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类不是这么爱哭的人吧?而且她就是睡个觉,可能稍微久一点点而已……她一只刚刚出生的龙睡觉犯法吗?
伊瑞埃脑子里胡思乱想,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都要怀疑路西乌瑞是不是没把话带到所以这个人类以为自己不是睡着是死了,没注意到她身上的辰砂一边宣泄一样地无声恸哭,一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扒光了。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人类温温凉凉的皮肤已经紧紧贴在她身上。
辰砂抱着她,伸手抓住了伊瑞埃的尾巴。尾巴尖上的火柔柔地晃着,在被辰砂抓住时轻轻一晃散去了,原本那截白色的骨头已经重新被鳞片覆盖,鲜红强健。辰砂握着尾巴,顺着鳞片的方向抚摸,张嘴轻轻舔上去。
伊瑞埃的尾巴颤了颤,鳞片翕张,被柔软的舌头舔得发痒,差点要烧起来。
辰砂眼睛通红,感觉到伊瑞埃伸手抚摸了他腹部长长的疤痕:“您一直在睡……一直不醒,我什至想过,把您塞回我肚子里……”
伊瑞埃眯起眼睛笑了,用尾巴蹭了蹭他的嘴角。
“那你现在可以塞了,辰砂。”
辰砂喉口收缩,湿哒哒的尾巴被吐出来,他攀着伊瑞埃的胳膊,额头上青筋胀起,呼吸悬在一线,几乎要断掉。
尾巴横冲直撞,辰砂发出隐忍的痛声,伊瑞埃后知后觉突然想起,这个人类已经把她生出来,如今腹中不再有保护他的卵,要是再受重伤会出大问题的。于是她紧急抓住自己的尾巴,让辰砂喘过一口气。
人类纤弱的身体在怀中瑟瑟发抖,尾巴开始磨磨蹭蹭,伊瑞埃倒也舒服,抱着辰砂腰抚摸他的小腹。但人类却抖得更厉害了,小动物似的咬着她的肩膀,伊瑞埃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得柔软,和她的人类一起瘫成了两滩软乎乎的淤泥,咕叽咕叽被太阳晒得冒泡。
就这么磨蹭了许久,伊瑞埃懒洋洋地说:“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去其他世界,找一个可能正在难过的蠢货。人类,你跟我走的吧?”
辰砂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伊瑞埃没听清,但感觉到他痉挛着点头,心情大好之下,动作更加温柔了。
就在伊瑞埃打算抱着辰砂在大床上滚几圈的时候,辰砂却突然按住伊瑞埃的肩膀从她身上艰难地坐起来,带水的绿瞳瞪着她,又伸手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来一个长匣子。
“什么东西?”伊瑞埃凑过去看。
“礼物。”辰砂声音沙哑,软着手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金属凤凰花,三两下卷起伊瑞埃的头发,把花插在里面。
红色的花垂在伊瑞埃的面颊边,她有点古怪地晃了晃脑袋,也没管,一把扯过辰砂,尾巴正要慢悠悠往更深处埋进去,就听见凤凰花发出满是质疑的声音。
“您吃饭了吗?”
