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场小雨很快就停了,江风带着雨后的湿润扑面而来,吹散了晚餐时的沉闷。和平饭店门口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与对岸的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楚修放慢了脚步,与她保持着并肩的距离,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每次相触,他的心跳都会颤一颤,又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刚才你吃好了吗?要不要再去吃点夜宵。”
这次楚修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倒不是因为他顾及自己,而是因为他知道苏雅莉在饭桌上的小闹剧后就没怎么动筷子。
两人沿着江边步道拐进一条老巷,瞬间从奢华喧嚣跌入烟火市井中,巷子里挂着风灯的小馆子鳞次栉比,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飘在潮湿的空气,耳边是老板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谈笑声。
苏雅莉熟门熟路地领着楚修走到巷子深处,一家挂着“阿婆馄饨”木牌的小店映入眼帘。
楚修有些惊讶打量着这家十平米左右的简陋小店。
“怎么,以为我只会去米其林餐厅和私房菜馆吃饭啊?”
楚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雅莉拉着他坐下:“当年我妈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A市的银行工作,她下班后经常来这里吃饭,说起来这家店的年纪比我还大了……尝尝吧,味道很不错的。”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油,荠菜鲜肉馅的香气扑面而来,馄饨皮薄得透光,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瞬间溢出来。
女孩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把自己碗里的虾仁挑出来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虾仁。”
邻桌包着馄饨的老婆婆见状,笑着打趣:“小苏这么体贴男朋友啊。”说着她又把目光移向楚修,“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
楚修的脸瞬间涨红,刚要解释,苏雅莉却抢先笑着开口:“我也觉得。”
江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携着白茫茫的水汽和馄饨的香,让这个夜晚变得温暖了。
趁着气氛大好,楚修赶紧向苏雅莉解释了在饭桌上为什么不让她帮忙的原因。
苏雅莉用白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清汤,听完后,忍不住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依我看,这事其实最大的问题出在你妈身上,你妈知道维护自己的亲戚,不知道维护自己的儿子?”再想起楚修一开始为了给他妈治病的二十万是怎么被自己逼迫的,以及楚母对楚涟截然不同的态度……苏雅莉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个老妈,根本没把你当家人。你妈和你弟弟,都是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没想到这句狠话却没怎么对楚修的表情造成大的震动。
他依旧是温和如静水般看着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苏小姐,也许你说得对吧。可我对我妈,真的很难狠下心……在我弟弟出生以前,她也是对我很好的。”
楚修出生在小县城里的贫穷家庭,他的修车工父亲是一个beta,他的主妇母亲则是一个c级omega。所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毫无意外的beta,生出楚涟如此聪明灵秀的A级omega,那纯粹是惊喜中的惊喜。
beta也曾体会过父母一心一意的呵护,但这一切都随着弟弟的出生而烟消云散。纵然如此,他还是深深记得最初的时候,被母亲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感觉。
“苏小姐,我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一句话,差不多意思是吃得饱,才知道礼仪。有这句话吗?”
“嗯,'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嘛。管子说的。”
“这句话很对。我们家很穷,还要养两个孩子,我比不过我弟弟,我妈偏心是难免的。从小到大我虽然是挺苦,但我妈她其实更不容易。要不是她吃了这么多苦,也不至于才五十来岁就得了重病,要不是挨穷受苦,谁不愿意做一个体面慈爱的妈妈呢……而且说到底,她受的这些苦,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
苏雅莉惊呆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就算她不生你养你,生活的苦她不一样得受吗?要我说,正是因为你把她放在心上孝敬她,她吃的苦才不算白费。她凭什么借着你对她的爱,为了你弟弟,甚至为了你家亲戚,一味地逼迫你压榨你?”
楚修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苏小姐,我嘴笨说不明白……总之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我再不体谅她,难道还要跟我爸一样,跟别人一样,对她冷漠无情吗?我真的做不到。”
反驳的话语再次涌上苏雅莉的喉头——但这一次她止住了。
该跟他说什么呢?
告诉他,你理解体谅别人,别人未必会理解体谅你,无论你怎么挣扎着自我欺骗,都改变不了你妈你弟所有人都不爱你的残酷事实?
一个连自己亲妈都不爱的,平平无奇的beta,还哪里有资格来指望这个世界上有人善待他、保护他、珍爱他?
不。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女alpha心中升起。
她想起就在短短的两个多月前,她在心理医生那里说的话。她讨厌猫,因为猫漂亮又蠢。对于漂亮珍贵却又无能为力保护自己的笨生物,她恶劣的本性总是会令她升起厌烦感与凌虐欲。
最初她看到楚修就是这样。
她想欺负他伤害他。
但现在不同了。
她不想让心爱的男人被真相刺伤,她舍不得看他难过。
她想保护他。
甚至为了让笑意重新回到他的脸庞,她愿意立即付诸行动,为他抽走所有缠在他心头的阴霾。
“你……说得对吧。她毕竟是你妈妈,你也不能真的不管她。”苏雅莉对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脸,“像哥哥这样的好孩子,谁能不爱呢?”
