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硬的身体又柔软下去,他攀附着伊瑞埃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下是细腻的皮肤,腿缠着柔韧的腰,他被堵住了呼吸,仿佛被滚烫又温暖的烈焰环拥。
*
伊瑞埃把她的人类抱回巨龙翅翼下的小屋,她的人类完全软成了一滩,神志不清,好像连骨头都化了似的,但一放到床上又能蛄蛹着卷起被子。她怕他闷死在里面,扒拉着被子把他的脑袋刨出来。
因为没考虑过龙变成人形的情况,所以这里并没有给她准备的衣服,伊瑞埃倒也不太在意,随便扯了块什么布一披,攀着龙骨往上爬到了巨龙的头顶,躺在自己尸体的脑袋上,双手叠在脑后,敲着脚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
……啧,他们开始搞的时候天应该还亮着吧?
算了,不管了。
伊瑞埃呼出一口气,把尾巴翘到眼前晃了晃,看着尾巴尖上挂着的挂坠,这么仔细看才发现,金线的底托居然被重新编过了,一层一层像是花瓣一样,簇拥着中心小小的红色晶体。
“我们小龙在看定情信物吗?”
讨人厌的声音在不远处幽幽响起来,伊瑞埃眼皮一抽,狠狠说:“阿瓦莉塔,你别踩我脑袋上!”
雪白的头发垂在巨龙尸体的头顶,阿瓦莉塔背着手,一步一跳地走到伊瑞埃身边坐下:“那小龙允许我坐在你的脑袋上吗?”
“哼。”伊瑞埃想拿尾巴抽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尾巴放下了,“你来干什么?”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星河璀璨,那是靠近黎明时深蓝的天空,月亮已经落下,星星却依旧固执地闪烁着,不愿意轻易被白日吞噬。
“我来看看你。”阿瓦莉塔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你现在这个样子了,伊瑞埃。”
伊瑞埃呼吸一紧,嘴硬地挑起眉毛:“当龙当久了突然想当当人,你有意见?”
“当然没有啊,我妹妹多漂亮啊。”阿瓦莉塔就笑了,眉眼都弯起来,“我们小龙绝对是自己突然想当当人了,绝对没有一点是为了那个人类,绝对……”
最后一个“绝对”没说出来,伊瑞埃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尾巴抽过去,阿瓦莉塔的虚影被抽散,又重新汇聚,轻柔地说:“绝对不是因为,你心动了。”
伊瑞埃瞪她,她这会儿看上去倒是比阿瓦莉塔更像姐姐,高挑的身形配合着英气的面孔,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掠食者。
但她居然没反驳,甚至咂咂嘴,将尾巴上的挂坠抬到阿瓦莉塔眼前晃了晃:“没办法,人类狡诈,他居然会投怀送抱!”
阿瓦莉塔顿时笑出声。
伊瑞埃被笑得有点耳热,咋舌道:“看来你不懂。”
“我懂啊。”阿瓦莉塔用手指卷起伊瑞埃的头发,仿佛在指尖卷了一层火,“我和姐姐旅行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类。”
伊瑞埃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心思溢于言表。
阿瓦莉塔似乎回忆起什么,目光落向遥远的地方:“那个人类说,他会听我们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阿瓦莉塔侧过脸,柔声说,“是自然老死的,我和姐姐在那个世界呆的时间有些久,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他,就去看看。不过不巧,正好赶上葬礼,我还去棺前献了花。”
伊瑞埃沉默下来。
她皱着粗粗的眉毛,上下打量着阿瓦莉塔,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来:“阿瓦莉塔……你不会是为了个人类才搞事……”
“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呢,小龙。”阿瓦莉塔惊异地说,用食指揉伊瑞埃的眉心,“只是个人类罢了。”
