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衣看到她颈间的齿痕微微愕然, 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商星澜脸上时更是一惊。
这魔头怎么看起来跟痛哭过一场似的,眼眶红透, 脸色难看至极,好像放任他不管就要跑去自己上吊了。他原先还想等他们一出来,直接用缚魔绳五花大绑带去剑仙殿, 现在看来, 应该没那个必要。
“楚书宜?你若是问方才那女子, 她已经走了。”他狐疑地盯着他们, 似是想猜出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谢离衣并不认识楚书宜, 他今日才回宗门, 尚未听说贵客莅临的消息。
片刻, 他又好奇打量起商星澜。
身上当真没有半分魔气,修为也消失了,这魔头究竟是怎么挨过濯魂泉的?
罢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他们带去师尊那处理,之后他还要去抓另外两个不知所踪的魔修, 一网打尽。
“跟我走,”谢离衣冷脸抱臂道, “这次总没有别的借口拖延吧?”
楚黎听到楚书宜已经离开, 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她偏头望向身边还处在压抑怒火中的商星澜, 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夫君?”
商星澜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甩开她的手, 跟在谢离衣身后。
楚黎抿了抿唇,知道他还在气头,转眸望向谢离衣,“我早告诉你,不会有人相信他是魔头的,你不信也罢,带路吧。”
闻言,谢离衣眯了眯眼,他分明记得当初是楚黎让她的孩子告诉自己,家里有三个魔头,现在反倒不认账了,颠倒是非的本事她还真厉害。
等到了师尊面前,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套新说辞。
苍山派,剑仙殿。
清风拂过,一树海棠花落如雨,足靴踩在干枯的花瓣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殿门外立着两个洒扫小童,见到谢离衣来,高兴地道,“师兄,怎么样,魔头的下落找到了么?”
谢离衣颇为矜持地颔首,“师尊在殿内么?”
“在,师兄快请进。”
他回眸望向商星澜和楚黎,两人紧挨着站在一处,只不过商星澜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阴沉沉的。
谢离衣嘴角微抽,分外不客气地道,“进去。”
听到他的话,楚黎小心地去瞥商星澜的神色,轻轻道,“走吧,夫君?”
商星澜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殿内,惹得谢离衣极度不爽。
他这魔头倒装得像在自己家似的闲庭信步,不会真觉得自己洗除魔气之后便脱胎换骨了吧?
谢离衣抽出剑来,冷声道,“你这魔头,进了剑仙殿还敢如此嚣张,还不跪下。”
商星澜未置一词,漠然地越过他的剑锋。
见他竟无视自己,谢离衣怒火更盛,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楚黎拦住。
“他不想跪就算了,你逼他干什么?”她小声嘟哝,“没听说过面见剑仙必须下跪的道理,你自己不也站的直挺挺的?”
谢离衣磨了磨牙,沉声道,“我跟他岂能一概而论,我是修士,他是什么?他是魔!”
说罢,他提着剑作势朝商星澜走去。
“离衣。”
屏风后倏然传来一道苍迈声音。
谢离衣愣了愣,神色瞬间肃穆,“师尊,弟子已将魔尊无名带到。”
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缓慢走出来,身旁还有两个小童仔细搀扶着他,“我知道了,先落座吧。”
他语气悬浮,听起来有种下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憋闷沙哑。
楚黎见过这样的人,曾经收养过她的那个老人也是如此,常说胸口郁闷,难受不通气,后来才知道是得了病。
这就是传闻中的剑仙?
看起来只是个穿着道服的普通老头而已,应该很好骗,要是聪明的话,也不会教出谢离衣这样实心眼的徒弟。
她悄悄投去视线,又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离衣不知道剑仙师尊为何要如此温和地对待这混账魔头,可碍于师尊有命,他只能忍了忍,落座在右侧。
商星澜无比自然地坐在了他对面,楚黎紧随其后。
上首的剑仙也慢慢落座,目光落在商星澜身上,良久的沉默。
“许久不见,商家少爷。”
谢离衣眼眸微睁,不可思议地望向商星澜。
他还以为对方说姓商是故意骗他呢。
商星澜恭敬开口,“见过仙尊,的确是多年未见了,仙尊身体可还好?”
“我想起来了!”