她看见自己的脸,在他凝望向自己的眼中像盈盈月光一样闪烁。
然后他也笑了:“只要苏小姐别生气就好了……”
“那你两个表弟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给他们安排好的。”
“苏小姐,这不可以。你也看到了李昭庭根本不靠谱,万一他给你惹祸了怎么办。这事你真的别管了,我会带他俩去人才市场找工作的。”
“傻瓜。”苏雅莉摇摇头,“说句实话,对你来说天大的麻烦,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事,你表弟这种不良青年,我手下有的是人可以让他们服服帖帖。不过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愿意,我就帮他们,你不想,那我们就不管他们。”
这种说法让楚修呆怔了。
他的心意?
苏雅莉默默地观察着楚修的表情。
这个男人习惯了压抑、奉献、讨好、付出,习惯了被压榨,也习惯了别人压榨他时那种理所应当的态度。
但苏雅莉明白,这并不意味他心底毫无感觉,没人天生下来就是当牛做马的——只是他已经麻木了,麻木到难以表露一丝丝委屈。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塑他。
楚修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说:“还是不管了。”
苏雅莉笑着点头。
“好。那我们就不管他们,他们爱怎样怎样吧。”
吃完馄饨后,女孩把车开回了自己市中心那幢漂亮的花园大楼里。
狗子毛里球跑下来迎接苏雅莉,身边还跟着一只白白的小猫,毛色光华油亮,肥壮壮的,被养得很好,楚修几乎认不出来了:
“这是我们一起套的那只小猫?”
“你还记得阿修呢。”苏雅莉笑着把猫抱起来,放到他怀里,“来抱抱他,看看他还会不会在你身上乱尿。”
楚修当然还记得猫,但猫现在已经不记得楚修了,只觉得这是一个抢占他在女主人怀里休憩时间的坏人。他从楚修怀里扑腾着跳下去,回到苏雅莉身边,轻轻蹭着她的小腿。
“没办法,阿修现在更喜欢我了!”苏雅莉骄傲地说。
“嗯……”
楚修笑着看她。
只要她愿意对谁好,谁又能忍住不去喜欢她呢。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顺理成章。
女孩搂住他的身体,半扶半抱把他带到床上,解开他胸前系得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隐秘方寸间气息交融,肌肤相触。
没有了药物加持,楚修又恢复成他惯常时的隐忍模样,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了……他滑丝丝的、雪白的肌肤上很快透出玫瑰般的红色,亮若夜星的眼眸里闪动着难以形容的神采,一个精魅般的勾人影子在他眼底浮现。
她轻轻咬噬着他后颈纤嫩的腺体,鸢尾花的气息依旧是那样馥郁。被她标记后,他发出一声短暂的泣鸣。她以为把他给咬疼了,却发现他的眼睛里浮现出的是淡淡满足,甚至是幸福的笑意。
这应该是他与她真正第一次两情共悦的结合。
旖旎的氛围消散后,她疲倦地从背后把他圈在怀里,幽暗的夜色中两人的呼吸几乎同步。
楚修觉得这一切都像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可越是身处于这样梦幻一般的快乐之中,他就越不敢产生多的渴念,他怕这些美好的渴念最终会变成自取其辱。
他慢慢地,小心地从她怀里挣出来,然后轻轻翻了个身。在享受事后温存的同时,慵懒地欣赏着女孩侧脸的轮廓。
他在想这样的美梦还能持续多久呢。我再多看她一阵,我就睡觉。
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怀孕让他变得嗜睡,睁眼的时候,太阳的光已经洒落在了他的脸上,居然快十一点了。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后,他看见女孩长发披散地趴在枕头上,戴着眼镜,被子盖到腰部以下的位置,拿着触控电脑,手指在屏幕上不时点动。
楚修瞄了一眼,他英文不是很好,这好像是关于什么……遗产继承?
