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相回原本不叫沈相回。
在村子被魔物屠尽, 他被明霄道尊从尸山血海中侥幸救出前,他叫沈溯。
相回是他入玉京宗那日,道尊新赐的名字。
“溯, 逆流而上也。”
他还记得明霄道尊站在玉京宗山门前长长的玉石台阶上,垂眸看他的悲悯神色。
“溯字太难了,换作相回可好?”
沈溯那时才六岁, 衣襟上还染着父母护他时留下的血迹。
瘦瘦小小的他带着血污,站在洁白的玉石长阶上, 像一抹不堪的污渍。
他仰起头, 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徐徐落下。
“洞察世相, 返璞回真。”
他当时唯一的愿望, 只有变强, 强到斩尽世间妖魔,以报血海深仇。
而这座原本遥不可及的仙门,近在眼前。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由沈溯变成了沈相回。
入宗门后, 他成了明霄道尊座下最年幼的弟子。
道尊待他极好,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衣食住行, 无一不关切备至, 常惹得师兄们羡慕不已。
可数月过去,他并没同其他弟子那般修习剑术, 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师尊。
“师尊, 我何时才能像师兄们那般开始修炼?”
明霄道尊看着他小小的身板许久,罕见地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相回,修炼之艰辛, 非言语能述。”
道尊的声音很温和。
“你可想好了。”
“我不怕苦。”
“好。”
明霄道尊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聚成一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我去后山禁地。”
沈溯不明白为何修炼要去后山禁地。
直到穿过层层封禁,看见被重重阵法束缚在中央,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魔气。
“相回,这便是魇,世间魔物源源不绝的源头。”
明霄道尊的音色苍老而沉重。
“我这阵法已经压制不了它太久。待它破封而出的那日,世间又不知要添多少像你这样的孤儿。”
明霄道尊转过身,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十分贴合他心意,完美的物品。
“你乃千年难遇的天生道骨,你的识海,为压制魇的最佳载体。”
他微微俯身,与小小的沈溯对视。
“为了天下万千可能如你一般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孩童……”
“你可愿,做出这一点牺牲?”
-
隔着阵法金色的光晕,沈溯静静看着面前还握着灵枢剑的乌卿。
因易容术的恢复,那双灵动圆润的眼眸,此刻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形状。
只是瞳孔深处露出的惊诧和震惊,不似作假。
乌卿的确被震惊到了。
所有人都说,这柄剑可以斩断神魂层面的纠缠,但没人说,只能于身死道消之后啊。
更何况,还是斩除魇。
她灵台识海里盘踞的可不是魇,而是因为与面前人神魂交融留下的‘同契印记’!
她呆呆地握着那剑,好半天才回神,甚至忘了回应他先前的反问,只喃喃道。
“可若修士已然身死道消,那魇剥离了……又有何用?”
她抬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甚至还带着连她都没能意识到的酸涩之意。
“人都不在了…仙君,这剑…还有意义吗?”
面前人还垂眸看着她,再次开口时,音色里面的冷意,稍稍缓解了些许。
“有意义。”
他顿了顿,仍看着乌卿。
“对于不愿死后仍与魇同朽的修士而言,有意义。”
乌卿听着这话,心中对此剑不能解决‘同契印记’震惊之余,又掺杂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这灵枢剑,是沈相回亲手所铸。
或许他炼制它的初衷,就是为了他识海中的魇。
修士识海藏污纳垢,定与其道心相悖。
或许他想着,只等魇彻底爆发反噬那日,便以此剑自刎,再借由阵法,将那污秽之物,彻底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正沉思间,沈相回的声音再度响起。
“乌清,”他唤她,目光仍落在她怔忡的脸上,“你对此剑,很有兴趣吗?”
乌卿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剑往金色阵法里一送,讪讪收回了手。
在此刻之前,她的确对此剑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此时,那点期待摇摇欲坠。
“只能斩死后修士识海里的魇”和“活着剥离识海里的印记”,完全是天壤之别。
可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司璃转述凌阙的话或许有遗漏,但敏心长老亲口所言“此剑作用于神魂”,却未曾提及半个魇字。
她定了定神,只能再次试探开口。
“仙君,弟子倒是对此剑没有兴趣,只是听敏心长老提过两句,倒是与仙君说得不同。”
“哦?”