伊瑞埃瞪大眼睛,“嗷”的一声把辰砂扑倒了,尾巴重重一抽。辰砂发出“啊”的短促惊叫,抱紧她的脖子,喘息着大笑起来。
窗外秋光正好,笑声亦如飞鸟,交织在一起,缱绻着飞往了很高的地方。
(愤怒篇-完)
*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无法计量时间的某时某刻。
巨龙飞过天空,灭世的火焰焚毁所有。
魔女发出悲鸣,世界亦如凝固的琥珀,静止的时间冻结在最惨烈的瞬息。
奥斯蒂亚缓慢而踉跄地走在烈火之中,目之所及仿佛一张巨大照片,定格着空空长大嘴,正在呼嚎哀鸣的人类和落在他们身上的火焰。她的手颤抖着,蜜色头发被汗水和泪水贴在脸颊,她终于走不动了,跌坐在地上。
眼前是一具被烧掉一半的躯体,奥斯蒂亚轻轻将他翻过来,像害怕惊动什么一样,犹豫再三,才缓慢伸手遮住了他未曾瞑目的眼睛。
“啊……”她弯下脊背,像掉进尘埃里。
静止的时间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万籁俱寂。奥斯蒂亚攥紧自己的胸口,心跳慢慢归于平和,连疼痛都显得麻木。嗓子被什么堵住一般,她发不出哭嚎声,最终茫然地仰起头,蜜糖般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啊,变成这样了。
她的世界,她的国度。
有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地响起,轻柔的,关切的。
“奥斯蒂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奥斯蒂亚花了一些时间理解这句话,又花了一些时间认出说话的人,失去血色的嘴唇轻轻张合,发出平静麻木的声音。
“……没事。”她说着,缓缓站起来,“伊瑞埃,已经走了吗?”
“她飞走了。”阿瓦莉塔回答她,雪色长发染上金红火光。
“得……去跟她道歉。”她自言自语,几乎听不清,“我说了……太过分的话,不该说那么重的话。那只小龙肯定生气了,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抬起眼,静静看向虚空:“是,我错了……该道歉。”
阿瓦莉塔:“那这个世界呢?”
奥斯蒂亚:“它已经坏了。”
阿瓦莉塔侧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火光。她的唇边扯着一抹凝固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目光寂静空荡。
“奥斯蒂亚,曾经你开始养育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玩具,甚至猜测过你能对这个游戏保有多久的兴趣。哪怕你做了这个世界原始文明的母神,做了封建帝国的皇帝,做了起义的领导者,又一手将它引向无悲无灾的理想乡……但我们都没有相信过,一直到现在,我才真的意识到。”
阿瓦莉塔缓缓弯起眼睛。
“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你竟然,是真的爱着你的子民。”
她爱着这个被她养育的世界,爱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这是不幸啊,无数人的不幸,一个世界的不幸,你的不幸。”阿瓦莉塔轻声开口,“但它还可以变好,奥斯蒂亚,我想要你的心脏。”
奥斯蒂亚微微怔愣,生涩地吐出一个字:“……不。”
阿瓦莉塔朝她伸出手:“为什么?”
“这是亵渎。”
“对什么的亵渎?”
“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对正在流淌的时间,对所有的曾生活在这段时间中的人……”奥斯蒂亚后退半步,“你疯了,阿瓦莉塔,时间不可愚弄。”
“你已经愚弄了它,你停止了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是……停止在灭亡那刻,尘埃落定。”阿瓦莉塔微笑,声音平静无波,“时间尽头的奥斯蒂亚,你几乎从不使用自己的力量,但你拥有这样的力量。”
奥斯蒂亚望着阿瓦莉塔微笑的脸,终于意识到什么,轻声开口问道:“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出什么事了吗?”
阿瓦莉塔的指尖轻轻一颤,她说:“姐姐她,观赏完所有的故事了。”
奥斯蒂亚听懂了。
她回过头,看着自己被烈火淹没的世界,脚下只余焦土,人们被焚烧,他们尖叫嚎啕,哀求痛苦,最后被凝固在最绝望的这个瞬间。
无数声音交叠在奥斯蒂亚的耳边,层层叠叠,笑着的,着急的,甜美的,清冷的,老人的,孩子的,天真的,绝望的……
“陛下。”
“陛下还没睡醒吗?”
“陛下,来这边!”
“陛下……”
“陛下!乌里耶尔又欺负我!”
