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她这样对她说。
然后莫名的,脑海中的面孔如融化一般,莫名其妙变成了她的人类那张总是带着点骄矜的脸,他带着点不服叫了她一声“吾王”,而她居然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
奥斯蒂亚……在她的世界,似乎一直在做着王啊。
伊瑞埃少见地犹豫一瞬,最后哼了声:“先给她找个长差不多的世界哄一哄再烧,行了吧?”
阿瓦莉塔沉默了,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盯着伊瑞埃,盯得她浑身发麻。
伊瑞埃飞下去,抓起金属板泄愤一样地挠了下,才用尾巴往下用力一甩。
夹着火焰的罡风掀着死气往两边卷开,被卷入其中的龙骸碎成湮粉,细碎粉末在半空中细雪一样翻卷,很久才平静下来,依旧漂浮着的那些随着缓慢流动的死气朝一个方向缓缓汇聚过去。
伊瑞埃确认了方向,朝着粉末漂浮的地方飞去,阿瓦莉塔侧身坐在龙背上,伏低身体,用恍若透明的面孔贴着龙滚烫的鳞片:“伊瑞埃,那是奥斯蒂亚精心养育在玻璃花房里的花。她从一颗种子开始栽种,看着它生根,抽芽,每天浇着水,调控着最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如果那朵花需要,奥斯蒂亚甚至连太阳什么时候升落都会去管一管。那朵花没有被风雨摧折过,没有被虫蚁撕咬过,她熟知花瓣上的每一道纹路,记得花蕊什么时候会盈满露珠……”
阿瓦莉塔虚无地微笑了:“这个时候,她的花要枯萎了,你想做的是烧掉它,然后再找朵新的,还要塞进奥斯蒂亚为她的花打造的玻璃花房吗?”
伊瑞埃炸开骨刺,猛然竖起的尖锐骨头穿过阿瓦莉塔的虚影,她有些愤怒,或者说恼羞成怒地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就扔着它在那里腐烂,最后烂到奥斯蒂亚身上去吗?”
阿瓦莉塔又说:“那我现在也可以去把你的卵从你的人类肚子里挖出来,再换个差不多的人类塞进去,反正那个家族的孩子很多。”
“阿瓦莉塔!”伊瑞埃抬高声音,“你讲不讲道理?”
阿瓦莉塔诧异地笑:“啊,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我们小龙跟我讲道理呢。”
伊瑞埃:……
她没脾气了。
伊瑞埃都有点后悔把阿瓦莉塔叫来,明知道自己的力量还没有恢复,看到她也只能生闷气,当初路西乌瑞的小挂件掠夺了太多他人的力量,那里面甚至包括她的,而现在这家伙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坐在她的背上,轻飘飘地晃着脚,一双如星空一样的眼睛望着死气流淌的方向。
如果从很高的地方看这片死域,死域仿佛这片土地上漆黑溃烂的伤口,白色的龙骸蛆虫般吞噬着伤口的血肉,密密麻麻穿行其中,伊瑞埃的嘴边溢出火,几只靠近的,四五米高的龙骸在烈焰中崩塌下去,变成满地颤动的骨头。
她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听阿瓦莉塔的高谈阔论?她本来也什么都没做,那只是个阿瓦莉塔编造出来的梦,她在梦里让奥斯蒂亚哭了,但事实上,奥斯蒂亚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哭?
奥斯蒂亚诞生得比她还早,活得比她更久,早就该明白,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什么都会迎来毁灭和死亡,哪怕魔女,拥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也必然有着某个尽头,等她恢复力量,她的人类也会这个近乎腐烂的世界一起化为灰烬。
伊瑞埃冷笑了声:“阿瓦莉塔,那你说怎么办?已经烂掉的世界,难道还要供起来祈祷它大发慈悲恢复原状吗?别跟我说笑话了!”
阿瓦莉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轻声说:“你说得对,小龙,这不可改变。”
她垂下雪白的眼睫,深蓝的瞳仁被遮住后,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雪一般的白:“花朵绽开又枯萎,果实膨起又落下……所以,姐姐才永远都在旅行啊……”
说话间,伊瑞埃已经飞到了一道深深的裂谷处,隐约可以看见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崖壁上簇拥在一起的几栋小屋,一些小型龙骸正往那里聚集过去。那些引路的碎屑往崖底飘去,阿瓦莉塔这会儿不跟她争执了,乖乖地抱着她的脖子,与她一起看向深处:“要下去吗?”
