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星澜低声道,“那是我派去的小厮,是不是脸上长着一块红色的胎记?”
楚黎眼睛微微睁大,脑海深处有一块记忆复苏,是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确长着一块胎记,身边还有个小孩,她还以为是那男人的孩子来着,没有多在意。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挨那顿打,当时我派人找过你的下落,可找遍了乱葬岗也没找到你,下人说许是被狼吃干净了。成亲那日我认出你,却没敢问当初你是怎样活下来的。”
商星澜总算将此事说出口,他回眸望向还在发呆的楚黎,低声道,“我当真没想到那些钱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是我思虑不周……”
他还没说完,楚黎忽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你说什么呢,”楚黎激动地吻在他的唇角,“我那段日子过得可好了,每天都能有饭吃,还买了一件棉袄,整个冬天都暖乎乎的。”
商星澜动作微滞,听着她说起那段日子,“一共是六百八十文钱,还有两个小银锭子,我花了整整一年,早上醒了就去买包子吃,偶尔嘴馋还能吃口肉。”
要不是那些钱,楚黎根本没办法从南境一路乞讨去北境。
她听说北境的富裕人家多,恰逢那时南境魔头猖獗,她便启行去了北境,也正是在那遇到了阿楚,成为了商星澜的妻子。
是那些钱,把楚黎带到了商星澜身边。
“真的?”
商星澜脸上却没有多少高兴神色,只轻轻抱着她,低声道,“但还是挨打了吧?”
楚黎不甚在意地笑笑,“多少年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件棉袄特别暖和,可惜后来让我穿破了。”
阿楚就是这样的,对她来说挨打不算什么,能拿到钱,能活下来,挨多少打都不算疼。
商星澜叹息了声,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去陪因因睡吧,我去竹林修炼。”
“知道了。”楚黎放开他,半晌,又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的唇,“你真好,夫君。”
无论做什么都似乎弥补不了,商星澜所做的永远比她更多。
她必须把仙骨拿回来,还给他。
*
楚黎鬼鬼祟祟地在粼水阁附近徘徊,今日门口竟然多了两个看守,像是专门来防她的。
她拿着商星澜的玉佩,刚要狐假虎威地去骗那些看守开门,身后倏忽掠过一道人影,将她吓了一跳。
楚黎惊恐地回头看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晏新白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好像根本没看到她似的。
楚黎皱了皱眉,一把拉住他。
“你怎么在这?”
这里可是商家,修炼高手无数,万一被人发现晏新白潜入进来,不知又要惹出什么祸端。
晏新白似乎终于看到她般,停下脚步来,声音很淡,“去见主子。”他帮商星澜找来一些止痛的药,兴许能帮忙缓解雷痕的疼痛。
楚黎嘴角微抽,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一个魔头,不要随便在商家出现,万一被人知道你是商星澜的手下就麻烦了,没有隐身符么?”
闻言,晏新白依旧语气平淡,“知道了。”
他应得倒是痛快,但还是肆无忌惮地走向东院。
眼看他就要被下人发现,楚黎连忙冲上前把他拽回来,没好气道,“你难道不会飞檐走壁什么的,直接飞过去不就好了,商家人多眼杂,都说了会被发现的,真是笨!”
晏新白转眸望向她,自她手心扯回自己的衣袖,“我隐藏了魔气。”
“……”楚黎默了默,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不早说,你是哑巴么?”
她就是看不顺眼他,这个晏新白实在太讨厌了,不仅说话难听,还阳奉阴违,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对着干似的。
晏新白瞥她一眼,懒得理会她便要离开。
楚黎也不想搭理他,只要他不给他们惹事,她才不跟晏新白说话,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仙骨偷到手,到时候商星澜一定会修炼速度飞快的,她又帮了他的大忙呢。
晏新白尚未走远,便看到楚黎走向粼水阁,似乎和守卫发生了争执。
“凭什么不许我进,你看清楚,这块玉是嫡系的玉!”楚黎掏出那块玉来,就差怼到那守卫脸上去,“我是奉祖母之命来的。”
守卫后退半步,不卑不亢道,“不行,昨日的确是祖母有命特许粼水阁不必看守,但今天祖母没有命令,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楚黎呆了呆,怪不得她昨天来时如履平地,原来是祖母事先安排好的,可昨天她没找到仙骨啊。
“你通融通融,昨日祖母的命令就是为我下的,只不过昨天我没取到东西……”楚黎还在绞尽脑汁地劝说那些守卫时,眼前忽然有一团冰冷刺骨的雾气拂过。
下一刻,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楚黎愣了愣,下意识去探他们的鼻息,发现还有气,稍稍放下心来,回过头,果然看到晏新白站在原地,一副冷淡神色。
他竟然会帮她,还以为他会装作没看见一走了之呢。
“你要找什么?”晏新白罕见地同她搭话,“那魔气只能迷住他们半刻钟。”
若是动用太多魔气,会被这里的高手察觉。
楚黎轻嗤了声,“当然是帮你主子找东西。”
晏新白当然知道她是在帮主子找东西,否则他也不会帮忙。深更半夜拿着主子的玉佩,到底要找什么?