紧接着,二人陡然四目相对。
女孩唇角一扬,把眼镜摘下来一丢,拢住他的后颈就开始和他深吻来。
“懒猪……”她一边吻他一边笑。
在床上腻歪了一阵,苏雅莉才起身收拾,她今天要去和苏开宸吃午饭,所以就不陪楚修了。
男人连忙跟着起身,来不及穿衣服就去帮她整理衣装,光溜溜的身体,既像是银色的清泉,又像施了一层釉彩般白得发亮发光。苏雅莉穿好外套,搂住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同时又伸手捏了捏他胸膛上两个珍珠纽扣般的粉点:
“去买件漂亮的……算了,还是朴素一点的睡衣给自己穿吧,下次再这么送我我就出不了家门了。”
她的beta乖巧地点头:“好,知道了。”
女孩挺高兴,把脸凑过去:“亲我一下。”
Beta便搂着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摸摸他的头发,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吃晚饭吧。”
作为苏开宸的女儿,苏雅莉要见到她妈这个大忙人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这个女人几乎把她的一生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随时在为搏得金钱与名誉而奋斗。
苏开宸,原名苏小玲,出身农村。社会上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叫“改变人生命运的三次机会是出生、读书、结婚”,但对苏开宸这个把裙带关系运用到极致的女人来说,是“结婚、结婚、结婚。”
苏雅莉她妈有一句名人名言是“在村子里你只能见到小花,但在巴黎你就能见到蒙娜丽莎”。作为高考状元,她一毕业就娶了县里首富的儿子,体体面面进入了银行做高管。后来,她辞职创业,立刻抛弃第一任丈夫,娶了省级官员的儿子,建立起了最初的海邦实业。
但她的野心还远不止于此。
在帝都,她在时任帝都大学法学院院长的叶言祖父的引荐下,认识了一位真正的、各种意义上的王子,尚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丢掉了第二任丈夫与他生的两个孩子,转而追求尚尧,并与他结婚生下女儿,也就是苏雅莉。
一点四十三分,苏雅莉终于见到了苏开宸。
一推开苏开宸办公室的大门,苏开宸便对她招招手,露出了和煦慈爱的笑容:“宝贝,坐到妈妈身边来。”
自从她上大学后,苏开宸便没见过她,此刻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用爱怜又骄傲的神色打量着她。先是问了她各种境况,身体好不好、心情怎么样之后,才缓缓步入正题:
“宝贝,你的投资可行性报告我抽空看了,很不错,我会支持你的。”
苏雅莉点点头。
这份投资建议只不过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开场白,她更重要的目的还不在于此:“妈,今天来我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妈妈也有事跟你商量,我先说吧。”
苏开宸依旧缓和地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一件事是关于你父亲留在巴黎的遗产。你爷爷奶奶发话,要把那几套十六区的公馆和他们名下的画廊都正式转到你名下。你父亲的忌辰过后,你亲自去巴黎一趟,把手续办了。”
苏雅莉皱了皱眉。
那几套能俯瞰塞纳河的公馆就不用提了,画廊更是藏着不少印象派大师的真迹,价值连城。她没想到爷爷奶奶会如此干脆地在这么早的时候将一切转交。
“巴黎那边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管家会全程陪同,你只管过去。”苏开宸按住她的手,“另外还有一件事。”
苏开宸按下办公桌内侧的暗格,一个巨大的丝绒盒子缓缓弹出。
她将盒子推到苏雅莉面前,暗红色的丝绒衬得里面的珠宝愈发璀璨。
一条项链,和一枚戒指。
项链主石是一枚鸽血红宝石,切割成饱满的水滴状,周围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在顶灯的光线折射下,项链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戒指亮得似坠落的星辰。
纵使苏雅莉已经见过这世界上所有最名贵的珠宝,此刻她也忍不住微微挑眉。
“上个月南非钻矿集团送妈妈的礼物。”苏开宸随意地说道,“听说你和叶言有点小矛盾,你冷落了人家,拿去送给叶言吧。”
苏雅莉沉默不语。
“我们家和叶家是世交,你和叶言又是青梅竹马。纵使叶家现在不如当年,但归根结底叶老爷子是你爸和我的大媒人。看到你和叶言在一起,你爸在天之灵也会很安慰的。千万不要为了不值一提的人和事,坏了这桩好姻缘。”
苏雅莉笑了笑:“妈,你不会在监视我吧?”
“宝贝,也许你隐瞒得很好,但妈妈是你最亲近的人。而当你的秘密被最亲近的人发现了蹊跷,这就意味着其他人也差不多了。”
苏开宸用深沉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忽而话锋又是一转。
“上个月我去参加商务部峰会,以往这种时候,二把手都会跟我做一次长谈……但这一次没有。”
这种谈话,在苏开宸开来,无比重要且难得。
在这种谈话中,她不仅可以品味出上面的人对大局高瞻远瞩的宏观把控,也能判断出自己的不足,以便及时对企业的业务方向作出调整。这是在公开文件与指示中难以获得的。
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上面的领导信任你,才会跟你“促膝长谈”嘛。
苏开宸不是一个回避问题与矛盾的人,总而言之,这事在她看来其实非同小可。
而苏雅莉也非常清楚母亲在这种问题上的敏感性,脸色也微微凝重起来。
苏开宸缓缓说道:“所以眼下是一个关键时节,你和叶言的订婚礼,不要有任何差错,免得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市场波动。”
“妈妈要交代的就是这些。你呢?”
“嗯?”苏雅莉跟如梦初醒似的,“我,什么?”
“你刚才说有事情要跟妈妈商量。”
“没……没什么了。”
“行,那我要忙了,你也去干你自己的事吧。”
苏雅莉慢慢地走出了办公大楼,走出来后,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明明是正中午,到处车水马龙,她却似乎听见了从未听见过的寂静之声。
她该怎么办?
她和楚修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