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死吗……”但吐出来的声音依旧抖了抖,“怀孕之后……他,会死吗?”
如果会死,那么就只是短暂的,也许伊扶月的确相比于其他的男人特别喜欢427一点,但只要他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干干净净地……
“人类都是会死的,小叙。”伊扶月却只是笑了,“小如尘埃,大如宇宙,本来也没有真正一成不变的东西。哪怕你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也不过如树上的果实,从青涩诞生,熟透时是最辉煌的繁盛,但那之后,也得无可避免地走向腐烂和衰亡。”
江叙很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你……没有正面回答我。”
“那我正面回答你吧。”伊扶月俯身吻了吻他的头发,“我很爱你的,小叙。”
一句话,很快地从耳边飘过去,甚至一时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漏了什么,江叙微微张着嘴,感觉到伊扶月的手指抚上来,指尖擦过干燥暴起的死皮,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在这一点发甜的刺痛中慢慢蜷起腿,将脸整个埋在伊扶月柔软的腹部,耳边仿佛有细微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像海浪。
他是在海浪中沉浮的船。
*
白蜘蛛忙忙碌碌地聚在一起在厨房里煮了青菜蚝油粥,一大群顶着碗拖进江叙的房间,费力地搬到床头柜上,伊扶月最趁手的位置。
江叙睁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一团团夹杂着橙黄小点的白色,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蜘蛛跟蚂蚁一样……”
伊扶月忍不住笑出声,一只白蜘蛛吐出蛛丝,顺着空气飘荡黏在江叙的手臂上,白蜘蛛顺着蛛丝爬过去,用力在那里咬了一口。
“……嘶。”
不太痛,麻麻的。
“你说它们像蚂蚁,它们生气了。它们也好委屈呢,以前哪儿用做这种事,对不对?”伊扶月忍俊不禁,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已经很厉害啦。”
白蜘蛛们聚成一团,被夸奖了似的得意地晃晃细长的腿,看上去毛茸茸的。
江叙就着伊扶月的手喝粥,慢慢舔舔嘴唇:“……咸。”
那团白蜘蛛更加毛茸茸了,伊扶月侧了侧头,那些“毛”顿时又顺了,蜘蛛们委委屈屈地爬出去,盐多加米米多加盐。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江叙又烧起来一次,他乖乖地趴在伊扶月的膝盖上,抱着一条腿,任由她将退烧的栓剂塞进身体。
手指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栓剂完全融化,还像是要将药抹均匀一样,一点一点抚过每一个褶皱。
江叙出了很多汗,又为了不脱水,捧着水杯大口咽着淡盐水,来不及吞咽的水浸湿了伊扶月黑色的长裙。栓剂的效果比退烧药更快,急剧下降的体温又让他莫名觉得发冷,哆嗦着想从伊扶月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可伊扶月的体温总是很低,冷凉一片。
等到江叙的呼吸终于慢慢归于平稳,伊扶月才缓缓将他被掀起来的衣服顺下去,他的腰上有一片颜色很重青紫,应该是被踢的。
旁边还有一块烧伤似的红瘢,她知道柳疏眠用了电击器,毕竟江叙虽然瘦,但看上去并不好惹,而柳疏眠又是个不擅长也不喜欢和人发生冲突的人。
手指拂过伤痕,指尖溢出蛛丝,像是织补残网一样,把那些细细碎碎的缺损修补完整。她离开江叙的房间,摸索着走到了客厅里原本供奉遗像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桌子,和桌子上几朵枯萎的花,遗像当初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被她带走了,现在应该还随手被扔在酒店里。
主卧里传来些细碎的声音,伊扶月捻起白花,在指尖揉碎了。
厨房的火上煮着剩下的粥,已经弥漫出细微的焦糊气味,伊扶月过去关掉火,有点坏心眼地故意舀了底部糊掉的那些。
等她端着碗走进主卧,被突然扑过来的温热身体抱了满怀,季延钦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最严重的是腹部被椅子腿捅伤的那两块,虽然伤口不深已经不再流血,但刺着不少脏污和木刺,不管的话肯定很快就会感染。
大概因为受伤和情绪,以及不久前荒唐疯狂的那一晚,季延钦的体温也比正常高了不少,贴在伊扶月冰凉的皮肤上,莫名有些舒服。
“……季先生。”伊扶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我……做了点吃的。”
季延钦脑子还浑浑噩噩着,闻言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吃的?”
