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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后,晨雾还未完全散尽。
乌卿背着一竹篓新采的药草,走进镇上那家熟悉的药堂。
她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拨弄算盘的老掌柜轻声道:“掌柜的,这是最后一批药草了。”
“都齐了。”
老掌柜从账册中抬起头,打量她神色半晌,接着取出一个布囊,“这是尾款,姑娘清点一下。”
“不必点了,信得过掌柜。”
“姑娘这是……要出远门了?”
“嗯。”
乌卿将布囊仔细收好,笑着开口。
“我这病症,还是得去寻些法子解决才好。在此叨扰许久,承蒙掌柜照顾了。”
老掌柜思索着点点头:“病症要紧……”
说着又拿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这是些自制的行军散和止血膏,不值什么钱,姑娘带着路上以备万一。”
乌卿接过那粗纸包,也没客气:“那就多谢掌柜啦!”
说罢背起竹篓,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药铺,转身便踏入门外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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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简陋茶棚里,人来人往,尘土混着食物的热气飘浮在空中。
靠边的条凳上,有一身着浅灰衣裙、样貌平平的女修,正拿着刚出笼的肉包,小口小口吃着。
面前的粗木桌上,除了一碟包子,还放着一个半旧的皮质水囊,和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
一切都符合一个修为不高且独自赶路的普通散修形象。
正是易容过后的乌卿。
茶棚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些风尘仆仆、携刀佩剑的年轻人。
瓷碗碰撞声、交谈声、灵兽偶尔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乌卿默默啃着包子,看起来事不关己,耳朵却仔细聆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这次初筛,光是测天赋那一关,就刷下去七八成。”
“玉京宗嘛,天下第一仙门,自然严格。”
“能过初试,便是外门弟子,也足够光耀门楣了。”
“若能得见微生玉师兄一面就好了!”
“我只求能顺利通过,哪怕只是做个洒扫弟子……”
更远些的角落,有人对话则谨慎许多:
“听说没?此次纳新,核查尤其严格,连随身器物都要一一查验,似是防着什么。”
“怕是与近来各地频出的‘魇变’有关吧?玉京宗乃正道魁首,谨慎些也是应当。”
这些话语片段,随着蒸腾的热气,一字不漏地飘入乌卿耳中。
片刻后,她起身结账,背着简易行囊,率先离开了人群。
乌卿已经在路上奔波半月有余。
越靠近玉京宗地界,周遭景象愈发不同。
路面由泥地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两旁开始出现高耸的界碑与指引路牌。
人流明显稠密起来,车马粼粼,各色服饰的年轻修士或徒步、或驭器、或乘坐灵兽坐骑,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路边的歇脚处也从简陋茶棚变成了规整的茶楼酒肆。
甚至出现了临时支起的摊位,售卖着据说能“宁心静气助考核”的香囊。
还有各式各样的初阶法器与丹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乌卿背着个半旧的包袱走在人群边缘,毫不起眼。
“快看!那是云家的飞云梭吧?果真气派!”有人指着天空惊呼。
只见一艘银色飞舟破云而下,舟身上绘制着醒目的家族徽记,稳稳落在前方空地,引来一片羡慕的注视。
“东洲孙家、北地陈家、西境云家……看来此次纳新,各大世家也都派了精英子弟前来。”
身边有见识较广的修士低声议论。
“玉京宗三年一度大开山门,广纳贤才,谁不想将自家子弟送入这第一仙门?便是沾点外门的光,也是了不得的机缘。”
“听说执律堂的凌师兄铁面无私,修为高深,若能成为他的师弟……”
凌阙。
乌卿心中一紧,凌阙既已回宗,也不知司璃现在如何了。
会不会也如她这般,隐没在人群中?
她飞速张望一圈,似乎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乌卿收回目光,压下心中思绪,眼下已近黄昏,当务之急是寻个住处。
可乌卿在山门脚下这片绕了好几圈,却连一间空置客房都没寻到。
几乎每家客栈门口都悬着醒目的“客满”木牌。
稍大些的客栈,更是被一队队衣着统一的世家仆从把守,显然是已被各地前来应试的家族子弟提前包下。
乌卿吃了无数闭门羹,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也没能寻到住所。
无数同她一般没找到住所的人,开始随地铺开简陋行囊,似乎准备就此露宿。
乌卿站在树下一抬头,正见一轮满月从西边山脊后缓缓升起。
糟了……乌卿表情微变。
今夜竟又是……月圆之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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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月清辉之下,乌卿几乎是立刻忆起那燥热与寒意交织的感觉。
以往独自一人,往被褥里一蜷也就熬过去了,可今夜四下里都是眼睛,若被人瞧见她那副异常模样,指不定会往什么奇怪的方向想。
她环视一圈,忽想起来时路上,西边似乎有一片颇为茂密的树林。
那里远离主道,足够隐蔽,正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打定主意,乌卿不再停留,转身就朝着西边去。
好在选择离开人群的不止她一个。
月光下,能看见零零散散的人影,正各自散向不同的僻静角落,这让她独自一人的行动显得不那么突兀。
越往西走,人声越是稀落,直到周围彻底只剩虫鸣鸟叫声。
乌卿选了棵古树,纵身跃上粗壮的横枝。她背靠树干,将包袱垫在身后,调整成一个相对安稳的姿势。
林中树枝摇曳,月影斑驳。周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
乌卿静静观察许久,确认四周安全,这才真正阖上眼帘。
她睡得极浅,意识一直悬在清醒边缘。
月至中天时,那股熟悉的燥热果然如约而至。
乌卿没有睁眼,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
直到那股由小腹上涌的热意由暖转为灼人的烫,最后再似暗火般于经脉里流窜。
没过几息,便将她灼得面颊绯红,沁出一身细汗。
乌卿咬了咬牙,倏地睁开了眼睫,眼底映着斑驳树影,水光潋滟。
自从知晓这磨人的感觉来自沈溯,她心头总会无可避免掠过一丝悔意。
当初在秘境,若不与他神体双修,现在也不会如此难捱。
可这悔意往往持续不了片刻,又会被近乎折服的情绪掩盖。
她是女子,又非亲身中毒,仅靠通感便觉得燥热煎熬,难以疏解。
沈溯身为男子,身处魇毒中心,若论本能反应只会更甚。
虽不知魇为何独独喜爱以这种方式折磨沈溯,但这半年多来,沈溯除了每月月圆需借极寒外力强行镇压之外,其余时刻,竟是生生熬过,未曾借助任何宣泄之道。
着实让乌卿不感叹一声能忍。
这念头刚闪过,那该死的暗火便袭遍全身,激得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发出更大响动。
只等这阵热潮退去,乌卿才稍稍松懈下来,靠着树干平复呼吸。
可她忽然发现,周围似乎……过于安静了。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
原本因风轻轻摇曳的叶片,此刻也全都静止了。
乌卿心中一惊,本能握住腰间短刃。
她屏住呼吸,小心伏低身体,透过枝叶缝隙向四周望去。
林中树影幢幢,在凝固般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古树边,一身着普通修士服饰,背对着乌卿的男子,正站在那不知捣鼓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