“她如何说?”
乌卿眨了眨真挚懵懂清澈的眼睛:
“敏心长老说此剑能作用于神魂识海,并没提到作用于魇……”
“是以弟子听闻仙君解释,才有些疑惑好奇。”
乌卿说完,见沈相回沉凝片刻,若有所思。
“作用于神魂识海……”
他低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似在深思。
下一瞬,他广袖轻拂,手中阵法一收,金色光幕瞬间散去。
阻碍没了,四目相对。
“的确,只不过我没有说全作用而已,只提到了神魂识海。”
“乌清……”
他缓缓开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你原本以为,它是作用于什么?”
乌卿一惊,感觉自己再说下去难以自圆其说。
她立即坐直了身体,又抓住了那枚还未炼成的护心石。
灵气被她有些慌乱地逼出,注入石中,强行转移了话题。
“弟子并没有以为是什么……”
她低头盯着那石块,“仙君,您说以弟子这微薄灵气,这护心石得炼到什么时候啊……”
面前人许久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广袖一挥,桌上乒铃乓啷滚落一堆五光十色的矿石碎料。
几乎将她面前的桌案堆满。
“不知。”
沈相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那堆足够她炼上一两个月的材料,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从未用过如此微薄的灵力,”他顿了顿,补充,“炼过器。”
-
乌卿怀疑沈相回在公报私仇,滥用师尊职权。
可她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自己何时惹他不悦。
最终只能将缘由归结于自己提及灵枢剑,或许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某处不愿示人的旧伤。
她面上老老实实地继续与那块顽石较劲,心底却已乱成一团。
心心念念的灵枢剑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难道她真要顶着这该死的共感,直到沈相回坐化飞升那一日?
她一个金丹期,如何与化神期大能比命长?
这念头让她一阵气闷,不自觉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连面前还坐着人都忘了。
“乌清。”
乌卿猛然回神抬头。
沈相回不知何时又执起一卷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艰深晦涩的符文。
他并未看她,只以修长指节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宁神。”
乌卿立刻放下抓头发的手,像个课堂走神被当场捉住的学生,迅速垂下脑袋。
“是,仙君。”
可视线一落下,又不自觉停在那只叩击桌面的手上。
那手实在生得过于好看。
指骨匀亭分明,腕骨清隽,肌肤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连同微微用力的指节弧度,都恰好长在她审美上。
……等等。
啊不对,她不是在思考灵枢剑没用,她该怎么办吗?
乌卿猛地闭了闭眼。怎么办,怎么办!这该死的共感到底要如何解决!
共感……源自沈相回的共感……
她忽然记起秘境之中沈相回曾说过的话。
因她天生灵台澄澈,与他神修之后,他识海中那缕魇才会对她食髓知味。
而她与沈相回灵体双修程度不够 ,那魇并未彻底清除。
这估计才是每逢夜晚,魇在他体内躁动不安、撩起阵阵暗火的根源。
倘若……倘若那魇能被彻底清除呢?
即便共感仍在,至少不至于夜夜受这煎熬了吧?
而她这具天生灵体,不正是涤荡魇息的最佳利器吗?
乌卿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清除魇的唯一途径,是灵体双修啊!
难道要她以金丹修为,去霸王硬上弓一位化神期大能?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明晃晃地告诉他:对,秘境里睡了就跑的人是我,而现在,我又来了。
因着心中焦虑走神,乌卿指尖的灵光也随着时明时暗,只是她未曾察觉,还埋头苦思冥想着。
沈溯并未全心落在手中古卷上,即使这残卷上,讲的是如何解除识海封印。
他目光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发旋上。
那人还浑然不觉,只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颇为焦虑。
连指尖溢出的灵光,已隐隐超过了筑基期该有的强度,也未曾察觉。
如此失态,显然是为了灵枢剑。
或者说,是为了灵枢剑未能满足她某个隐秘的期待。
只是观她方才神情,震惊与茫然远多过算计,不似怀着什么诡谲心思,更不像是对魇有所图谋。
“作用于神魂识海”…
若她真是为此而来,再加上她自我封闭、拒绝探查的识海……
沈溯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晦涩残卷上。
既然她焦灼至此,却仍不愿坦诚,那便让他……
亲自去看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