“对,不过我看不见,又不会做饭,小叙又病倒了,可能不太好吃……”伊扶月的声音越说越轻,仿佛真的为什么感到抱歉一样。
季延钦呆愣愣地被伊扶月引着坐回床上,手里捧着那碗粥,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往嘴里塞。第一口就呛住了,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真正回过神。
他开口:“我杀人了,伊老师。”
伊扶月轻声说:“是我的错。”
他又说:“我们上/床了。”
他喃喃:“不对……那样算是吗?我搞不清楚,伊老师……那算是,你上了我吧?”
伊扶月沉默下去,季延钦急迫地,想要确定什么一般,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迫切地问:“伊老师,你为什么……和我?我……我逼迫了你什么吗?是你自愿的对吧,是你愿意这么做的!你是不是……至少有一点是喜欢我的?”
“……季先生……”
季延钦空空地张了张嘴,却又是一句:“我,杀人了,伊老师。”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粥,过分的咸味让他差点干呕,然后他感觉到伊扶月颤抖着抱住了他的肩膀,一时间季延钦忽然确定了。
他为她杀人了,这个善良的,温柔的女人,从此绝不可能放下他。
哪怕没有真正的爱,他都将能够以此,要挟她的一生。
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点诡异的快意,仿佛面对着楚询微笑的遗像,带着点嘲讽问道:你能为她做到这种事情吗?
作者有话要说:
白蜘蛛:以前咱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结果被逼着放下屠刀拿起菜刀。
毛茸茸地进来,毛茸茸地滚开。
ps.被投诉进度,后台显示还没有处理,但我感觉最迟明天后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第96章
那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天,警察始终没有查到这边。
季延钦终于在某个中午走出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的主卧。他洗了澡,剃了胡子,腰腹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起来,一身干干净净的水汽,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些。
伊扶月正和江叙坐在餐桌边吃东西——他们也没有出门,好在家里还留着些速食。
“季先生……”伊扶月听到声音,稍微往主卧的方向侧了侧头,声音虚弱,有些逃避似的。江叙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口泡面。
季延钦定定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不算轻,江叙又抬眸瞥了他一眼。
“扶月,江叙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刚开头的一个称呼就让江叙动作顿住,后半句话更是让他眯起眼睛。伊扶月做出一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话的惊慌,低声说:“……上课?可是……那些事情……我……我们该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得自首……”
“不,不能自首,没必要自首。那个男人是自作自受,没有理由为个疯子把我们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不是吗?”季延钦直白又尖锐地抬高声音,伊扶月低着头,肩膀微微一颤,他又赶紧放软语气,“别害怕,我会安排,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国家,很快就能走。”
他开始坏掉了,从那个缺口开始,裂纹缓缓遍布全身,一点点渗透灵魂,最终那些裂纹会溢出黑的,恶的,尖锐疯狂的,又被蛛丝牢牢粘连,成为孕育的养分。
季延钦胸膛起伏几下,他这两天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但此刻却目光亢奋,眼里几乎闪着光亮:“我会安排,但不能马上走,太显眼了。最多一周,江叙得继续去学校正常上课……之前扶月你给他请过病假对吗?”
