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到没钱的时候这家人就只想着卖女儿。
奚云晚没再多言,跟着两个少年来到了熟悉的院门前,她以神识将院中探寻了一遍,半晌露出了笑容。
她娘亲的遗物还在。
当年她娘亲死后,只要是稍微值钱点的东西全都被阿奶给当了,只剩下一只木钗和一本娘亲写的日记。
虽然遗物是留给她的,但阿奶却将这两样东西收了起来,美其名曰替她保管,直到她被卖去周家都没找到遗物被藏在了何处。
但现在的奚云晚,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找到遗物所在。
身后的几人也走到了院门口,老太太露出个谄媚的笑,“仙人里面请,家里头破了点,您多担待。”
奚云晚却忽然转头盯住她,笑容奇怪,“你真得认不出我是谁了吗?”
老太太一愣,仔细将面前的少女打量了一遍。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颤抖地伸出手,指着她,“你......你是老三家那丫头!”
奚云晚如今面色红润,皮肤白净细腻,哪有当初半点面黄肌瘦的模样。
听到老太太的话,旁边几人的面色也是震惊不已,“是三丫头吗?三丫头如今已经是仙人了?!”
震惊之后,就是紧接而来的兴奋。
他们家的人成了仙人!那岂不是他们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了!
“奚丫头,你看大伯小时候还抱过你呢,现在灾荒这么严重,你是仙人,不如接济下我们,随便变点什么金银财宝出来......”
“是啊,三丫头出息了。”奚二伯也凑了上来,“快去给三丫头端些水喝,你们俩还愣着做什么!”
两个伯母被训了一句,畏畏缩缩地跑进院里,很显然,在这个家里她们的地位是最低的。
奚云晚一言不发地走进院中,坐在石凳上,手指一抬,一本泛黄的书册和一支木钗便落在了她的掌心。
“娘亲的遗物我就拿走了,这个是你替我保管多年的补偿。”奚云晚手腕一翻,将一锭金子放在了石桌上。
周围几人的眼睛瞬间一亮,几只手同时抓向金锭子,奚二伯抢先一步将金子拿在手中,换来老太太狠狠的一脚,“逆子!你把金子给我拿来,你要是再敢去赌我就打死你!”
奚二伯躲得快,老太太追不上他。
奚大伯见状怒气冲冲地抢起了金子,两个少年一看这情势,也纷纷加入其中乱做了一团。
奚云晚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好笑。
一旁老太太的脸又靠了过来,“阿晚啊,你看这一块金子哪够分呢,你神通广大,不如再变几块......不,再变出个几箱金子,我们一家人可就再也不愁了!”
奚云晚脸上笑眯眯地,笑意却不达眼底,“做人不能太贪心,你当初卖我的时候不也才卖了一两金。”
老太太一噎,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她又厚着脸皮说道,“若不是我当初把你卖进了周家,你能有今天吗?说起来,我这也算帮了你呢!”
帮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奚云晚收敛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我能有今天,是因为不论身处何种艰难的处境我都能化险为夷,这是我的能力,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还有——”
她眼神冰冷,“你以为我今日来是来救济你们的吗?”
“我是来同你们断绝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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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奚云晚:拒绝pua从我做起。
第104章
说到底, 爹娘死后阿奶也就养了她一年,这一年里家中的活都是由她和两位伯母干的,再加上之后将她卖了换钱, 奚云晚自觉并不欠他们什么。
如今娘亲的遗物也找到了,看他们一家也过得并不如意, 奚云晚长久以来心中残留的一丝怨恨,也忽然在此刻释怀了。
她往后要走的路是天高水阔,千年万载的漫长岁月, 而他们几十年后便会再入轮回, 想来此生也不会再见了。
“你们待我未曾有过恩,今日一切尘缘尽断,今后我与你们再无关系。”奚云晚出口的话斩钉截铁。
老太太心中一慌,本想拉住她的袖子哭嚎一番,可不知为何,当她看见那双眼睛, 明明眼眸的形状与小时候那般相似, 但其中蕴含的神色却早已不同。
她畏惧地缩回了手,哪怕是衣袖也不敢触碰。
奚云晚转身走出两步, 又忽然停下,“对了,卖女儿的事情你们都是知情的吗?”
她扫视一遍院中的几人,只见奚大伯在听见这话之后愣了一瞬, 奚二伯趁机抢下了金子, 举到嘴边用后槽牙一咬, 接着乐呵呵道,“家里没钱养了,卖出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奚大伯也回过神来, 他脸上倒有几分羞愧之色,“某乃读书人,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卖女儿......”
奚云晚闻言便要抬步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大伯母快步跑到她面前,“咚”地一声跪了下去,“奚丫头......不,仙人!仙人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我的穗儿被卖给县里的商户做小妾,老二家的雁儿年纪小,被卖到青楼做伺候姑娘的洒扫丫鬟,这算什么吃香的喝辣的?那商户年过半百又娶了那么多妾室,穗儿嫁过去哪会过得幸福!”
“幸福?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她跟着我们就能幸福了?”
奚二伯的一句话像铁锤一样重重击打在大伯母的头上,她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来。
奚云晚也盯着她道,“我可以救你女儿,但我也只能救这一次,你想好你们的后路了吗,若还是将她带回这个家,那也不过就是再被卖一次,再换一些钱罢了。”
大伯母跪在地上久久沉默不语,她看着自己打了无数次补丁的衣裙,又看了看因常年干活而粗糙生茧的双手,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当初不是嫁了个读书人吗,怎么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我要回娘家。”她抬头道。
大伯母一把抹去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求仙人救救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娘家,我要与他和离!”