“陛下,我们会一直爱着您的。”
“陛下……不是您的错,不要……再看着我们了。”
奥斯蒂亚闭上眼睛,眼角干涩疼痛,许久之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看向阿瓦莉塔。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阿瓦莉塔只是说:“这是怠惰。贪婪本就妄图夺取一切,哪怕命运。”
奥斯蒂亚抬起手,缓缓握住了阿瓦莉塔的指尖。
她想再看看他们。
手指握紧,指尖穿透她的胸口,水晶一般透明的心脏缓缓跳动,被贪婪者握在掌心。盛放的花重新闭合,糜烂的果实再次青涩,流淌的河流回归山巅,灭世的火寂静熄灭……
奥斯蒂亚在疼痛中低声喃喃:“自这个瞬间……”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我将注视一切重新诞生。”
她松开手,如一片白色的羽毛一般飘落,沉没进虚空之中,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地在她身边逆流而过,残破的片段闪过她的眼前,又像是啪叽破裂的泡泡,被倒退的时间淹没。
某个瞬间,和奥斯蒂亚争执后的伊瑞埃在世界之间横冲直撞,每一块鳞片都灼烧着愤怒,暴虐的火焰在万分之一秒的瞬间点燃了无数世界,她们本就有这这样轻易摧毁的力量,巨龙发出长啸,那些世界在火焰和爆炸中无辜地化成灰烬。伊瑞埃却忽然发现了什么,整条龙微微一僵,随后被愤怒填满的眼睛里闪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朝一个已经被点燃的世界飞去,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伊芙提亚!”
漫天火光之下,雨雾被蒸发殆尽,白色的蜘蛛被焚烧着,伊芙提亚有着黄昏一般柔和美丽的眼睛,此刻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火光。
她在伊瑞埃惊惧的喊声中回过头,在被烈焰吞没的瞬间,有些无奈地微微笑了。
某个瞬间,古拉在森林的边缘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和满地的鲜血,失去一条腿的男人抽搐着流血,怀孕的女人从腿/间溢出鲜血,被触手穿透了胸膛的男人倒在她面前,古拉手足无措,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语调的,惊慌的声音。
她试着去摸那个男人灿金的头发,去推他,但最终她落荒而逃,一头扎进希卡姆的黑暗中,哭着大喊。
“苏佩彼安!有人要死掉了……”
“奥斯蒂亚……奥斯蒂亚……”
“有没有人在……”
她混乱地喊了每一个名字,甚至最后,喊出了她最害怕的那个。
“路西乌瑞……帮帮我……”
但希卡姆空无一物,只有回声。她终于慢慢抱着膝盖,满手鲜血地蜷缩在飘散的金色光点中。
阿瓦莉塔在她身边飘落下去,仿佛想要伸手虚虚抚过古拉颤抖的脊背。
又是某个瞬间,她跟在路西乌瑞身后,走过无数大同小异的世界,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路西乌瑞的目光,平静温和,终究也没有落在什么东西上。
她欣赏过无数故事,故事中,无一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最后的一段旅途,路西乌瑞独自去了古拉的森林,古拉见到她,惊吓又害怕地缩起脖子,把每一根触手都藏好,路西乌瑞却轻轻微笑了。
“古拉。”路西乌瑞叫她,却又换了一个称呼,“姐姐。”
古拉呆住了,路西乌瑞风尘仆仆,向她张开双臂。
她说:“来吃吧,姐姐。”
阿瓦莉塔缓缓捂住自己的脸,没有去看古拉和路西乌瑞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这是不幸啊,无数人的不幸,她们的不幸,一切的不幸。阿瓦莉塔从指缝间睁开眼,在越过世界边界的瞬间,和苏佩彼安隔着时间对视。
苏佩彼安无精打采地晃着脚,脚下是蜷缩在一起,生死不明的人类。
“阿瓦莉塔。”苏佩彼安歪着头微笑,漆黑的,滴落着粘液的手如王座一般托举着她,“这是犯规哦。”
“对。”阿瓦莉塔看着这个片段也在时间的逆流中如泡沫般碎裂,轻轻开口,“这是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