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包大的拳头哐啷一下捣在歌者脸上:“还敢叫美人!格老子的叫谁美人呢?你看老子美不!我们小桑小姐是你能妄想的吗!”
锅锣嗓子气得呼哧呼哧喘气,没错,小桑小姐是好看,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但那可是他们聚落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平时磕着碰着一点桑医生都要心疼,哪儿来的崽种也敢当着他们的面喊美人!这种轻薄的词是能用在孩子身上的吗!
歌者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他叫马啊……
阿瓦莉塔这会儿总算回过神,赶紧拦着:“先别打,别打!这是外援!”
锅锣嗓子:“我管他歪圆还是正圆,走,看桑医生怎么教训他!我们非要让桑医生把这混账给挂起来阉了不可!”
阿瓦莉塔:“……”
怪不得你们拿毒草当香料呢,该!
*
十五分钟后,毡屋中,两个壮汉跪坐在歌者面前,哐哐磕了两个。
阿瓦莉塔绕着他们转圈,长吁短叹:“我都说了是外援,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要不是你们把自己嗓子弄坏了我至于费这么大力气?这下好了,怎么都不听人解释的啊!”
两个壮汉脸全红了,刚才的气势一扫而空,扭扭捏捏地说了声“对不起”,粗哑的锅锣嗓子依旧吓人。
歌者笑眯眯地坐着,正要张嘴说“没关系都是误会”,牵扯到伤口,可怜巴巴“嘶”了一声。
“别动。”桑烛正在给他上药,药膏戳在嘴边的乌青上慢慢抹开,歌者看看她,目光又挪过去看向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一个“嘘”的姿势,趁没人看她的时候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看我给你出气!”
歌者闭上嘴,一双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异色瞳仁忽闪忽闪。
阿瓦莉塔继续唉声叹气:“现在外援被你们揍了,不肯唱了,这下可怎么办呀?”
“这……”一个锅锣嗓子闭闭眼,视死如归道,“大不了老子让他揍回来!双倍……对,双倍!谁躲谁孙子!”
桑烛淡淡道:“要在我这里打人吗?”
锅锣嗓子瞬间漏了气,阿瓦莉塔在心里给姐姐比了个拇指,继续说:“对呀……咳,怎么能在治病救人的地方打人!当我姐姐不存在吗!再说了,他的拳头跟你们的拳头有可比性吗?抡圆了让他揍你们二十分钟都揍不穿油皮,没准他的骨头反而折了!”
歌者:“……”
他怎么听着不像是夸他。
“那……那怎么解决?小桑小姐你给个痛快吧!”
阿瓦莉塔眼珠子一转,笑着说:“要不,就从现在开始,到送火节结束,你们给他当小弟,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好好哄哄人家怎么样?哄好了,他才肯帮忙呀。”
两个锅锣嗓子面面相觑,看看小桑小姐又看看那位脸上挂彩的“外援”,正犹豫着,阿瓦莉塔凑在他们耳边小声说:“别怕啦,要是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肯定帮你们呀。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才揍人的,这不就是走个过场,好让人家消气嘛。”
她拍拍他们的肩膀,笑得甜蜜蜜的:“要是他真欺负你们,我就找姐姐要一副药给他麻倒了,套上麻袋给你们揍。”
“小桑小姐……”两个大汉感动得热泪盈眶,声音更哑了,当场保证,“小哥,从现在起,我俩就是你小弟了!”
歌者:“……”
他默默看着两个“小弟”浓密的络腮胡和粗壮的体格……以及沙包大的拳头。
阿瓦莉塔朝他眨眨眼睛,一脸“我干得不错吧”的笑容,又在桑烛终于上完药转身的瞬间收起表情,凑到桑烛身边问:“姐姐姐姐,他会破相吗?”