这种事交给他来做就是了,何必让楚黎来?
他如此想,也如此问。
“找仙骨啊,不然还能找什么。”楚黎看也不看他,迈过两个守卫,推开粼水阁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到处翻找着,“正好,你也来帮我。”
她浑然未觉身后人在听到这话之后骤然僵滞的脸色。
“仙骨?他不是下了决心不再要那副仙骨么?”
楚黎把盒子一个个拆开,又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木箱,“没有仙骨怎么飞升,他不飞升就会死的。”
晏新白眸底神色愈发沉冷,他淡声道,“没有那副仙骨就成不了仙?天底下没有仙骨的人数不胜数。”
这句话很奇怪,楚黎停下动作,回过头来望向他,“你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
飞升成仙之后呢,带着楚黎和孩子去天界过神仙日子么,那他们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商星澜生下来就有仙骨,他是被天道青睐的飞升之人,享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多么令人艳羡,和他这种生下来就是天赋极差魔气缠绕的人有云泥之别。
先前他以为商星澜是不在意那副仙骨的,否则怎会自愿剖出那仙骨,放弃了天道赐予的优待。
没想到商星澜现在为了活命,竟然派楚黎来偷这副仙骨,岂不是背叛当初同他立下的天下大同的誓言?什么让魔修与凡人都能踏上飞升之道,不必再受歧视与践踏,都是假的。
晏新白厌恶他。
自从知晓商星澜的身份,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一个受尽天道厚待的人,不可能真的与他们这种人感同身受。
所谓的志同道合,现在看来,从出生那一日开始,商星澜就跟他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见晏新白沉默着不回答,楚黎怪异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继续找起来,嘴里低声嘟哝着,“到底藏哪了?”
“在这。”
一道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楚黎看到一只手越过她,从她头顶拿走了一只和田玉匣。
仙骨的灵气强到几乎灼烫刺眼,想不发现也难,只有楚黎这样的凡人之躯才会看不到。
“你找到了?快给我!”楚黎兴奋去拿,却被晏新白偏身躲过,她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眉沉了沉,“给我。”
晏新白面无波澜,缓慢开口,“我会交给他。“
楚黎错愕片刻,伸手便要去夺,“你抢我功劳?”
什么功劳,真是个蠢货。
无名,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看来你也没我想的那么了不得。
晏新白冷冷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了,我会交给他。”
那可怕的眼神让楚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僵了僵,不甘示弱地道,“谁给不是一样,我会告诉他是你帮忙找到的,快给我。”
听到她的话,晏新白什么都没再说,他垂下眼,平静道,“于天下无用之人,不配再让我追随。”
掌心倏然腾起一团炽烈的魔雾,将手心盛有仙骨的玉匣刹那间烧为灰烬。
灰烬在指间簌簌而落,晏新白笑了笑。
下一刻,啪的一声。
楚黎用尽全力打了他一掌,手心通红,她却感觉不到痛楚,胸口剧烈起伏着,俯下身去颤抖着想拢起地上的灰烬。
该死,该死!
那是商星澜的仙骨,那是他的飞升之路!
第51章 把手给我 既然如此,我如你所愿。……
(五十一)
晏新白此生从未被任何人掌掴过, 楚黎还是第一个有胆子如此侮辱他的人。
额头青筋突起几根,他缓慢看向楚黎,毫不客气地回了她一个巴掌。
楚黎猝不及防地被他打得摔倒在地, 脸上一片醒目的红痕。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晏新白声音冷沉,蕴着喷薄欲出的怒火, 显然是被楚黎气到了极点,“你和他一样,也是无用的天阴之女, 七年都没能解除诅咒, 说到底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不过是天道偏心而已, 倘若天道不偏心, 你们跟废物没什么两样。”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楚黎眼眶红透, 紧紧攥着指,眼睛却分毫不移地死死盯着他。
看到她脸上怒不可遏的神情,晏新白淡淡嗤了声,“你尽管怨恨我,也尽管去找商星澜给你做主, 记得告诉他,仙骨是我毁的。”
他俯下身来, 掐住楚黎愤怒不甘的脸, “我也很好奇,以商星澜如今那半吊子的修为, 究竟能不能替你杀了我呢,亦或者,是我杀了他?”
楚黎脸色骤变, 听出他话中的威胁,拼命挣扎起来,“你这叛徒,去死,去死吧!”
晏新白将她重重甩开,冷淡道,“从今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下一次,我不会顾念旧情。”
桥归桥,路归路。商星澜的死活,再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