伊扶月抿抿唇,点头。
“对……那太好了,请过病假,他这两天没去学校就是正常的,那个男人跟我们没什么交集,警察不会直接往我们头上查,唯一交集的就是江叙……正好他还真的是生病了。”他又转头盯着江叙的脸,确定他脸上还有着病容,“让他回学校,然后过几天扶月你再去办……我想想是转学还是退学合适……”
他有点神经质地碎碎念,目光又落在伊扶月紧张交握的手上:“哦对,还有你的手,手部复健……医院有来问你为什么没参加吗?你怎么回答的?”
“……季先生。”伊扶月往后挪了一点,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嘎一声。
那一声似乎让季延钦清醒了,他张张嘴,颓然地垂下头:“抱歉伊老师,我不是想……我只是担心……”
江叙冷眼看着他,几乎能看见他身上渐渐地,一层层裹缠上去的蛛丝,而伊扶月摸索着,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我都听你的,季先生……可能,不能一下子做得很好,但我都会听你的。”伊扶月轻柔地说,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江叙对眼前食物失去了食欲,他把叉子扔进泡面桶,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季延钦尚且平坦的腹部。
伊扶月侧头对着他:“小叙,吃完东西……一会儿就去学校吧,听话。”
他去学校,然后让这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间屋子里吗?
“小叙。”伊扶月的声音稍微重了些。
“……知道了。”
江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紧紧盯着他们。
季延钦松了口气,又想起他被抓住之前发生的那起车祸,一时间脑仁欲裂——有目击者吗?或者说那附近应该没有监控吧?毕竟那个疯子是想绑架他们,肯定会挑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吧……那辆被撞废了的车他是怎么处理的?马路上的痕迹有处理吗?警察会查到这条线索吗?
真的想起来,就发现那么多,那么多都是破绽,他混乱地想,或许还是不要想什么伪装正常偷偷离开,直接今天就带着他们偷渡出境——来不及走正常途径办护照签证了……
“……季先生。”伊扶月轻柔地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季延钦突然被打断思路,很用力地吸了口气,嘴角僵硬地一扯:“扶月,叫我名字好吗?”
伊扶月低着头,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温顺地服从了:“季……延钦。”
季延钦的心里腾起难以抑制的巨大满足,他舔舔干涩的嘴唇,感觉大脑皮层被这几个字音搅成一片,他开口,声音嘶哑:“从现在起,扶月,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或是用手机和谁聊了什么,都要告诉我。那些人里面可能有警察,可能会套你的话,我们必须小心才行。”
“……好。”
季延钦心脏咚咚跳着,几乎得寸进尺:“还有,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出门,不要跟谁说话……我不是要禁锢你,只是这段时间太危……”
“好。”伊扶月依旧温顺,只一个字就打断了他的解释。
季延钦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高大,阴影仿佛将伊扶月整个包裹在里面。伊扶月对光似乎依旧能有些感知,又或者是她的某些直觉,她在他站起来时瑟缩地往后靠了靠,但身后就是椅背,无处躲藏。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将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想去抱抱她,但是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是江叙。
季延钦顺着手臂侧头看过去,被那双无机质的,冷冰冰的眼睛冻得一颤,但莫名的,季延钦心里又升起一点委屈。
江叙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他,但他凭什么不接受他?
他都为了他妈妈杀人了,背上了这么可怕的罪名,他都没有责怪……
他的委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伊扶月在几秒的犹豫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微微前倾身体,抱住了他的腰。
很轻的力道,隐约的颤抖,仿佛在天寒地冻间拥住唯一的热源,额头抵在他的腹部,季延钦下意识吸了吸气,想要绷出腹肌。
“我相信你,延钦。”
一句话,像一场关系的彻底洗牌。
季延钦轰然狂喜,江叙拦在他胸前的手一颤,收了回去。
他低头收拾起桌上的餐具,在他们互诉衷肠的粘稠中慢慢擦干净桌子,直到不剩一点油污,他依旧机械又缓慢地继续着动作,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掐住食指指节,用力刮开一小块皮肤。
半透明的组织液夹杂着血丝往外溢,一只白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手背上,扬起最前面的两条细腿晃了晃,安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