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的眼睛,其实,藏不住事情……”他的声音潮湿,像是眼泪流进了嘴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会停留在一个地方的人。”
阿瓦莉塔没应声,但突然变得温柔了。
她低头看着塔吉尔,他跪趴在床上,侧着脸,眼圈通红,目光有些散,却依旧清澈温柔。他的腰很深地塌下去,手肘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贴着被子,但依旧把身体送到她最趁手的地方。
她的人类是个聪明的家伙,否则也无法走过那么多地方,独自一人,却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所以他也很早就知道,他们在告别。
这是最后一次,塔吉尔断断续续地唱着歌,不成曲也不成调,被欲/望浸透的声音少了平日的清亮,仿佛在每个字眼都带上了钩子,伴着水声和呻/吟,沙哑又糜/乱。他被翻过来,就很用力地抱住阿瓦莉塔,身体痉挛着颤动,挽留一样绞紧,几乎让她没法动弹,但当结束后,他又轻轻松开了胳膊,轻轻将阿瓦莉塔的濡湿的长发理顺。
阿瓦莉塔问他:“塔吉尔,你爱我吗?”
塔吉尔笑了,声音柔哑:“我爱你,小姐。”
阿瓦莉塔:“你在决定离开的时候为了我留下了,但是现在,我却要离开你了。”
“不是为了你,小姐。”塔吉尔摇头,“我爱你,所以我留下了,这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小姐,如果离开是为了你自己,那么,请一定要这么做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眼底,轻轻扫过她白色的睫毛,阿瓦莉塔觉得有些痒,但没有闭上眼。
塔吉尔说:“我爱你永远不被拘束的眼睛,所以小姐,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拘束。”
他笑着说话,但眼睛里汪着眼泪,窗外的夜很深,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几乎正圆的明月,在每一栋建筑的顶端描上雪一样的白边。
阿瓦莉塔问:“我让你难过了吗?”
塔吉尔支起身体,吻落在她的眼角。
他说:“萍水相逢,荣幸之至。”
*
飞毯在天蒙蒙亮时将他们送回乌里亚山的牧区,老图恩的毡屋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太阳正要从辽阔的草原尽头,卡格拉河的上游升起,气温偏低,草叶上凝结了露水,在他们落下时,承受不住一般滴落在土壤中。
美人以惊人的适应力习惯了飞毯,直接睡熟了,降落都没能吵醒它,塔吉尔摸着美人被编进的羊毛小球的鬃毛,忽然语调轻盈地说:“小姐离开,最伤心的大概是美人,它又要戴大红花了。”
阿瓦莉塔看着他:“别老欺负它呀,你就是仗着美人没法说话,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每天都在骂你。”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啊。”
“你花花绿绿的时候倒确实很好看。”阿瓦莉塔弯起眼睛。
说到这里,话题落了地,他们都没有将它再捡起来。远方似乎有炊烟正在升起,地平线被描上了金色的光晕,长久的沉默后,阿瓦莉塔终于开口:“我该走了。”
塔吉尔轻轻点头。
阿瓦莉塔:“之后你要去哪里?”
“会继续流浪,继续唱歌。”塔吉尔说,“小姐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它们都会变成歌。”
他和她一样,是自由的鸟,没有谁会成为谁的鸟笼。
阿瓦莉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塔吉尔忽然在她身后问道:“飞向远方的鸟有一天会再次飞过这片草原的天空吗?”
他说话时,天边掠过飞鸟,那是一种通体白色,有着长长尾羽的小鸟,因为长相漂亮,叫声清亮,曾被许多人尝试驯养,但没有人成功——不超过十天,它一定会在鸟笼里死去。
所以这种小鸟的别名又叫做格安,意为天空。
阿瓦莉塔的心变得轻盈了,这场宁静的告别没有泪水,他们都只是走向自己的远方。
于是她笑道:“也许会啊。”
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个瞬间。
阿瓦莉塔背对塔吉尔挥了挥手,走过青绿的草地,路过零星的毡屋,远远的地方,路西乌瑞站在屋子前等她,阿瓦莉塔的脚步一下快了,蹦蹦跳跳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路西乌瑞的手臂,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姐姐,等很久了吗?”
“大概十分钟。”路西乌瑞回答,又突然捏起她的脸看了看,阿瓦莉塔就笑得更灿烂一点,一如既往,叽叽喳喳。
“姐姐我们下个世界去哪儿啊?下次我们换换,跟别人说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让他们叫你小桑小姐……嗷呜!不行就不行嘛,别打头!会变笨的!”
“阿瓦莉塔。”
“在在在。”
“安静一点,别把别人吵醒。”
“这时候哪儿还能叫吵醒?太阳晒屁股啦!”
她说话的时候,太阳终于完全地跳出地平线,将她们的面孔都照得昏黄温暖,她们走过草原起伏平缓的坡道,忽然听到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月儿明,风儿轻
月光长长照在水底
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
唱着愿你今夜有个好梦境……
克鲁琴的声音悠扬婉转,略带沙哑的歌声飘过一望无际的草原,阿瓦莉塔仿佛能看见塔吉尔牵着美人,拨着琴,不急不慌,走走停停。
她曾听到过这个调子,塔吉尔哄她入睡的调子,他那时说是新写的,还没有填上词,后来又在她第一次打开他时断断续续哼唱了前几句。
如今她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
路西乌瑞侧耳,随口问:“是那个流浪唱歌的孩子吗?”
