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新白把那份为商星澜寻来的药拿出来,一并用魔雾烧为灰烬。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什么般,迟疑片刻,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古籍,丢到楚黎面前。
“想来也没有下一次了,后会无期。”
房门开了又关,秋叶飘零地落在地上,融化进浓重夜色里。
天地一片安静。
楚黎抹了抹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就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再把仙骨复原。
她没帮上忙,还毁了商星澜的仙骨。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多久,脸上的疼早已消散,楚黎望着粼水阁里那张小桌,小时候的商星澜挨了打,她就是在这里给他上药的。
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了飞升要修炼九个时辰,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被困在这小小的商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整年才能见到爹娘和弟弟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值得飞升成仙。
一定能做些什么补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只要她耐心地想……
余光落在晏新白丢下的那本古籍上,她皱了下眉,从地上拾起来。
这本书,她记得是当时在苍山派时,晏新白去帮商星澜找恢复修为的办法时拿来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下?
楚黎困惑地一页页翻开看,上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词,幸好字她都认识。
忽然间,濯魂泉三个字从眼前闪过,楚黎连忙把那一页翻回来,她努力地分辨那些词的意思,勉强弄明白了上面写了什么。
入濯魂泉洗除魔气者,七日内会恢复修为。
这个她知道。
后面还有一列小字,楚黎拧眉看下来,低声喃喃,“然,修为愈强,寿元损耗愈重。”
她愣了愣。
再下面又是一串字,分别写了每个修为的人寿元会损耗多少。
楚黎的心渐渐提起来,呼吸微促,控制不住地往下看去。她记得的,商星澜是渡劫期。
——渡劫期者,只余一月寿元。
开什么玩笑?
楚黎怔忡地瘫坐在椅子上,不甘心地又拿起那本书仔细看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呢?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待他?
天色渐渐亮起,阴沉沉的似是蒙了一层雾。
楚黎在粼水阁枯坐了一整晚,翻那本古籍,还翻那个曾经小商星澜看过的本子。
所谓命运,就是既定的事。
如果她是天阴之女,此刻或许就能知道上天究竟是如何安排。
可惜她不是,晏新白说的什么天之骄子,无用之人,对楚黎来说不痛不痒,因为她本来就是假货。
她不信命。
如果信命的话,不知道死了几百回了。
看了整整一夜,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如往常般沿着鹅卵石路回到东院,爬上软榻,躺在小崽身边轻轻抱住他。
在小崽额头落下一吻,楚黎好像恢复了些许的力气,昏沉地睡去。
直到午后,她醒来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音。
楚黎缓慢走到门边,看到商星澜在教小崽练剑。
“哪有像你这样双手用剑的,你以为是斧子?单手持着。”
小崽不服气地同他呛声,“你长得高自然能单手持剑,我还小呢。”
商星澜伸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刚想说些什么,却若有所察般望向了楚黎的方向,见她醒过来,朝楚黎笑了笑,“阿楚,你儿子又不听我话。”
听到他告状,小崽连忙回头看向楚黎,急切道,“娘亲,是他不讲理,我本来就拿不动这把剑嘛,很沉的!”
竹叶飘落,午后的阳光悠闲地洒在他们身上,似是附上一层柔美的光晕。
楚黎看得出神,好半晌,直到小崽困惑地又唤了她一声,她才跟着笑了笑,“先休息吧,我正好饿了,陪我去吃饭吧?”
“好,”商星澜刮了刮小崽的鼻尖,笑眯眯道,“看在你娘的份上,今天暂时放你一马,明天继续陪我练剑,再敢双手持剑就揍你。”
小崽朝他做了个鬼脸,飞快跑到了楚黎身边,牵住她的手,“你才不敢打我呢,娘亲会帮我揍回去!”
商星澜走到他们身边,低声嘟哝,“你看,都是你惯的,一点也不怕我了。”
楚黎牵住他的手,轻声道,“怕你干什么,因因不怕我,还不是很听我的话。”
商星澜噎了噎,想不出话来反驳楚黎,在教导小崽这方面,他的确不如她厉害。
“阿楚说得有理,”他意味深长地道,“今天这么晚才醒,昨夜做什么去了?”
楚黎面色微滞,低声道,“你都知道?”
“当然,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我还是能知道的。”商星澜轻轻笑着道,“怎么,在粼水阁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
楚黎呼吸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
“找不到就算了,你要相信我可以。”商星澜温声开口,耐心地开解她,“你夫君先前能修到渡劫期一次,就能修到第二次。”
楚黎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默然地再次点头。
商星澜发觉她兴致不高,有些担忧地道,“怎么了?”
“没事。”
商星澜狐疑地盯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事的话千万要告诉我,今天换我请你去凤仪楼吧?“
楚黎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不去凤仪楼,我想吃你做的饭。”
闻言,商星澜放松了些,笑道,“好,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楚黎食不知味地吃着,在商星澜偶尔看来时笑一笑。
一顿饭吃完,商星澜又去修炼了。他近日愈发地刻苦,大多数时候都在竹林度过。
楚黎坐在他不远处,安静看着他,直到隐入树梢的斜阳照拂在他的肩头。
她低声对自己道,再等一日,就一日。
一等就是七日,楚黎知道是时候了,再也不能拖下去。
她叫住要去竹林修炼的商星澜,把人带到书桌边。
“把手给我。”
楚黎温声开口,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商星澜笑吟吟地看她,乖乖把手递上去,“要做什么,有礼物给我?”
楚黎握着他的手,温度自掌心传来,实在很暖。
她垂下眼睫,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商星澜笑容微顿,不明所以地望向那张纸,还没看清上面的字,指尖倏然刺痛了瞬。
楚黎捉着他的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这下,商星澜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封和离书。
他猛地偏头望向楚黎,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和离书,你应该看得明白。”楚黎声音很轻,她早已将自己的指印按了上去。
商星澜脸色愈发地难看,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夹杂着隐隐的怒气,“我问你什么意思?”
楚黎避开他灼烫的视线,声音更低,“仙骨被毁了,晏新白把它烧掉了,还留给我一本书,上面说你一个月后就会死,当然,现在大概只剩半月吧。”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额头骤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面前,“晏新白?他怎样跟你说的?”
“不重要。”楚黎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捧住了他的脸,循循善诱般道,“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仙骨毁掉也没关系的,你去找楚书宜,她可以助你飞升。”
商星澜甩开她的手,俨然已在暴怒的边缘,他将那张和离书撕个粉碎,又抽出一张纸来拍在案上。
蘸墨,提笔,一字一字地写着新的天道婚契。
楚黎默默看着他,良久,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腕子上,冷静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先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一切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商星澜高声打断她,再次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楚黎的眼睛,恨声道,
“把我推下悬崖前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死,现在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活!”
“你从来没有信赖过我,说的那么言辞凿凿,全都是你自以为是!”
楚黎被他骂得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商星澜转过头去,笔尖在纸上勾勒着墨痕,每一个字都剧烈颤抖着,力透纸背。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抓住楚黎的手,刚要按上去,却见楚黎拿起那把刀,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剁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攥住那把刀,愕然看着楚黎。
下手时没有半分的犹豫的胆怯,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她更绝情了。
“你铁了心要同我一刀两断,是吗?”他声线也发着抖,将那把刀夺过来,远远扔开。
楚黎悯然地望着他红透的眼睛,轻轻道,“等你飞升后,或许还可以再回来见见我和因因……”
商星澜冷冷笑了声,掐住她的脸迫使她靠近自己,“不会,我不会再见你,哪怕到了奈何桥边黄泉路上都永远不想再看到你!”
楚黎勉强地抓住他的手,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