楚黎记忆忽然复苏,惊讶地看向剑仙,“你是成亲那日送我两本破书的老头。”
那天她收到好多礼物,这老头来时阵仗大极了,连家主都站起来同他寒暄,他还送给楚黎一个礼物,用名贵的紫檀木盒装着,上面镶嵌着漂亮剔透的翡翠。
这样的大人物送的礼物一定非同凡响,于是她期待极了,等到婚事结束迫不及待去库房找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只有两本破书。
故此楚黎一直深深地记到现在。
话音落下,商星澜眼皮跳了跳,在桌案下用力捏了一把她的手。
楚黎顿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低垂下头,乖乖地道了声歉,“对不住,我失礼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经历过这样严肃的场合,从前只有在商家时才会这样,和商星澜私奔以后,她自由散漫惯了,从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些规矩礼仪也记不太清了。
“你何止失礼,你简直就……”谢离衣咬牙望着她,还没说完便被上首之人低声打断。
“离衣,你且先出去吧。”剑仙语气平静,听不出责怪之意。
谢离衣愕然半晌,还是郁闷地提起剑来走出殿外。
待他走后,剑仙看向楚黎,叹息一声,“送你的书有修身养性之用,你可有细看?”
怎会是破书呢,那是他精挑细选的圣人绝本,下了狠心才割爱出去。
楚黎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商星澜,小声道,“能说么?”
商星澜默了默,猜也知道她的答案,无奈道,“说吧。”
“没看,糊窗户用了。”
听到这话,商星澜困惑地看她,“家里哪扇窗户破了?”
楚黎更加局促,拧了拧衣角,弱弱道,“没破,我就是觉得糊着好看。”
“……”
剑仙与商星澜同时失语。
商星澜轻吸了口气,起身行礼道,“仙尊勿怪,内子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并非有意如此,改日我再寻两册交还仙尊。”
听到他的话,剑仙却笑了笑,“送出去的礼便如泼出去的水,夫人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
楚黎没想到他们竟是熟人,既然是熟人,应该就不会把商星澜当成魔头除掉了吧?
剑仙果然没有再追究之意,只安静地看着商星澜,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这几日天阴之女来苍山派做客,我便猜想会不会是在等你来。”
他抬起手,那封信便如长了无形的翅膀般,慢悠悠地飞到了商星澜面前的桌案上。
“我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剑仙咳嗽两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接着道,“可惜你家家主病重垂危之际,我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他给我寄了信,也是在我除魔归来时才收到。我思来想去,这封信,还是该由你看。”
商星澜拿起那封信,眼睫低垂,掩去不明的心绪。
“早便听人说魔域的新尊主无名,用的剑法与商家有七分相似,我原本不愿猜到你身上,如今看来,还是猜中了。”
指尖在信纸上捏紧,用力至泛白。
商星澜默然不语。
剑仙搁下茶盏,望向他,眼中千愁百绪,尽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离衣告诉我你要洗除魔气,现在你出现在这里,魔气应当已经洗除干净,修为尽失,那便在苍山派留下来静养几日吧。”说罢,他在小童的搀扶中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另一个小童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二位,我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听到这话,楚黎如蒙大赦般起身,衣角早被她揉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剑仙语气里的失望她听得出来,商星澜是公认的飞升之人,是注定受人仰仗崇拜的正道天才,现在却堕落成了魔头,任谁都会扼腕痛惜。
她会弥补的,只要商星澜不跑,她保证好好弥补。
“夫君……”
楚黎讨好地去牵他衣角,“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与你无关。”
商星澜扔下这样一句,便将那封信收进衣襟内,在小童的带领下出门。
谢离衣抱着剑立在殿外,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脸上青了又黑,“要带他们去哪?镇魔塔?”
小童摇了摇头,把刚刚剑仙的话转述给他。
“什么,带他们住到焚椒殿?”谢离衣险些眼前一黑,“那不是正在央水阁旁边?师尊难道不知道他是魔头?”
小童轻轻地答他,“回师兄,这是师尊的吩咐,若无他事,请不要阻拦。”
楚黎从他身边走过,抬头看他,又很快收回目光,“你看,我早跟你说过的。”
谢离衣:……
世道扭曲了,人心不古了,师尊沦落了!
他抿紧唇,转身便进了剑仙殿,他非要问清楚不可。
不多时,焚椒殿内。
小童将他们带进来后便离开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商星澜与楚黎两人。
楚黎试探着靠近他,却被商星澜侧身躲过,他冷淡道,“我睡西偏殿。”
他还是在生她的气。
眼见商星澜兀自走进西偏殿关上门,楚黎心底一片空落落,说不上来的酸楚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