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乌瑞颔首:“你说吧。”
伊芙提亚:“那天,她用烈焰,用熔炎焚尽了我的网,隔绝了落下的雨……”她抬手一划,蛛丝在半空中编织成画卷,深红的火焰仿佛是从地狱烧上来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
“那是愤怒的火,路西乌瑞。”
愤怒的魔女伊瑞埃,实力至上的疯子,旗帜鲜明的强大者。
“真是不巧,我最怕火了……毕竟,这些丝线太细,只要一点点火苗,就会轻易将一切化为灰烬。”伊芙提亚幽幽叹气,“路西乌瑞,你说,阿瓦莉塔为什么能够燃起伊瑞埃的火?”
路西乌瑞沉默了。
伊芙提亚又笑,她终于从她的“王座”走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她走路时肩膀不会晃动,脚步轻飘飘的,无声地靠过来,柔若无骨的手臂虚虚在半空中晃了晃,指尖碰到路西乌瑞的衣角,于是像网一样缠了上去。
“看来,比起仅仅只是失去了眼睛的我,姐姐应该稍微关心一下,那只小蠢龙被剥得还剩下一张皮吗?”
“……阿瓦莉塔不是伊瑞埃的对手。”
“阿瓦莉塔也不是我的对手,虽然我对你们而言是最弱小的,你们不怕被知晓,你们不怕被剖解,你们无所顾忌,但……那可是阿瓦莉塔啊。”
伊芙提亚比路西乌瑞要矮一些,低头时,额头轻轻蹭在她的肩膀上。
最弱小,最无力,最不起眼的……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
“她只是占据了你的视线,你保护了她的弱小,路西乌瑞。”她喃喃地说,“我一直……注视着你们……”
路西乌瑞似乎微微一怔:“伊芙提亚……”
“还记得黄昏吗?”
伊芙提亚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没有焦点的眼睛弯起来,她抹掉了眼眶中蛛丝编成的假眼球,剩下两个深黑的空洞。
无尽之地希卡姆没有黄昏,但她曾有一双黄昏般的眼睛。
路西乌瑞抬起手,遮住了那两个空洞。伊芙提亚环抱着她的肩膀,发梢隐隐晃动,又最终归于静止。
“路西乌瑞,像你曾经做的那样,旁观一切,不好吗?我失去了我的眼睛,我并不真的需要那双眼睛,我交出了它们,也就和你一样远离了一切。如果你是偶尔,漫不经心地,不小心恰好走到了这个世界,我会招待你,向你介绍我爱着的孩子,帮你寻找合适的,美丽的容器,期待着你在这里多停留一些年岁。”
“然后,那个孩子会嫉妒你,嫉妒你分走了我的注意。可他又没有办法像面对曾经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用等待死亡的目光望着你。他会意识到原来他还不够,他只是一个人类,而我有着真正的同类,那是他无法触及的……”
伊芙提亚的胸膛柔软地震动,发出笑声:“那样,一定比现在我选中的这个男人,更让他受伤……也更让他,发疯……”
她这么说着,仿佛已经预见了某些崩溃的眼泪,她心情很好地笑了,在路西乌瑞的掌下微微歪过头,一串真正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可是路西乌瑞,你不是恰好来到这里,也不是真的为我而来。”
伊芙提亚是无法被欺瞒的。
路西乌瑞翻转掌心,看着终于缠绕在指尖的蛛丝。伊芙提亚的诞生很晚,仅次于最年幼的苏佩彼安。作为第六位诞生的魔女,她总是坐在远离众人的阴影中,花瓣般柔软美丽的面容挂着笑,轻飘飘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她不曾与谁靠近,也早早离开了孕育她们的无尽之地。
路西乌瑞沉默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面孔浸着昏暗的光线,柔软如神像。
“你也是,古拉和阿瓦莉塔也是,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我好像没能真正认识你们。”她抚摸过伊芙提亚鬓边的白花,“但好在,我们都有很漫长的时间。”
伊芙提亚沉默几秒,将白花摘下,放在路西乌瑞的掌心:“不急着去找伊瑞埃了吗?她可是被夺走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无依无靠的……”
“她就算真的被剥到只剩了张龙皮,也能把招惹她的人按进地底再一把火烧没了。”路西乌瑞轻描淡写,“有什么必须着急的?”
