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打量他一阵,无趣地挪开视线。
没劲,没有他娘好玩,逗两句就一副要哭的模样,肯定是随了他坟里那没用的爹。
思及此处,他又找到乐子。
“小子,你爹怎么跟你娘在一起的?”
小崽没吭声。
顾野接过酒盏,灌下一口,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知道?啧啧啧。”
小崽咬了咬牙,怒视他道,“我知道,我爹爹跟娘亲是两厢情愿,他们感情特别好!”
闻言,顾野却不大相信地笑了笑,“是么,你爹是哪路神圣,有什么本事能降得住你娘啊。他死了那么多年,该不会是你编的吧?”
听到这句,小崽忽然抿紧唇,眼睛渐渐泛红。
顾野:“……你哭个屁。”
小崽委屈地抹着眼泪,小声哽咽,“我要回家。”
他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
爹爹是谁他不知道,爹娘感情好不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想娘亲了,他不想待在这里,味道熏得眼睛好痛。
见他真哭了,顾野嘴角微抽,从身旁歌姬怀中抽走丝帕,走到小崽面前。
“没出息。”他捏住小崽的脸,用丝帕轻轻擦掉眼泪,“有什么好哭,我大发慈悲带你出来玩你还哭上了,日后你求我我都不再带你玩了。”
小崽抽噎着推开他,“我没要你带我出来,是你、你非要把我掳出来的。”
这个坏魔头一定没有被修士哥哥感化成功,还是那么坏。
顾野强硬地把他抱到腿上坐下,用那丝帕胡乱把他的脸抹干净,把整张小脸揉得皱巴巴的,“谁叫你天天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就是狗也没见过这么看家护院的,你现在有新爹了,知不知道?”
“我不是狗!”
“那是比方,狗没你小子这么没眼力。”
小崽哭得更厉害了。
顾野眯了眯眼,捏住那小嘴,“再哭就把你炖汤喝,反正你娘也不知道。”
小崽不哭了。
顾野满意地收回丝帕,得逞地揉了一把小崽的脑袋,却听到身后歌姬们低低的轻笑声。
“公子看起来不好相与,却意外地很适合照看孩子呢。”
“不知是哪家夫人这般有福气?”
他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哪家夫人,他主子的夫人。
脑海浮现楚黎奋不顾身跃入濯魂泉中的身影,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燥意,不知因何而起。
顾野单手拎起小崽夹在怀里,取出几块灵石丢在桌上,转身离去。
第33章 天意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又多了两……
(三十三)
顾野把小崽送回来时, 楚黎从没见过小崽那么可怜的模样,一头扎进她怀里,连哭也不敢哭, 小声憋着劲抽噎。
楚黎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带着些火气道, “你带他去哪了?”
“随便逛了逛。”顾野瞥了眼商星澜,又很快挪开视线,主子心口处的衣襟被刺破了, 丝缎的料子, 虽不算显眼, 也很难不被人发现,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楚黎当然清楚他不敢把小崽怎么样, 但这人实在太不靠谱了, 小崽肯定受了委屈。
她冷然剜了一眼顾野, 俯身下来道,“因因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但凡因因今天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小崽抹了抹眼泪,小嘴微张, 又轻轻闭上。
好像也没有欺负他,他就是不想待在顾野身边而已。
“我、我就是想你了。”
话音落下, 楚黎微愣, 忙将哽咽的小崽抱进怀里。
也是,小崽一直守在她身边, 生怕她会出什么事,结果楚黎刚醒过来就被顾野抱走了,能不想她么。
这段时间她把太多精力放在商星澜身上, 都忽略了陪伴因因。
想到这里,楚黎心头更不是滋味,从行李里取出给小崽带的话本子,牵着他走进殿内,“娘亲哪也不去,今天给你念书好不好,给你讲你最喜欢的狸猫长老的故事。”
小崽乖乖地抓紧她的手,跟着她离开,“好。”
商星澜目送母子俩进门,又将目光转向顾野,困惑道,“去哪了?”
顾野低垂着眼,莫名心虚地道,“就上香花坊逛了逛,我给他买了当下城里小孩最爱吃的荔枝冰……”
“香花坊?”商星澜眼前黑了黑,那种烟花巷陌酒色欢场是五岁孩子能去的么。
他深吸一口气,扶额道,“那因因为什么哭?”
