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泉掩在竹林深处,离这住处有些距离,她自可前去暂避。
思及此,乌卿便也行动起来,她利落收拾几件轻便衣物,只当是去泡温泉解乏,神色如常推门而出。
只是在最后合上小院栅栏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
沈相回立在窗前,身影被月色渡上一层清辉,他似乎正盯着那道圆月出神,后又被她的动静吸引,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栅栏与夜色,乌卿微一颔首,道了声“溯微仙君”。
她手上衣物明显,也不再多解释,便转身朝小径走去。
隐约只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后。
直至她的身影,隐没在小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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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幽深,沿小径行进,没多久便出现了一片缭绕着热气的温泉。
行至此处,明月已经攀至头顶,清辉之下,那道熟悉的灼意,早已无声无息缠绕上来。
比往日更加凶猛难当。
热浪灼人,乌卿却只在池边石头上坐下,并不敢贸然入水。
若下了水,内外两股热意交相上涌,只怕自己真会失去清明,溺死在这片温泉里。
她抱膝坐在池边温热的石上,身体里的那把火早已烧得她视线模糊。
她在等着那道寒意来袭。
只要寒意一起,她便可一下跳入这温泉中,虽不能解决来自神魂层面的共感,但也好过在原地被冻成冰霜。
可时间在热雾中悄然流逝,她左等右等,那道刺骨寒意,却迟迟未能来袭。
怎么回事?
乌卿将滚烫的脸颊贴上膝盖,身下石头的温热,此时竟也变成了折磨。
乌卿只觉得再这么熬下去,她极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冲回小院,揪住那人衣襟质问:你为何不自行疏解,硬是要这般硬熬。
又或者,彻底卸下自己的伪装,不管不顾顺应此刻的本能,将那人彻彻底底……再次玷污。
这个念头一出,乌卿顿时浑身一颤。
书中说了,沈相回此人,睚眦必报,心眼如针,对邪魔外道更是深恶痛绝。
自己当初不告而别,已折了他的颜面。
若让他知晓自己这浮水派的身份,他也并非真心爱慕自己,谁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她?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她真怕书中结局变成现实,暴露身份后,被这人一剑斩杀。
方才那点荒唐的旖念,在这思绪中被硬生生压下。
乌卿将脸埋在膝盖上,被灼得丹田欲烬,坐着的石块怎么挪都像是烙铁。
委屈燥热和惧意交织,终是让她委屈巴巴,一下哭出声来。
细碎的呜咽起初还压抑着,很快便溃不成军。
“沈溯…”
“沈、沈相回……”
声音被热意蒸得断断续续。
“我、我恨你唔唔呜……”
正哭得泪眼朦胧,乌卿鼻间陡然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霜雪气息。
仿佛带着钩子般,无声无息缠缚而上,迫不及待地要融入她的灵台识海。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音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格外清晰:
“乌清,你怎么了?”
乌卿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月色身影,缓缓自不远处显现,最后停在了几竿修竹之后。
隔着朦胧水雾与摇曳竹影,朝她看来。
是沈相回。
乌卿脑中轰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颊绯红,眉眼含春,这副情态落在沈相回眼里,他该作何感想。
念头刚起,身体已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狼狈地从石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坠入了温热的泉水里。
泉水瞬间涌来,漫过她的肩头。
蒸腾的热气夹杂着体内愈发汹涌的燥意,激得她浑身一颤,差点再次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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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回本是要去静谭的。
只是行到竹林外,竟隐隐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分明是女子声线。
而这峰上,女子只有那人一人。
他脚步微顿,终是转了方向。
行至温泉边,那啜泣愈发清晰起来,混在温泉水汽里,还夹杂着零碎字句。
“沈溯……”
“沈相回……”
“恨你……”
沈相回站在修竹后,只见那道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温泉边的石块上。
抱膝埋头蜷缩着,单薄的身体还在一颤一颤。
像是在哭。
许是近日与她接触过多,本就对天生灵体极其敏锐的魇,今日躁动起来,亦是格外暴烈。
无声叫嚣着让他上前。
让他撕开那层单薄的伪装。
让他再次好好品尝一番那天生灵体格外纯净美妙的滋味。
最好就带着此刻这般的颤抖与哭泣,好以满足被魇勾出的,那点晦暗不明的贪欲。
可她在哭。
在断断续续地说,恨他。
沈相回立在竹影后,目光落在那道哭泣的背影上,许久,终是担忧压下了暴戾情绪,轻声开口。
“乌清,你怎么了?”
只是他刚开口,那人影便如惊弓之鸟般回头,在瞧见他身影后,竟是扑通一声,滑入了温泉水中。
水面咕咚泛起涟漪,随后只从水面露出小半张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圆润的琥珀色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惊慌。
音色带颤,像是怕极了他。
“溯、溯微仙君……”
“我没事……”
水雾朦胧,却挡不住她脸上那片绯红。
水珠正顺着她微颤的睫毛往下滚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方才因哭泣而涌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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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卿泡在温热泉水里,只觉得她整个人快要从里到外,彻底融化。
而那道月白身影,还静里在竹影后,看不清神色。
估计沈相回出来,是去寻那冷静的法子,只是恰巧听见了她情绪奔溃下的哭声。
也不知她方才那些呢喃,到底被他听去了没。
乌卿浸在热水中,头脑愈发昏沉。
应该没有听清吧,若真叫他听清了沈溯二字,此时只怕要将她就地正法。
“溯、溯微仙君?”
又是一阵灼意上涌,乌卿音色一颤,脚下亦是一软,整个人向水中滑去。
慌忙间好歹是扶住了岸边石头,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忍耐着开口。
“我没事……只是沐浴解乏。”
“仙君,可否……先行离开?”
话音落下,只听闻一声平静的“嗯”声,那道身影终是转过身去,消失在竹影后。
乌卿强撑着即将溢出喉间的呜咽,扣在岸边石块上的手指早已因用力而发白。
等那道若有似无的霜雪气息彻底消散,她呜咽一声,软着双腿,从泉中狼狈起身。
顾不得湿漉漉紧贴的衣物,一下瘫倒在了岸边微凉的石面上,像一尾快要煮熟的鱼。
乌卿小口小口喘着气,双腿无意识地在石块上蹭了蹭。
任由夜风袭来,也没法带走她一身的热意。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狼狈样,又想起方才那人连衣角都未染尘埃,清冷自持的模样,一股羞恼之意突然窜上心头。
那人到底修的什么邪门功法?
明明同受煎熬,怎得他就能那般衣冠楚楚,不染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