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乌卿只觉得沈相回这两日, 过分沉迷古籍了。
那卷残破泛黄的古卷,一直落在他修长的五指中,缓缓翻动着。
乌卿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仙君,您看了这般久,不累吗?”
沈相回只从书页间略抬了抬眸, 目光从她面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
“你若累了, 自去休息、走动皆可。”
说完, 便不再管她。
也罢。
乌卿乐得清闲, 获得自由, 索性在这灵梭上过起了半修行半休憩的日子。
吃吃喝喝, 看看流云,偶尔再装作勤勉,坐在一旁炼炼石。
更多的时候, 是陷在灵枢剑与共感的无解难题里, 苦思冥想。
如此几天,待到灵梭下的地势逐渐变得起起伏伏时, 她的护心石没能炼成, 沈相回手中的古籍, 似乎也没能研读出个所以然。
“仙君,是不是到了?”
乌卿靠在灵梭护栏上往下张望。
越往北行, 山脉起伏越是密集, 在越过一片巍峨山脊后,乌卿隐隐瞧见了城镇的痕迹。
沈相回终于放下手中古籍,起身而来,亦往下看去。
他点点头, 灵梭缓缓下降,开口:“入城后勿要乱走,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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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三州,最靠南的这一州,便是这雀州。
雀州为入口,往来贸易交涉皆盘踞于此,是三州中最为繁盛富饶的一个州。
乌卿跟着沈相回落地后,身后灵梭顿时收敛不见。
下灵梭前,应着他的要求,她换了一身不带玉京宗云纹标识的衣物。
说来也巧,思婶备下的衣物里,正好有一件轻浅的鹅黄色衣裙,素净无纹,她只能选了这件。
只是这颜色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秘境中那段时日,她穿得最多的,便是一套格外相似的鹅黄衣裙。
而沈相回依旧一身月白,只是稍稍改变了些许容貌,收敛了几分过于慑人的仙姿。
眼下这般看着,只像是一个寻常出行的清冷公子。
乌卿垂眸,看了看行走间如流水般飘逸荡开的衣摆,与前方那人月白衣袍一角偶有交叠。
此番场景,让她恍惚着幻视岩洞那夜,鹅黄堆叠于月白上的场景来。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沈相回似察觉到她片刻的晃神,脚步倏停,转身唤道,“乌清。”
乌卿一惊,连忙站定。
“仙君?”
沈相回身量修长,乌卿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及他肩头,是以只能抬头仰视。
那人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圈,才重复一遍乌卿刚才因为走神没有听清的话。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唤沈溯。”
“……啊?”
乌卿脑子一懵,待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连忙低头,“是,仙君。”
话出口又惊觉自己喊错了,又结结巴巴补了一句。
“沈、沈溯。”
这……乌卿真有些喊不出口。
这样的衣裙,这样的称呼,几乎瞬间将她拖入那混乱的回忆里。
面前人在听到她开口后,终于不再垂眸看她,只转身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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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近日北地不大太平,但架不住这是北地三州的必经之路,城门口依旧熙熙攘攘。
两人随同入城队伍从那检测魔气的法器前走过,没多久便入了城。
城内比城外所见更为繁华,往来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临街不少店铺招牌上,都标着陈氏二字。
果真同那本北地风物志中讲得差不多,北地以陈为第一大姓,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只是越往北来,天地自然灵气越为稀薄。
所以这北地三州虽然广袤,能叫得上名字的宗门却屈指可数,大多是些勉强维系的小宗门。
灵气稀薄,自然魔气昌盛。估计这也是北地魇变愈发频繁的缘由了。
乌卿正暗自打量着周边店铺,余光中突然在某临街转角处,瞥见了一道奇怪人影。
那人样貌寻常,似乎在街边歇脚,只是目光总若有似无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仙…”
仙君二字差点喊出,又被乌卿压了回去。
“……沈溯。”
乌卿压低了声音,又唤了一声。
只是沈相回并未停下,像是没听到她唤他。
乌卿刚想着再唤一声,一道清冷的嗓音倏地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近得宛若贴着她耳廓低语。
“我知道,尾巴而已,你只当没瞧见就好。”
说罢,沈相回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了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
乌卿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也赶忙跟了上去。
店小二瞧见沈相回气度不凡,立时堆满笑意迎了上来,殷切地将二人引至楼上临窗的雅座。
待他们落座,又口若悬河地报起一连串招牌菜名。
沈相回只示意乌卿来点,自己则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
乌卿听着那琳琅满目的菜名,依着自己口味点了几道,又征询地看向沈相回,见他并无补充,便示意小二可以了。
小二笑吟吟躬身道了句“公子与夫人稍坐,酒菜即刻便来”,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只剩乌卿听着那声“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她连忙扯出个讪笑,对着还在斟茶的沈相回解释:
“这小二……眼力见不太好。”
“仙…,您莫怪。”
沈相回似乎未在意,只顺手往乌卿这边推来一杯倒好的清茶。
在乌卿震惊的目光里,又在她脑海中补了一句。
“自然点,只当寻常出行。”
“称呼,随他们去。”
乌卿接过那茶,极为心虚地抿了一口。
夫人。
若当时她在秘境中应了沈溯的道侣之约,现在真能被称呼一声夫人了。
这人为了探查魇变,倒也不拘小节。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又瞥见楼下街角,那道鬼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仍在附近徘徊。
她捧着茶盏,凝神在脑中回应:“那些人……似乎还在跟着。”
“嗯。”
沈相回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浅呷一口。
乌卿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直接响在脑袋里的传音,她还是不太习惯。
沈相回的目光从她揉耳朵的动作上掠过,声音轻缓:
“怎么了?”