她说着,又放轻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只是个人类罢了。”
伊瑞埃不太相信,阿瓦莉塔已经揭过这个话题:“小龙,我这次是来提醒你一件事的。”
“说。”
“如果你不在乎这个人类的命,就放他在这里生产。”阿瓦莉塔顿了顿,在伊瑞埃骤然凌厉的目光中轻声说,“但如果你希望他生产后还能活着,那,还是得把他带回人类的雷贝尤城,去寻求人类的帮助……而且最近那边也在搞些有趣的事情,你可以看个热闹。”
伊瑞埃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伊芙提亚创造的'巢'可以承载魔女的力量,但男性的身体并不是为了生育设计的,更何况你的卵太大了,正常生产是不可能的,必须剖开腹部,将卵连着'巢'一起挖出来。”阿瓦莉塔抬手虚虚一挥,一个杀戮似的姿势,“只是一旦卵离开他的身体,小龙,他就只是个轻易就会死亡的人类罢了,失血,感染,疼痛,过大的难以愈合的疮口……什么都有可能杀死他。”
“我在这里……”伊瑞埃说到一半,声音突然顿住。
愤怒是毁灭,是焚烧一切的火焰,面对生命,她只能提供火化。
她早就忘记了该怎么去拯救什么。
阿瓦莉塔虚无地笑了:“小龙,生育总是伴随着死亡,所以,这才是万物的奇迹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几章的事件都是在伊瑞埃的“尸体”上进行的,就有种坟头蹦迪的好笑感。
但不管怎么样,恭喜小情侣牵手,恭喜辰砂获得伊瑞埃人形体验卡一张。
第138章
她的人类会死吗?
这是个很可笑的问题,人类就是寿命短暂的生物,甚至伊瑞埃自己也早就决定,等恢复力量之后,就焚毁这个已经快要完全腐烂的世界。她的人类也在这个世界中,她的人类不会是例外。
当然,在那之前,她会实现这个人类所期待的事情,用血和*液洒满他那个病态的家族。
仅此而已。
原本设想的,仅此而已。
伊瑞埃翘着脚躺在巨龙尸体的脑袋上思考龙生,阿瓦莉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天色渐渐亮起,埃拉火山的天空即使在白天时也是红色的,滚烫的烟尘覆盖了整片天空。她从巨龙脑袋上跳下去,走进龙翼下的小屋。
她做好决定了,再呆一段时间,等卵发育得差不多就把这个人类带回去,虽然她其实挺不喜欢一大群人混在一起的地方,但看在她家人类的面子上,勉强忍一忍吧。
至于这段时间……
辰砂已经醒了,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不动弹,但目光立刻追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耳根有些泛红。
伊瑞埃顶着他的目光走到床尾,拿着个水壶仰头吨吨吨喝水,清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把她身上那块破布浸湿了。
床上传来些动静,辰砂蛄蛹着挪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腰上。
“嘶……”伊瑞埃差点呛着,回头刮了他一眼,“你干嘛……喂!”
她被这个人类捧住了脸往下一拽,水壶一下子滚到床上,残余的清水打湿辰砂的眉眼。伊瑞埃用膝盖抵在床边,右手撑在辰砂的大腿上,很近的距离下,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伊瑞埃:“你……”
辰砂凑上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翻身把自己又裹回被子里了。
伊瑞埃足足愣住三秒,才“噗”的笑起来,嘚瑟地嘀咕一句“被干傻了”,盘起两条长腿挤到辰砂的床上,伸手去拆那团被子。
辰砂裹得死紧,最后刺啦一声,被子被撕成两截,辰砂脑袋还裹着,光溜溜的下半身已经露出来了。
伊瑞埃顺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得过于清脆了,辰砂一骨碌翻起来,脸颊发红,乱糟糟的长发下一双愤愤的绿色眼睛,像是正睡着觉突然被人一把薅起来的猫。
伊瑞埃:“躲什么呢?”
“没躲。”辰砂朝一边扭过头
“哼,你们人类就这么不坦诚。”伊瑞埃拿手指头戳他的脸,“想看就趁现在多看两眼,否则等我变回龙,你就别想看了。”
“……不想看。”
“不想看斜着眼睛干嘛?”