她口中的‘他’自然就是她的丈夫。
奚大伯闻言怒气冲天,再也管不了什么读书人的面子,破口大骂道,“你敢!你个无知妇人,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凭什么要跟我和离!”
大伯母看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怒反笑,“读了半辈子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半个功名都没挣到,反而要靠卖女儿的钱养活自己,你还要脸不要?”
“待我接回女儿回到娘家,将嫁妆清算完毕,你若不愿和离那我们便公堂上见!”
大伯母觉得自己今日这般硬气,有八分的原因都是因为见到了奚云晚。
她忍气吞声了十几年,而这一次见到仙人实属幸运,怕是此生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若是今日不求她救下自己的女儿,那穗儿的一生也就毁了。
“好,我答应你。”奚云晚点了点头。
她看向二伯母,“你呢,你要救女儿吗?”
二伯母眼眶通红,抬起脚刚想上前半步,却猛地被儿子抱住,“娘,你别离开我,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犹豫片刻,她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绊绊磕磕道,“我......我不能走。”
人各有命,她既然选了,那便是她该有的命数。
奚云晚平静地转过身,手掌一抬,彩雀飞绫交叠翻飞,须臾间长绫织成了巨大的雀鸟模样。
众人张大了嘴皆是一脸震惊,奚云晚当先一步踏上长绫,正要将大伯母带上来,便见二伯母几步跑到她身边,“大嫂,能不能......能不能也去看一眼雁儿,若是她过得不好,可否将她一起带回去。”
见大伯母点了头,她又转身跪下朝奚云晚磕头,“我还有儿子要照顾,但女儿也是我的心头肉啊,求仙人帮帮忙,去看看我的雁儿。”
奚云晚犹记得那两个妹妹都是冰雪可爱,既然两位伯母都求了,那她也没理由不去看。
交代完了这些,大伯母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她问道,“述儿,阿娘要离开这里了,你是要跟我走还是跟着你爹?”
谁知那名唤述儿的少年却横眉冷眼,语气中带着嫌恶,“夫为妻纲,你却不满父亲的做法提出和离,我没你这样的娘。”
古板迂腐的爹教出个同样满嘴说教的儿子,大伯母终于失望地轻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讽刺。
她不再有任何留恋,朝奚云晚行了一礼,“仙人,我们走吧。”
见到奚穗的时候,她正郁郁寡欢地坐在院中,手里一下一下拨弄着算盘。
她住的屋子不大,衣裳也并不贵重,露出的脖颈上印着几道青紫痕迹。
“穗儿!”大伯母飞奔上前,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奚穗见到娘亲也是热泪盈眶,她这一年里受了不少委屈,不仅要低三下四地做妾,还时不时被夫君打骂,一个不小心就要被罚没饭吃。
“娘,你怎么来了,你过得还好吗?”
大伯母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讲与她听,听完,奚穗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奚云晚,朝她一拜,“求仙人救我!”
奚云晚走过去扶起她,继而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糖,“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俩偷偷在院子后面分糖吃。”
奚穗倏然一笑,不再一口一个仙人地称呼,她将糖塞进了嘴里,笑着笑着便流下了泪,“好甜啊,姐姐。”
奚云晚花了一锭金子将奚穗换了出来,大伯母在一旁奇道,“仙人竟能随手变出金子,真是厉害,方才给奚家人的一箱金子也是,足足有几十斤呢!”
没错,方才带大伯母走的时候,奚老太太死活不愿意。
她说他们奚家就得了一块金锭子,却平白搭了个儿媳妇进去,非要奚云晚再多给他们留些钱。
奚云晚答应了,还给他们变出了一整箱金子,几人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全然没工夫在顾及大伯母的去留。
奚云晚忽然道,“大伯母才是,那么多金子给了他们,你竟然还是选择了和离。”
她叹口气,“嗐,我想清楚了,那家人就是自私自利的嘴脸,多少金子都没有我的女儿宝贵。”
奚云晚笑了笑,没告诉她关于金子的秘密。
其实她方才换出奚穗的金子和之前给奚家的并不一样,前者是真金白银,后者却是她用点金术变出来的假金子,想来此刻已经都变回石头了吧?
像他们那般贪得无厌的人,只有自食恶果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三人又去了青楼寻奚雁。
奚雁如今才十二岁的年纪,只能在楼里当侍候的丫鬟,待到过几年老鸨才会让她接客。
于是奚云晚没花多少钱就将她赎了出来,听闻自己的母亲依然留在奚家,奚雁忍住泪水,决定往后便和大伯母还有姐姐一起生活。
她说,“我这一年跟着青楼的姑娘们学了刺绣的手艺,如今就算离开那个家我也照样可以自食其力。”
奚穗也笑着点头,“我嫁给那商户也学了不少理账的本事,往后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奚云晚给她们留了些钱,还帮她们雇好了马车,大伯母的娘家在隔壁县城,这样也能离奚家远些,不会再受到他们的纠缠。
挥手告别后,她去了爹娘的埋骨之地,为他们上了香。
日渐西沉,奚云晚对着爹娘的墓碑说了许久的话,末了,她将得来的那支木钗放在了娘亲的墓前。
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自己与尘世过往已经再无关联。
她抬手在爹娘的坟墓外笼罩了一层结界,保护他们死后之所不会受到旁人的破坏,接着便唤出彩雀飞绫,纵身一跃,朝着流云宗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