桑烛瞥她一眼:“表面皮肤都是淤血,见血的伤口都在口腔内,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阿瓦莉塔拍拍胸口,顶着桑烛的目光笑道,“要是到时候鼻青脸肿去迎火,可就太难看了。”
桑烛不置可否。
刚刚离开不久的一众锅锣嗓子又聚回了这间小毡屋,一个个上下打量着歌者,像是在评估他是否能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桑烛对这些杂事没什么兴趣,坐在远一些的地方整理医案,阿瓦莉塔坐在暖盆边拨着碳灰,一张脸烤得微微发红。
歌者已经摘了兜帽,露出整张脸和编成一束的银白头发。他的脸上还挂着笑,青青紫紫跟开了个染料铺一样,但还是能看出他非常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正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脖子纤细五官秀美,面容还带着点天真和稚气,异色的瞳孔显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韵味。
他迎着一群人的打量,身体有些紧张地坐直了。
“那个……”锅锣嗓子里为首的老者谨慎地问道,“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塔吉尔。”歌者说,一把嗓子让老者的眼睛顿时一亮,“无姓,就叫塔吉尔。”
“家乡在哪里?”
“不知道,从出生起就到处流浪了,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乡。”
“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小桑小姐的?”
名叫塔吉尔的歌者看向阿瓦莉塔,阿瓦莉塔朝他挤挤眼睛摇摇头,他就说:“我流浪到乌沙镇,求小……小桑小姐用一枚银币买一首诗,我唱给她听。”
阿瓦莉塔瞪起眼睛张牙舞爪地做口型:“不许加'小'!”
塔吉尔眼睛弯弯,阿瓦莉塔朝他小幅度地挥挥拳头,又在他们看向她时立刻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
老者捋捋胡须:“所以是小桑小姐慧眼识人,去找你的吗?”
塔吉尔隐下了自己找过来的事情,笑着点头:“桑小姐邀请,不胜荣幸。”
阿瓦莉塔听着这个称呼,觉得掌心像是正在枝枝蔓蔓长出什么,痒痒的,是草吗?她在玩的时候不小心在掌心里蹭上了草籽吗?因为感受到温暖,所以也不管有没有土,就急匆匆地想要往血肉里长了吗?
老者已经差不多决定了,满意地眯着眼睛,最后问:“我想邀请你,在三天后迎火时唱接火歌,这些天我会教你,我看得出你肯定能学会。嗯……你想要多少报酬?”
塔吉尔又看向她,阿瓦莉塔立刻伸出两只手悄悄比划,这个聚落算不上富裕,七拼八凑能掏出来钱也有限,她算着他们大概愿意付的银币,往上加了两成比划给塔吉尔看,好让他们讨价还价。
“我想要一间可以暂住的干净的屋子,能够吃饱的食物和热水。”塔吉尔说,朝呆住的阿瓦莉塔眨眨眼,“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喜欢加了一点糖的驼羊奶。”
老者一愣:“就这样?”
阿瓦莉塔赶紧再比划俩下,让他要钱。桑烛的目光扫过来,她立刻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左顾右盼,看上去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塔吉尔看得笑了声,点头:“就这样。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想在这里多留些日子。”
“好,那太好了,这个容易,你就住在我那儿。”老者哈哈笑起来,“想住多久都可以,你要是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明年后年的送火节,你还能跟我一起唱。”
老者迫不及待地拉起塔吉尔,向桑烛告别后就往外走。一群人闹哄哄地拥上去,塔吉尔不停地回头,但被人群推搡着,随着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又忽然远远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喝,炫耀似的刺破黑夜。
“小桑小姐立大功了!”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噗哈哈……”
她笑得满地打滚,一骨碌滚到桑烛身边抱住她的腰:“姐姐,桑小姐立大功咯。”
“对对对。”桑烛随口应和,“真厉害。”
“那桑小姐想要一大把零花钱……嗷呜!”