“没什么。”
乌卿连忙放下手,又接道,“我们才刚落地,怎么就会有人盯上?”
“倒像是早就知晓行程一般。”
“能想到此处,尚不算愚笨。”
沈相回依旧在传音。
乌卿感觉自己被夸了,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人。
“可知晓我们行程的,只有玉京宗的人。”
“难道……有人报信了。”
沈相回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又放下茶盏。
“无须忧心,你好生用饭便可。”
话题转得太快,乌卿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头绪。
现下只觉得沈相回对她这个弟子放养得过了头,不像是严师督教,倒有种纵容孩童胡闹的意味。
想想他归云峰清冷的模样,或许真是第一次收徒没经验,对她纵容过了头。
也罢,以沈相回如今实力,那群人想必也伤不了他分毫。
乌卿稍稍安下心来,没过片刻,几道佳肴便上了桌。
“公子,夫人,请慢用。”
小二又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这才退下。
乌卿无奈感叹这伙计眼力着实不佳,偷眼瞧了瞧对面,沈相回神色如常,仿佛那称呼与清风流水无异。
她这才拿起竹筷,轻声问:“那……我先吃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用吧。”
得了首肯,乌卿便不再客气。
这北地菜肴看起来粗犷,实际别有一番风味。
乌卿好好享受了片刻美食的抚慰,连日来因灵枢剑无用而焦急的心境,也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沈相回并没有动筷子,只静静品茶。
乌卿这几日脸皮也厚了不少,埋头吃饭,吃饱喝足后擦擦嘴巴,心情甚好。
瞧着面前人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脱口而出。
“沈溯,我吃饱了。”
语气自然得,宛若最熟悉亲近的人。
她喊完自己也是一愣,连忙补了一句,“接下来该如何?”
沈相回起身,霜雪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不着急,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等鱼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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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很快在一间客栈落了脚,乌卿也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卧房,不必再与沈相回同处一室。
两人分开时,沈相回只淡淡叮嘱了一句。
“传音术有距离限制,但你腕上这法器没有。”
“若遇传音术断开情况,可传讯于我。”
乌卿抚着腕上微暖的玉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沈相回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入了隔壁房间。
夜色渐深,客房间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完全陷入黑暗中。
远处屋脊阴影中蛰伏的一道人影悄然显现,指尖凝出一道黑色雾气,往西北边夜空脱手而去。
待那雾气彻底不见,这人也不再停留,隐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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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卿这一夜,又睡得格外的沉。
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总是沾枕便睡,且夜夜皆有梦境相伴。
并非光怪陆离的险境,反是些关于甜点的美梦。
梦中,她总会品尝到一些美味甜品。
有晶莹剔透的钵仔糕,入口柔软的棉花糖,还有滑嫩爽口的凉粉。
尽是些柔软、滑腻、清甜、冰软的滋味,还都是她偏爱的口感。
以至于乌卿醒来后感觉舌根有些酸涩时,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梦境而咀嚼了一整夜。
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恰巧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沈相回迎面走了出来。
尽管容貌作了修饰,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却难以掩盖,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一大清早便看见这般景致,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乌卿微微欠身,以传音之术轻声唤道:“仙君。”
沈相回点点头,自她面前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熟悉的霜雪气息,淡淡萦绕鼻尖。
乌卿鼻尖动了动,悄悄深吸了一小口。
这味道……真好闻。
清清凉凉的,竟让她莫名联想起昨夜梦中那冰甜滑软的钵仔糕,仿佛也是这般干净的冷香。
乌卿为自己奇怪的联想心虚一瞬,眼看那道月白身影即将步下楼梯,她赶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客栈,乌卿便隐隐觉得路上气氛与昨日不同。
街上来往的行人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压抑,步履也匆忙不少。
两人寻了街角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铺子不大,食客们大多边吃着早点,边与同伴低声议论着。
乌卿听了半晌,终于从那些议论中理清了头绪。
昨日深夜,雀州西北边一处小村落,遭不明魔物袭击。
一夜之间整村被屠,鸡犬不留,血气冲天。
一队清晨途经的商贩远远瞥见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奔逃入城,也将这骇人的消息带了过来。
乌卿皱起了眉。
怎么偏偏就在他们抵达的当夜,发生了这般惨案?
只怕……沈相回必要前去查探了。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在她默默吃完馄饨放下汤匙时,开了口。
“吃饱了,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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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西北行去,道上凡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商队,皆是面色沉重。
乌卿稍稍打探了一番,便得知那村子名叫沿溪村,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庄,再往西一点,后面是一片深山峡谷。
灵力加持下赶路,两人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问溪村。
尚未看见村舍,便先闻到了风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循着溪流望去,下游的溪水泛着血红,蜿蜒流过石滩,触目惊心。
出了这等惨事,寻常商旅早已绕道远避,此刻这片地界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
“仙君,还往前吗?”乌卿看着那血水,声音都低了几分。
她知道这是多此一问。
沈相回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查清魇变与魔物肆虐的根源。
只是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望着血色溪水发愣,乌卿陡然觉得身上落下了一道柔光。
呼吸间让人格外不适的血腥气,顿时消散无踪。
是沈相回施术为她隔开了外界的污浊气息。
他看了她一眼,率先朝前而去。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