的不适感。
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只是单纯的嫉妒。
但他立刻将这不应有的情绪归为错误。
后来,一次又一次。
不听话的少女顶嘴驳斥,还试图逃离他。
她在泥泞的救济院蹲着听贫民讲故事,在篝火旁跳舞。
每一次,这个孩子都在挑战乌列恩认知中的正确,在撕碎他维持完好的平静。
那只银喉鸟的记忆偶尔会浮现。
然后是少女指尖抓挠过自己脊背时细嫩柔软的触感,她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温热气息,以及那破碎动听的泣声。
欲望如藤蔓,从沉寂的心脏破土而出,并开始疯狂生长。
但无人教导乌列恩,伴随欲望生长的,还有可怕的爱意。
可从未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去珍惜爱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毕竟,从小到大,这位尊贵的教皇冕下所看到的,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借助权力豢养情妇的主教。
他们教会乌列恩的,只是拥有权力,便能够拥有一切。
乌列恩只想要攥住这缕匆匆吹过圣和帝国的自由的风,想要让她像那只幼鸟一样,栖息在自己的掌心。
但他是乌列恩·法内塞,是无情的审判者,不能有不应该的偏爱。
于是乌列恩将欲望重新包装,这是净化。
她需要被引导回正途,从而被神圣的秩序接纳。
他要拯救她,将她从她那个过于纵容的兄长、低贱的影响和她自己野性未驯的性格中拯救出来。
赐予圣女的名义,是最好的方式。
一个华美的笼子,一个崇高的名分。
她会在他身边,被万众仰望。
桀骜不驯的少女将慢慢学会安静与顺从,只对他展露笑容,就像珍珠只在他的窗台停留。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为了救赎她的灵魂。
可乌列恩却时常因为这孩子的叛逆而感到头痛。
为什么?
为什么圣和帝国所有的人,都只会虔诚卑微地扯住他的衣角请求救赎。
不断告诉他,可怜的他们需要他。
唯独她不需要。
卡洛斯·温莎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乌列恩正在修剪书房里一盆苍白的水仙。
他放下银剪,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
“感谢神主的恩召,将其带回。”
他平静地想,现在,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他会成为她的兄长,她的老师,她的一切,给予她一切,比温莎家族还要华丽奢靡的待遇。
乌列恩想,这一次,他不会关窗了。
自己会给她一个更大而更舒适的笼子,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里面。
当乌列恩拿着石榴,看着少女启唇一口一口吃下时,他心中涌起的是某种扭曲满足感的平静。
看,她还是妥协了。
就像那只银喉鸟,最终只需要他的哺育。
直到冰冷的利刃刺入胸膛,剧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时,乌列恩看到了西尔维娅眼中锐利的憎恨,听到了她一字一句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