“只是嫌我拐他跑了,我真没欺负他。”顾野这辈子头一回同人解释自己没欺负过小孩这种话,可主子的视线实在太具压迫,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见他一直哭,就说再哭拿他炖汤喝,那也是吓唬他,我没真要那么干。”
商星澜:“……”
他再也不会把孩子交给顾野,永远不会了。
房内一时寂静,顾野终于抬起眼望向他,低声道,“主子,我能不能回魔域去?”
“怎么?”商星澜困惑地问,“不过小事而已,我没要开罪你。”
听到他的话,顾野微蹙了下眉,还是坚持,“我知道,这里也用不着我,有晏新白就够了,我回去帮主子打理魔宫吧。”
待在他们身边,顾野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先前倒没有这样的感觉,近来愈发觉得不舒服,尤其是每次见到主子,他脑海都会浮现楚黎冲进湖水救人的那一幕,可想起主子的夫人,令顾野有种好像自己干了什么错事似的心虚感。
他绝不会做出背叛主子的事。
所以,还不如回去,魔域才自在,每天闲来无事喝点酒杀点人,心情舒畅极了。
见他执意如此,商星澜也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有要事传符给我。”
晏新白这两日都在帮他搜寻恢复修为的办法,顾野这一走,只剩下了他跟楚黎还有小崽,一家人在外面放松放松也不错。
“是。”顾野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待他离开,商星澜本想步入偏殿,却远远地看到门外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海棠树下,楚书宜静立着凝望他。
见她抬步走来,商星澜眼皮跳了跳,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偏殿。
“狸猫长老大喝一声,谁在我的地盘撒野,我就把他当成耗子吃掉……”楚黎正绘声绘色地跟小崽讲话本子,肩头突然被轻轻戳了两下。
她回过头,便见商星澜面色难看地道了声,“有人在外面。”
“谁?你叫他进来不就是了。”楚黎没放心上,继续专心地陪小崽念话本子,“娘亲继续给你读,然后那黑犬公子说……”
肩头又被戳了戳,楚黎看向商星澜,发现他脸色更难看了些,只得纳闷地搁下手心的话本子,对小崽道,“你自己念一会,娘亲马上回来。”
她走出偏殿,一眼便瞧见了树荫下那道清丽脱尘的雪衣身影。
心口一悸,楚黎眼睫颤动,回眸看向身后的商星澜,他轻声道,“我去陪因因念书。”
楚黎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些紧张道,“那她怎么办?”
商星澜指尖在胸前那块被她刺破的地方点了点,眼底一片阴郁,“我不管。”
管了说不定又要被她捅。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黎连挽留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半晌,只能硬着头皮看向远处的人。
真好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不敢靠近,一缕暖阳透过树隙照在楚书宜身上,好像渡上一层神女的光辉似的。
这样的人才合该是天阴之女才对,她听说过,先前的每个天阴之女都身份尊贵,和商家门楣相当,谁见了都会说一句般配。
楚黎试探着靠近几步,便见对方定定看着自己走来。
她竟然想扭头跑进殿里把门关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想到楚书宜的身份,她就会没来由的害怕。
不多时,楚书宜在她面前立定,端庄客气地行礼道,“贸然叨扰实在失礼,我有话想同你说,可否进殿一叙?”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极了,不至于卑微也不至于高傲,甚至身形都没歪半分,跟当初教导楚黎礼数的人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
楚黎垂下眼,侧身将她引进门内。
来都来了,又这么客气,她还能把人轰出去不成?
两人落座下来,楚黎刚坐下才想起要给客人倒茶,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笨,又匆匆起身为她泡茶。
“那日情况紧急,没顾上细问。”楚书宜望着她泡茶的动作,温声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些,楚黎把热水倒进壶里,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答她,“楚黎,黎明的黎。”
听到她姓楚,楚书宜神色微顿,目光从她手上的茶壶收回视线,淡声道,“箐山云雾要摇壶三次才能挥发其韵味。”
什么箐山什么摇壶的,楚黎不懂,但听着耳熟。
片刻,她想起来了,商星澜同她讲过,他最爱喝的茶便是箐山云雾。
楚黎身形僵了僵,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从前被人嫌弃嘲笑的日子。
“少夫人还不如我乡里来的婶子懂得多,她连天香绢和罗布都分不清,天天穿着罗布衣裳上街闲逛,只知道给商家丢脸。”
“何止,她连字都不识几个呢,管账就更别提了,嘴里吐出的字来没念错就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