“……”
他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呛住了,某种事后羞耻的基因控制了他的大脑,偏偏伊瑞埃现在不是那条他熟悉的小龙,而是个长手长腿,身形矫健的人类女性,只披着块哪儿哪儿都遮不全的布,野人似的,不算很精致但英气十足的脸上是十足的促狭和兴味。
果然,人类的脸很适合做表情。
“哎。”伊瑞埃长腿一勾,把辰砂勾到自己身前,尾巴卷上去,压着他的腿防止逃跑。
辰砂身体的伤痕已经被修复了,但体内的酸胀感却不是那么轻易会消失的,被这么一勾一压,从喉间溢出声沙哑的“啊”。
余音绕梁。
伊瑞埃看了他几秒,盯着那越来越红的耳朵,靠在辰砂肩膀上笑了个人仰马翻,薄薄一层布料什么都阻隔不了,热烘烘的体温炙烤得辰砂口干舌燥。
他忍了一会儿,气闷地说:“我给您做套衣服。”
“不用。”伊瑞埃摆摆手,“我又不打算一直当人。”
“那也不能就这么……”辰砂说到一半,想到伊瑞埃好歹披了块布,自己现在才是一丝不挂的那个,一时也无话可说了。他被身后的魔女搂在怀里,腿压着腿,胳膊压着胳膊,尾巴缠着腰,像个大型抱枕。
这样一来,身体的变化也无处遁形。
伊瑞埃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呼吸时,他的后背就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
“您……”辰砂自暴自弃地放弃遮掩,声音沙哑,“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见到了个讨厌鬼。”
辰砂一怔,了然:“那位害您坠落在这里的……”他垂下眼,“白色女神?”
“这名号听着真别扭。”伊瑞埃不满地嘀咕,“那家伙叫阿瓦莉塔,从诞生的顺序上来说算是我的姐姐,一个比你们人类强不了多少的小菜狗。”
辰砂放松自己的身体,让脊背完全贴在伊瑞埃的胸膛上:“您打算怎么对她?会……报复她吗?”
伊瑞埃掐了把他的大腿,辰砂虽然瘦,但腿上还有些肉,一拧就红了一片:“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人类?”
“辰砂。”
伊瑞埃抬起眉毛:“什么?”
“辰砂。”他再次重复,“这世上那么多人类,您这样叫,没有任何指代性。”
伊瑞埃冷哼:“可这里就你一个人类,辰砂。”
辰砂翘起嘴角,抓住伊瑞埃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她的手很长,掌心算不上细腻,有着类似茧子的粗糙感,偏长的指甲鲜红热烈。这样的手掌蹭过炼金师那身养得精致的皮肉时,让他痒得发颤。
腹中的卵轻轻动着,隔着肚皮触碰伊瑞埃的掌心,她又想起阿瓦莉塔的话,心情有些异样:“不过听你的意思……阿瓦莉塔怎么你了?”
辰砂摇摇头,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伊瑞埃的下巴上。他缓缓向伊瑞埃解释了白色女神和华兹华斯的渊源,他原本恶心又不可抗拒的命运……但他其实明白,这一切是没法全扣在那个一身雪白的女孩身上,华兹华斯未必真的多么信仰这位所谓的女神,只不过是借着这样的信仰编织牢笼,让身处牢笼中的人潜移默化地认同这一切,又成为这一切的拥护者。
制定这些的终究是人,这是人的贪婪。这样想来,他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曾被送给苏瓦德拉,至少那半年,他度过了世俗的,牢笼之外的生活,于是越加意识到那一切的恶心。
从一开始,就是他需要他的龙。
伊瑞埃难得认真听了这个长长的故事,没走神,没打哈欠,听完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提出疑问:“你说的那个苏什么什么到底是谁?没点背景解释吗?”
辰砂一愣,随即抵住嘴唇轻轻笑了,他抬起头吻了吻伊瑞埃的下巴:“不重要的人。”
伊瑞埃就把这个名字扔一边去,懒懒地眯起眼睛,像只在阳光下吃饱喝足的大狮子。辰砂捉住伊瑞埃在他身上作乱的尾巴,指尖摩挲着尾尖的挂坠,心脏仿佛被放进罐子里炖煮,咕嘟嘟冒着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