“嗯。”阿瓦莉塔弯着眼睛点头,“姐姐,我就说吧,他唱歌特别特别的好听。”
这么美的歌,这样短暂又美丽的萍水相逢,如果有一天回忆起来,一定都是枕着歌声的美梦。梦里她的人类会用那双异色的,宝石般的眼睛对她微笑,向她讲起新的旅程,和许多许多的新故事。
那时候,阿瓦莉塔曾真的以为,他们都将得到一切满足和幸福。
*
蝴蝶飞舞的洞xue中,缇娜唱完了歌,两个婴儿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有些紧张地拢着手指,忽然听到阿瓦莉塔问:“你喜欢这首歌吗?”
“啊……”缇娜小心地开口,她没敢真的表达自己的态度,只是客观地回答,“它很好听。”
阿瓦莉塔摊开掌心,细长的指骨间滴落着漆黑的液体,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手指上,缓缓扇动深蓝的翅膀。
“我也这么觉得。”她微微笑了笑,“我很喜欢人类的音乐,因为哪怕唱歌的那个人消亡在历史中,但总有是一首歌会被不断地传唱,就好像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他曾经存在过,不是被想象出来的幻影。
“……桑小姐。”缇娜讷讷地开口,“你……在想念谁吗?”
阿瓦莉塔说:“我在想我的姐姐。”
缇娜一愣,阿瓦莉塔就伏在膝盖上侧过头,眼眶中花朵垂落:“以前她从来不会到处找我的,就算我突然从她身边不见了,她也不会着急,不会回头。我有段时间一直在想,或许我竟然一直跟在她身边,这件事才是不可思议的,原本我们也该像其他的姐妹一样,离开诞生我们的'母亲'后,就各自走向不同的地方。”
她静静地说:“如果那样的话,可能我也会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命运吧。”
如果不是靠得那样近,如果不是她不断地萌生出新的期待。
她们离开草原,走入下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正战火纷飞,姐姐随军行医,后在一个被毁灭的小国的废墟中,捡起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孩。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一周目阿瓦莉塔和塔吉尔的故事,在小龙那里,阿瓦莉塔就简单跟小龙说过了。
一周目大家都惨惨的。
第239章
姐姐没有在那片草原遇到心仪的容器,而这个男孩符合姐姐一贯的喜好,他可怜,悲惨,孑然一身,无论生死都如灰尘草芥。
他偶尔会让阿瓦莉塔想起塔吉尔,但他们两个实在是完全不同的人,那是个非常活泼的大男孩,活泼得都让人有点难以招架了,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稚嫩的鲁莽。塔吉尔要比他更有分寸得多,他要是离开她们就只剩下死亡,但塔吉尔可以自己活得很好。
只是那个孩子有时会像塔吉尔,阿瓦莉塔最开始想,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习惯用上扬的音调叫她“小姐”,不过塔吉尔的“小姐”之后总是接着让她心软的话,这个男孩每次叫“小姐”绝对是有求于她,一叫完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胡天侃地。
阿瓦莉塔不讨厌他,时常也觉得听他说话很有意思,后来这个容器渐渐坏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她姐姐说的。
他说,他很恨姐姐。
阿瓦莉塔在那个瞬间,再次感受到那种奇异的感伤,姐姐平淡地听完他最后的话,平淡地为他举行葬礼,她看着空白的墓碑,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姐姐还是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
因为容器只是容器,容器不需要名字。
就像人类只是人类,人类不需要被她们记住。
姐姐不阻止战争,不拯救世界,她向眼前的悲鸣者伸手,却也从不给予超出这个世界应有的救赎。
对大部分人,姐姐只给予一场濒死的美梦,但他们觉得姐姐是个有着无边大爱的善人。
阿瓦莉塔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在乎人类的想法,但她在这一刻好奇,望着这块墓碑的时候,姐姐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呢?
她真的看到了那个喜欢叽叽喳喳,有些油嘴滑舌,爱吹牛,爱干吃奶酪,讨厌欧芹和胡椒的孩子了吗?
阿瓦莉塔不知道,她只是像从前每一次升起这种想法时一样,将这种流星一样短暂划过的想法藏起来,然后又可以笑着挽起姐姐的手,和姐姐一起去往下一个世界。
但每一次她这样做的时候,仿佛就有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跳出来,告诉她这样下去一切会变得很糟糕。
有什么会变?有什么对她们这样的存在而言能够被称为糟糕?
她想不到答案,后来某一次,她们经过一个被海完全覆盖的世界,这里的人类因为适应环境,最终形成了“人鱼”的姿态,在海底创建了辉煌的文明。姐姐对此似乎有些兴趣,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
阿瓦莉塔就想起那场告别的“私奔”,无光的幽邃的深海,她说想要带他去看看人鱼。
她们从前从不会再次踏足已经观赏过的故事,但阿瓦莉塔忽然想回去看看……只是远远看一眼,看看那片一望无尽的草原。
毕竟塔吉尔想必已经离开那里,阿瓦莉塔并不打算去寻找。
准备偷偷溜走的时候,她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她没告诉路西乌瑞,没留下任何信息,先故意藏了起来,想看看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