伊芙提亚露出一点小女孩似的笑,手指柔软地晃了晃路西乌瑞的袖子:“那,离开的时候,记得走在雨里啊。”
路西乌瑞微微抬起眉毛,伊芙提亚的笑意更深一些,仿佛溢出花香。
“毕竟,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路西乌瑞不置可否。
白雾收拢,又轻飘飘散去,连同伊芙提亚那朵挽发的白花一起消失不见。她翻转手腕,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黑色的缎带。
缎带盖住了空荡荡的眼眶,伊扶月没去管床上的人,抬手拂去蛛网。门外已经彻底没有声音了,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轻轻吹动蛛丝,顺着蛛丝的颤动牵着她的指尖。
伊扶月拉开门,那具高热瘫软的身体就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地上有着厚厚的绒毯,但脑袋磕上去时依旧发出轻轻的一声。
江叙似乎被这瞬间的疼痛拉回了点神志,肿胀的眼皮掀开一点,脸色潮红,嘴唇却已经泛起了点乌紫,呼吸急促微弱。
伊扶月跪坐在地上,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又轻轻揉了揉他被撞到的地方。
“这么烫了,怎么不吃一点药,回房间去睡?”她像是帮他降温一样,双手都贴上去,指尖一点点抹掉他脸上湿漉漉的水。
江叙的目光没什么焦距,睫毛随着她的动作颤着,又忽然张开嘴,在她的手指抚过唇瓣时,轻轻含进一个指节。
伊扶月停止了动作,将手指往里探去,如她所想地触碰到了不断收缩的,肿胀的喉咙。
“小叙……”她的声音渐渐放轻了,“这样不管不顾的,病会越来越重。你知道有人因为发烧烧成傻子吗?小叙变成傻子的话……嗯,好像除了躺在床上,傻笑着给妈妈生孩子,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呢……”
江叙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舌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牙齿不断擦过伊扶月的手指。
伊扶月忽然觉得,她刚刚送给路西乌瑞的那句话,其实也适合送给她自己。
——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你看,她的手指现在就被沾湿了。
沾湿了她的雨被风吹着,不断淅淅沥沥落下,无处躲避,无可躲避,不想躲避,伊扶月俯身拥抱这场雨。
就像七年前,她如愿以偿地听到那两个字,于是松开手中的黑伞,在迷蒙细雨中拥抱了身前被雨水打湿的孩子。
白蜘蛛从远处拖来退烧栓剂,又拖来酒精棉和冷毛巾,伊扶月用嘴唇蹭了蹭江叙的额头,让他能够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酒精擦过手心,贴在颈部的血管上,伊扶月将退烧药推进他的身体。
江叙身体一颤,发出梦呓一般的气音,断断续续的音节组合成难以辨认的话,但伊扶月听懂了。
他们总是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总是能听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妈妈……”
人类能够发出的,最初的,有着意义的声音啊……
江叙本能地弓起脊背,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嘴唇却依旧蠕动着,残破不堪地说下去。
“妈……妈,别……喜欢他……”
“我……什么都,可以……”
“我会……变成你喜欢的……只有我,够了的……”
“别……扔掉我……”
伊扶月静静听着,忽然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江叙混乱的声音停止了,带着点昏昏沉沉的茫然。
“你总是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小叙,这是个坏毛病。”伊扶月笑着摇摇头,声音柔软地像哄孩子一般。
“我明明告诉过你,季先生是不能同你比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上个单元从苏佩彼安那儿得知阿瓦莉塔夺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于是处理完古拉的事情,就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伊芙提亚这儿来。
