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
当真是这样吗?
他面颊犹有温热之意,美人儿又在怀。
心上人扑到了他的怀里,这般的泪水盈盈,泫然欲泣,又因他一句不是破涕为笑。
于是有个声音从慕无限心底深处泛起来。
一定是这样的!
定是如此缘故,因为她也爱着自己!
他素来自负,既然他爱上天枢,也很自然觉得这样感情不会是单向的。
那模糊念头逐渐变得清晰,他也由犹疑不定变得坚信不疑。
确实是这样!
天枢偎依在他心口,语意柔柔:“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慕无限没有否认。
但女修要的可不是不否认,而是承认:“你不说话,我怎知我猜得对不对?”
慕无限:“对,我对你,很是喜欢。”
一语出口,他心下亦是一松。
有些话,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胆子说出来。
可天枢这样句句哄着他,他禁不住说出口,哪怕他已经历了许多事,此刻也禁不住面热心跳。他听着自己腔子里一颗心咚咚的跳,就好像他还是那个羞涩腼腆青年。
天枢笑了一下:“我想让全世界都知晓,知道我喜欢你,而你刚刚也说喜欢我的。”
她说的这些情话真是美妙之极。
慕无限听得十分害羞,而天枢偏偏伸手搂着他脖子低低说个不停。
慕无限都不知晓怎么应,有时只轻轻嗯了一声,可他却喜欢听、爱听,恨不得天天听。
成为新一任仙尊,慕无限本来冷若冰霜,可那段时间也添了些活人气儿。
后来慕无限就将她带出冰殿。
再之后,也没什么意外,天枢就溜个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年天枢扑在他怀中,他听着那些温柔情话,听得整具身躯都僵硬滚烫。
这么些岁月里,他始终忘不了那种隐忍又期待的感觉。
只可惜期待却落了个空。
慕无限蓦然紧紧闭上了眼睛。
切魂缔造的化身一旦生出魂花,便成为主体一部分。
譬如慕无限从前未善厨艺,有一日忽生躁动,下厨烧了四菜一汤,样样色香味俱全。
又或一日,亲手做点心若干,样式精巧。
他在外的一部分在影响自己,丰富主体人设。
当然对方命运也是注定,哪怕无知无觉,哪怕并不甘愿,最后结局都是与慕无限相遇,再被慕无限吞噬。
慕无限将碧霞派种种捋了一遍,然后脑海里浮起了一个名字。
殷无咎——
这次碧霞派分派,殷无咎并没有什么很出色的表现,对方显得并不起眼。
甚至连蔺兰幽也未对这位碧霞派长老如何的留意。
但慕无限却留意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殷无咎洗手做羹汤,给沈小婵做的红豆饼。
殷无咎是个极善厨艺的一个人。
是他吗?
慕无限分身若干,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可殷无咎是不是那个唯一生出魂花的分身?
那些念头从慕无限脑海里划过,慕无限容色亦不觉沉了沉。
他当然也想到了沈知微,若让慕无限评断,那就是沈知微不像。
如若沈知微是那个人,旁人不必说,南玉楼早已被大卸八块。
当初姜仙尊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旁人议起,说是一善一恶,一者残忍凶狠,一者纯善温柔。
可一个窝里出不了两个人。
沈知微不像,因为她实在太和气。
在元元天时,慕无限便觉她不像。
她修为低,不过区区半仙之境,性子也显得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慕无限却看了很久。
念及于此,慕无限有些烦躁。
实则他受分身情潮影响,心烦气躁,乃至于不能沉心思考,将他一团死水的心搅得浑浊不堪。
他蓦然摘下了面具。
本来如谪仙一般容貌上皆是密密麻麻咒文,观之竟有几分骇人。
本来如神一般的身躯而今也如凡人,任由这欲宗咒纹泛滥,情绵切切。
他观之不似仙,反倒像兽。
每逢此等时刻,慕无限便万分尴尬,羞愤欲狂。
人前无所不能,追随者众,谁能想得到他居然会有如此羞耻、尴尬时刻。
慕无限伸手按住脸,如若他寻到那个生出魂花分身,他必会将之杀之,令其神魂俱散。
他并不仇恨那具分身。
慕无限于十年前感应到那具分身情绪,第一次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怜惜酸楚,第二次则是一种极苍凉之愤怒杀意。
再之后,对方大约就跟心上人稳定下来。
这二人感情交流有规律且稳定。
对方心境也开始逐渐平和。
大约是过了些安宁稳定日子,与伴侣亦细水长流。
虽不仇恨,但慕无限却决意杀之。
因为这具身躯所有感情都应属于自己,他绝不允生出魂花的分身有什么情缘。
仙人之境再往上,这具身躯便会变得极古怪。
但慕无限却有执念,他这具身躯只能是他自己。
碧霞派虽已有蔺兰幽监看,不过慕无限决意还是再添几个耳目。
沈知微嫌疑不算大,性情也与慕无限印象之中大不相同,但不知为何,慕无限甚为在意。
沈知微前半场和缓,后半场激烈。
上下两场结束后,沈知微平缓呼吸和心情。
她贴着殷无咎,面颊透出几分红晕。
和她预想那样,蔺兰幽并未留意到殷无咎。
蔺兰幽好糊弄,但慕无限就不一定了。
慕无限虽冷得像冰坨子,但其实很擅心机。
这次引来了蔺兰幽这个分身使者,慕无限肯定会着人继续盯着。
但这也在沈知微的预料之中。
若不想引人注意,她干脆便不去元元天就好。
殷无咎虽也不大方便,但她可托厉瑶。
沈知微就是故意的。
若不勾得慕无限派遣分身使者监视,她后续那些盘算还不好施展呢。
沈知微笑了一下。
她伸手搂住了殷无咎,轻轻贴着他。
这十年间,她跟殷无咎的日子确实踏实平和,可现在也该有点儿不一样了。
殷无咎也认真看着沈知微。
十年前,殷无咎屠了枯雪门。
周雪凝是碧霞派前任掌门之女,那年才十七岁,团团脸,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那时周雪凝不知晓她的师兄师姐都已换了芯子,仍将两人如从前般看待。
真诚是必杀技,一来二去,彼此间也有些情分。
再后来,周雪凝却被枯雪门所杀。
殷无咎将枯雪门上下都给屠了。
杀完人,殷无咎有些头疼,无措捂着头,跌跌撞撞的从枯雪门踏步而出。
他一派茫然,神思恍惚。
可能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他有殷无咎记忆,以为自己是殷无咎,但实则他并不是碧霞派的大师兄。
他一步步走至雪地里,一抬头,便瞧见一道婀娜倩影。
那道身影瞧着熟,是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