阿瓦莉塔捂住被戳了一下的脑门,撇撇嘴:“姐姐你真小气。”
桑烛微笑:“不赚钱的人不许说话。”
阿瓦莉塔闭嘴了,目光幽怨又委屈,但还是一挪一挪地挤到桑烛身边,帮着她一起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草药,桑烛将烛火拨得更亮一些,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温柔平和。
阿瓦莉塔偶尔会觉得,姐姐似乎永远是这样的,像草原上的月亮,人类会在任何一个夜晚望向唯一的月亮,但月亮却从不只会望向某个唯一的人。
但她肯定是更特别一点的,她还能把月亮抱在怀里呢。
阿瓦莉塔想着,忽然听到屋外好像有什么声音,卷起门帘往外看时,却一下子乐了。
门外站着花里胡哨的小黄马,孤零零,惨兮兮,阿瓦莉塔三两步跳下去,可怜地摸摸马头:“美人,他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啊?”
美人低下头,呼呼喷气,好一个美人垂泪。
阿瓦莉塔望了眼星子高悬的夜空,正打算牵着它追上那群人,美人突然头一歪眼一闭,在毡屋门口的草地上侧卧躺下了。
“美人?美人?”
美人用呼噜声回答她,阿瓦莉塔不由一笑。
“好吧。”她无奈地看着这匹赖皮的小马,将它系在门口的木桩上,又从屋里搬了些绒毯堆在它身边保暖,“等明天再带你去找你家主人。”
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歌声想必能够传得很远吧。
她忽然觉得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我家马会后空翻!
美人:家人们谁懂啊……
第227章
第二天一大早,阿瓦莉塔拾掇拾掇,牵上美人,慢悠悠地往聚落西边的毡屋走。
美人走得很慢,牵着时才发现,它走起路来有一些跛,阿瓦莉塔绕着它看了两圈,确认它的右后腿不太灵便,而且短了一小截,按照她浅薄的兽医知识看,应该是先天缺陷。
阿瓦莉塔也曾见过残疾的小马出生,这样的马没办法骑,也跑不快,更驮不了多少重物,不符人们对“马”这个物种的期待,毕竟人们驯养马就是为了那些。要是遇上这样的小马,主人会仔仔细细地养上几个月,等养得比正常小马都肥壮一些,就杀来吃肉。
无论在任何一个世界,无论处在和平还是战争中,掠夺总是无处不在的,任何人从未诞生时就在掠夺母亲的血肉,这里的人类很好,纯朴善良,热情洋溢,但他们也不会觉得杀掉一匹残疾的小马有什么不对。
不久后,送火节上,他们还会宰杀驼羊,迸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叫声也是节日的欢庆之一,而他们会给她和姐姐留一条最嫩的羊腿,抹上盐粒,撒上很香的孜然,烤得滋滋冒油。羊头会被保留下来,炖煮之后在嘴里叼上一根带着嫩叶的枝条被摆在正中间,哪怕最年幼的孩子也不会被这个头颅吓到,甚至会伸出手去摸褪色的羊角,即使他可能前几天才给这只小羊喂过草料,梳理过它的白毛。
每当这时候,阿瓦莉塔会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忍不住觉得,人类真是个很神奇的物种。
或许正是这种略带残酷的东西,让姐姐喜欢看这些人类的故事吧。
因为她们也是一样的。
但人类还是很好,残酷之外,人类还有艺术和美,还有歌声。
收容塔吉尔的老者姓图恩,已经七十多了,身子还很硬朗,在这个世界算是长寿,是个脾气有时不错有时古怪的小老头。阿瓦莉塔牵着美人找过去时,老图恩正把塔吉尔骂得狗血淋头。
塔吉尔有点茫然地抱着他的琴,居然没生气也没委屈,睁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像一只看不懂人在干什么但觉得人类好厉害的小动物。
“这个音不是这么发的,你听我的!啊——”老图恩发出嘶哑可怕的声音。
塔吉尔:“……啊,啊——?”
“不对不对,你昨晚上这么机灵今天怎么就蠢了?声音提起来,气息降下去,听我的,啊——”
更加嘶哑可怕的声音,不远处的几只驼羊开始躁动,痛苦地用脑袋顶地。
塔吉尔为难地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嗓音变得再粗噶一点,模仿老图恩的“精髓”:“啊——咳咳咳……”
“图恩爷爷!”阿瓦莉塔小白鸟一样地飘过来,老图恩挂着的脸立刻带上了笑。
“小桑小姐,别跑,小心摔!这一大早的吃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