她伸出手:“看上去好深啊……好像,要裂进这个世界的心脏一样……”
伊瑞埃缩紧瞳孔,喷出一道火,火落进裂谷,被黑暗吞没,什么都没有燃起。她又用尾巴戳了戳阿瓦莉塔的虚影,阿瓦莉塔从善如流地并起手指放在嘴边,朝裂谷中吹出一道更加炽烈滚烫的火焰。
这次,火焰稍微亮得更久一些,但依旧消失在黑暗中。
阿瓦莉塔漫不经心地收起手,笑道:“没救了,埋了吧。”
伊瑞埃冷哼一声,转头飞向崖壁上那几栋小屋的方向,准备暂时落脚。她大概确认了腐烂的程度,这样下去绝对来不及,得想办法……
思索间,阿瓦莉塔似乎说了什么,伊瑞埃没听清,正想回头问,不远处猛的传来一阵惊叫声,几只龙骸原本正扑向同一个方向,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魔女的气息蛊惑,居然纷纷停下,朝伊瑞埃的方向转过头,森白的骸骨间滴落着漆黑的,粘稠诡异的液体。
丑死了。
伊瑞埃一口火把龙骸烧干净,正要找个地方歇歇,比刚才更响的叫声。伊瑞埃这才注意到刚才被龙骸围猎的家伙。
两个人类,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居然都眼熟。
“龙……龙……”那个女性结结巴巴卡出两个字,伊瑞埃刚准备点头承认,那人就惊叫一声,“大导师!龙骸变异了!变红色的了!还有翅膀和鳞!”
伊瑞埃:……
她这下认出这是谁了,递暗号一样冷飕飕地甩出一句:“老婆玫瑰?”
“说话了!说话了说话了!”弥弥安满脸震惊,整个人躲在苏瓦德拉身后,跟把他当盾牌似的,“大导师,龙骸说话了!”
你才龙骸!
另一位男性……苏瓦德拉被晃得头晕目眩,脸颊的皮肤上已经泛着隐约的死气。他看到伊瑞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却没了第一次见到时的探究和吃惊,手臂隐隐移动,挡住了下半身。
作者有话要说:
偷窥前的苏瓦德拉:辰砂,你保不住这个奇迹,但我可以,我比你更合适。
偷窥后的苏瓦德拉:(挡)
伊瑞埃:路西乌瑞怎么可能自愿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
阿瓦莉塔: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给她找了个男人……
伊瑞埃:……
伊瑞埃:(瞥一眼辰砂,恍然大悟)阿瓦莉塔你其实是专业拉皮条的吧? ! !
第125章
伊瑞埃对那个男人没什么兴趣,但在看到弥弥安的时候,却忽然冒出来个有意思的想法。
她要让这个女人给她再搞一朵会说话的花,等下次灌溉龙血就拿花堵着人类的嘴,让那朵花不停地喊“干/死我”,省得他一张嘴就气人。
这个主意非常好,好到让伊瑞埃刚才烦躁的心情都舒畅了点。她冲着弥弥安勾勾爪子:“喂,人类,你求求我,我就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弥弥安瞪大眼睛,没敢接话,一个劲地往苏瓦德拉身后躲。苏瓦德拉挡在她面前,呼吸很轻,整个人因为死气的入侵而显得格外虚弱,一开口居然问了句:“辰砂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说实话,现在看到他俩在一起,他比较能放心。
伊瑞埃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她的人类的名字。
她莫名有点不爽:“关你什么事?”
“是我干涉过度,抱歉。”苏瓦德拉从善如流地道歉,左眼眼白染上黑色,让他看上去有些怪异可怖,“他没有来是好的……现在进入死域,太危险了。但如果您能离开这里,还请帮帮这个孩子,带她出去吧。”
伊瑞埃对人类不自量力的祈求感到好笑,阿瓦莉塔却忽然从她背后伸出手,指尖捏着一簇金色火苗,举到苏瓦德拉眼前:“人类,看着这个。”
苏瓦德拉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被火光刺得瞳孔一缩,几乎同时,阿瓦莉塔燃着火苗的手指刺进了他的左眼。
“呃……”太突然的动作让苏瓦德拉连挣扎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晃,重重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弥弥安短促地叫了声,刚要阻止,却被苏瓦德拉痉挛着拽住手腕,死死拦在身后。
伊瑞埃冷眼看着,凉凉地哼道:“真是好心肠啊,拿我的力量救一只虫子。”
“小龙,我现在可是能够揍你的哦。”阿瓦莉塔微微笑了笑,指尖发出灼烧般呲呲的声响,死气像活物一般挣扎着,苏瓦德拉浑身痉挛,指甲几乎掐进弥弥安的手腕里。
半分钟后,阿瓦莉塔终于抽/出手,指尖捏着一颗已经漆黑的眼球,金色的火苗窜上来,将它焚烧成灰烬。苏瓦德拉整个人向前栽去,弥弥安赶紧伸手扶住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们。
“他被侵蚀得不深,付出一点代价,还是能够刮掉腐烂的部分。”阿瓦莉塔温声解释,“进来救援的那些人,还有失联的学生们……”
她抬手遮住一只眼睛,手掌下,那只星空般深蓝璀璨的眼睛缓缓变成了昏黄的颜色,仿佛晴朗温暖的黄昏:“这里的腐烂是最严重的,更远些的地方,剩下的孩子已经成功被救出去,只是伤亡不可避免……”