结果立刻又听说了,阿瓦莉塔还夺走了伊瑞埃的火。
路西乌瑞:活爹。
等她找到真正的阿瓦莉塔,第一件事情绝对是揍她屁股。
ps.如评论置顶,这篇文被全文举报sq了,感觉的确很危险,大家且看且珍惜吧(我是真的很想把它写完,真的想写到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真正的重逢,就从我一个写单元文的,结果给各个单元的主角之间设定了一系列关联也能看出,我完全不是抱着如果数据不好就砍纲砍单元的心态来写这个故事的,但是如果真的面对某些不可抗力,那我也只能和追更到这里的读者说声抱歉,然后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第95章
江叙做了个漫长的,混乱的梦,梦里他和他真正的母亲隔着那条狭窄的门缝对视。母亲眼睛发红,先是混乱地咒骂他,说他和他爸爸一样,是个恶心冷血的怪物。
她哭着骂了一会儿,又从门缝间挤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袖。
“小叙,你要活得像个人样啊……”
这是他得到过得唯一的,来自母亲的祝福。
但他还是不明白,究竟怎样才算是人样?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现在活得既好,又不好。
伊扶月很好,但大概……他不够好。
江叙在凄怆的,祝福的哭声中睁开眼睛,感觉喉咙火烧一般,干渴痛苦,额头上却冰凉一片,他抬起手,摸到伊扶月纤细的手指。
“醒了?”伊扶月坐在床边垂下头,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碎发扫过他的眼睛,江叙不自觉合了合眼,“退烧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江叙脑子很空地呆了会儿,突然慢慢侧过身,隔着被子搂住伊扶月的腰。
伊扶月就笑了笑:“在撒娇吗?”
“嗯。”他沙哑地应声,喉咙几乎吐出血气,“你不去陪着427 ?”
伊扶月:“那你松开我,我去陪着季先生。”
江叙不说话,抱得更紧了。
伊扶月轻飘飘地用手指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感受到细微的颤抖——她理解这种颤抖源自什么,也明白她此刻需要温柔地舔一舔他心上的伤口。
一块伤口若是彻底撕开,把里面腐烂的东西全都掏出来,虽然痛得撕心裂肺,但伤口也会因此慢慢痊愈……人类啊,真正被彻底敲碎,有时反而能爆发触底反弹的韧性。
所以非得撕开,治愈,撕开再治愈,直到表面被层层叠叠的瘢痕封死,又用看似完好无缺的皮肉修补,内里却一点一点腐烂,直到再也看不出原状。
“小叙,有没有后悔?”伊扶月从床头柜上拿起温热的水,用面前蘸着,润过江叙紧抿的嘴唇,“如果七年前,我放过你的时候,你转身就走……那你应该会继承江先生的遗产,富裕地,自由地度过后半生,嗯……可能遭遇的最糟糕的事情,大概也只不过是被抢夺遗产的坏亲戚欺负,但是小叙那么聪明,卧薪尝胆也好,一开始就寸步不让也好,你总能想办法维护自己。”
江叙微微张开嘴,在干渴中抿去棉签上的水,但是这不够,那一点水反而让他更加迫切和难受,可伊扶月并不直接将杯子给他,依旧慢吞吞地,用棉签一点点蘸着。
他没有催促,恹恹地垂着眼睛,用微微湿润的唇舌吐出一个字:“……不。”
他不后悔的。
他只是……
“我很,难受。”江叙很慢地,一字一字轻声说,“妈,妈……我,浑身都疼。”
“那是因为小叙生病了。”伊扶月哄道,“晚点可能还会再烧起来,到那时再吃一点药,小叙身体很好,很快就会痊愈的。学校那边我请了足够的假,暂时不用担心。”
“痊愈了,你就去……陪别人了?”
“也不能一直把季先生一个人扔在房间里啊,毕竟……”
“什么?”
“毕竟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怀孕了。”
江叙呼吸一滞,昏迷前的那一场爆发好像已经抽干了他的情绪,以至于他再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肌肉钝钝地酸痛,而不再有那种脑袋刷白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