伊瑞埃斜着眼看向阿瓦莉塔,瞳孔收缩。
是伊芙提亚的眼睛。
苏瓦德拉单手按着脸,左眼已经成了个焦黑的空洞。他急促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脸,但嘴唇却有了点血色。他蠕动着嘴唇低低道了声谢,撑着地面坐稳,喉结在疼痛中上下滚动。
浓稠的,腐烂死亡的气息缓缓流淌,苏瓦德拉勉强保持着清醒,缓慢和阿瓦莉塔说着话,一点点说清楚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救援的队伍进入死域后就意识到危险,但依旧不愿意放弃寻找学生。于是他们分散开,他领着几名猎人往这边找过来,中途也找到了两个学生,简单治愈后由猎人带他们离开。但在找到房屋中的弥弥安·布里塔恩时,她身上的侵蚀已经很严重了,他把所有焕生剂都给她灌下去后,剩下的两名猎人却忽然化成龙骸,就连苏瓦德拉自己也出现异状。
再之后,就是她们出现。
阿瓦莉塔耐心听着,眼见伊瑞埃已经休息好,甚至有些不耐烦了,才微笑道:“人类,我们要下去一会儿,你们可以建起传送阵,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效。”
苏瓦德拉手指绷紧,一时间僵直的脊背仿佛忽然松懈下来。
伊瑞埃懒得听他们继续寒暄,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龙爪板”扔向两个人类:“这个给我带回去。人类,要是弄丢了,它在哪儿你们就会在哪儿。”
眼见着金属板往苏瓦德拉脑袋上砸,弥弥安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接,差点被惯性砸倒,一头栽在苏瓦德拉身上。阿瓦莉塔看着两个人类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一声,摆摆手追上伊瑞埃,轻巧地跳到龙背上。
直到她俩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弥弥安才抱着金属板从苏瓦德拉身上爬起来:“老……咳,大导师,您还好吗?”
苏瓦德拉勉强微笑了一下表示不用担心,低头拉好衣服,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几样基础的材料,放在弥弥安面前。
弥弥安迷惑地抬起头。
“传送阵,我印象里这应该是上学期教授的内容。”苏瓦德拉将金属板挪到一边,抓在自己手里,“复习一遍,弥弥安同学。”
弥弥安:“……啊?”
可可可那是不在考试范围内的非必修超纲内容啊!
苏瓦德拉:“算你期终考核的成绩。”
弥弥安:……
她开始挠着头在地上吭哧吭哧不熟练地画,一时间有点悲愤。
大家好像正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只有她是真的还在考试。
裂谷深处隐约传来焚烧和爆破似的声响,动静不小,一连串的从近到远密集地炸响,地面仿佛地震一般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正在被放水的泳池,粘稠的死气随着爆炸声猛的超裂谷深处汹涌滚去,裂谷边的几栋小屋几乎要被掀翻。
弥弥安那个粗糙的传送阵终于完成,磕磕绊绊地发出光,一闪一闪半死不活,苏瓦德拉叹了口气,手指抹上盐粒,很迅速地在图案上改了几笔。
在屋顶彻底砸下来之前,传送阵的光吞没了两个人。
*
地面震动,震感连弗兰肯炼金学院都能感觉到,那几个刚刚被猎人救回来的学生惊魂未定,一有动静就尖叫着抱成一团,还以为是龙骸来了。
几位导师和医生一起将他们分开,不要钱一样往他们嘴里拼命灌焕生剂和各种抵御污染的药剂,刚刚安抚下来的那些学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出现骚动。
学院外,不断有学生的家族向学院施压,要求释放自家的孩子,让苏瓦德拉出来亲自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华兹华斯没有直接出面,但要说没在背后推波助澜,辰砂打死也不会信。
但苏瓦德拉在学院内部的掌控力确实很强,严格封锁下,哪怕华兹华斯应该也还没有确定所有的事情,所以还在观望。
但也就是这一两天了,毕竟他也被封锁在学院中,华兹华斯很快会来找学院要人,苏瓦德拉已经见过了他的龙,知道了他腹中有着什么,绝对不会愿意将他送回给华兹华斯。
这些事就让他慢慢头疼去吧。
辰砂把自己关在苏瓦德拉的房间里,那朵金属玫瑰找了个花瓶插着摆在桌上,这会儿还在兢兢业业地喊着老婆,原本应该听着很心烦的声音,但莫名让他觉得平静。
好像慢慢数着数着,他的龙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边在心里数着第几千下,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大导师的住所一应材料和器具都非常齐全,这方便了他。辰砂试着自己身体里引出一点龙血,那不太容易,毕竟“巢”的位置太深了,最后还是用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