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其实能轻易推测出姐姐会怎么做,但或许是因为心脏在做出回草原去的决定时雀跃地跳动了,她萌生出了些更多的期待。
比如,姐姐会找她。
她有一种很奇异的想法,好像如果姐姐着急地去找她了,那么从前她心里时不时跳出来的那个声音就会彻底消失,没有什么会变得糟糕,她们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只是很可惜,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果然太过了解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
姐姐面对她的突然失踪,也只是微微一愣,就又继续了这场旅程。
阿瓦莉塔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往那个已经很遥远的世界走去,到达时正值暮春,乌里亚山下的牧区和她离开时似乎没有太大区别,送火节已经结束了,草长得很高,没过了小腿。
一座座零散的毡屋点缀在碧绿的草原上,远远的,风中传来沉闷的牧铃声。
是“拉吉”的声音,她鬼使神差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听到一个诧异沙哑的声音:“……小桑姐姐?”
阿瓦莉塔回过头,看到个年老的妇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身边环绕着几个孩童,又拍拍自己的脸颊笑了下,把糖分给身边的孩子:“抱歉小姐,我大概认错人了,她如今不可能这么年轻啊,这个,做赔礼。”
她说着,往阿瓦莉塔手里放了几颗糖果。
半透明的浅蓝和浅绿,星星的形状,阿瓦莉塔忽然认出她来了,嘴唇很轻地一动:“……尼娅?”
苍老的妇人愣住了,像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又不停揉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身边一个孩子扯了扯她的布裙,说:“姥姥,不是要去看塔吉尔爷爷吗?我们该走……唔……”
她的嘴突然被尼娅捂住了,尼娅的目光中闪过点慌乱,又像被风扬起的尘沙一样,在风静止后沉降下来。
阿瓦莉塔倒是有些诧异和惊喜,一瞬间的情绪盖过了她的思考,她问:“塔吉尔也正好回来了吗?”
尼娅沉默几秒,好像确认了什么,低声开口:“小桑……小姐,你回来的很巧。”
阿瓦莉塔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拉吉”的五色彩布迎风飘着,牧铃声悠悠荡荡,她像是现在才注意到,盖在五色彩布上的那件衣服,是她很熟悉的风格。
花里胡哨的,五颜六色的,真是,都已经要被叫“塔吉尔爷爷”的年纪了,怎么还能找出这么鲜艳的衣服?
她愣愣的,最后只是开口轻声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尼娅:“小桑小姐……”
“他决定把自己葬在这里啊。”阿瓦莉塔的神情还是平静的,她甚至对尼娅微笑了一下,像是问起个老朋友一样,语调轻松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有说起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吗?”
被捂住嘴的小女孩皱起眉,唔唔两声之后把尼娅的手掰开,不太高兴地说:“你为什么老这么说?好像塔吉尔爷爷离开过一样,他一直就在这里啊!”
一直就在这里。
怎么可能?
阿瓦莉塔像是没听懂一样,明明是很好理解的几句话,她还记得离开的时候,塔吉尔说过他准备继续流浪,继续唱歌,他想要变成一只鸟,谁把他关进了鸟笼?
尼娅仔细打量着阿瓦莉塔的脸色,神情踌躇,但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曾围在她身边,一边喊“小桑姐姐”一边要她给她买糖吃的小姑娘也已经佝偻了脊背,满脸深刻的沟壑,她把小孙女和另外几个孩子搂在怀里,看向阿瓦莉塔:“葬礼……刚刚开始,我们正要过去,小桑小姐……要去看看吗?”
阿瓦莉塔没回答,但静静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尼娅领着她,慢悠悠地说着话。
她那个被路西乌瑞确诊过先天病的妹妹果然没能活过三年,虽然路西乌瑞留下了完整的病历和治疗方案,但她依旧在她们离开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小卓五十多岁的时候生了场急病,没扛过去,也就这么没了,如今家里那一辈受她们照顾过的人差不多也就只剩了她这么个老婆子,还能再叫她一声小桑小姐了。
“如果这样算,塔吉尔算是难得的长寿了。”尼娅温声说,像是想要安慰她,“他是在梦里走的,我们发现的时候,表情也很安详,是喜丧。”
靠近被布置成灵堂的毡屋后,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没有她认识的了。这些或年轻或年迈的人类对她这个突然到来的陌生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好在他们都认识尼娅。
尼娅笑着向他们解释:“是以前这里医生的孩子,祖辈和塔吉尔有交情,特意让小姐来参加葬礼的。”
这些淳朴的牧人就对她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节哀”之类的话,阿瓦莉塔不明白她有什么哀应该节的,明明对眼前这些牧人而言,她和塔吉尔应该是陌生人才对。
她的思维有些迟钝,跟在吊唁的队伍最后,静静仰着头,听见拉吉在风中一阵阵地响。那略微低沉却能够传出很远的声音让她想起了老图恩的葬礼,塔吉尔靠着美人坐在山坡上,明明他看上去是更伤心的那个,却依然扯出笑容,让她不要难过,又给她讲了故事,声音有些沙哑,唱诗一样娓娓道来。
塔吉尔的葬礼和老图恩的差不多,甚至更简单一些。他没有妻子,没有子嗣,常年独自生活在这里,但好在他的脾气和人缘都很好,也带着几个学生,教他们唱歌,聚落里的人们七拼八凑为他凑出了一场还算体面的后事。阿瓦莉塔随着队伍慢慢往前走,直到走进毡屋,看见正中单薄的棺材。
她在棺前放了一朵白花,看着眼前四四方方的“木头”。有一个瞬间她很想往里看一眼,塔吉尔是不是真的在里面?他怎么就这么被装在里面了?他不是很害怕被锁在一个地方吗?这里面会不会太狭窄了?他会害怕吗?
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但现实中,她只是按照流程,用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棺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
葬礼上没有哭声,几个粗壮的汉子扛起棺木,往牧民的群葬地走,阿瓦莉塔看着他们往棺木上一层一层盖上黄土,一时间依旧感受到一种近乎茫然的失真。
她的人类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石碑
他怎么变得这么小了啊。
尼娅对她说:“塔吉尔的碑是他自己刻的,从一年多前就开始刻了,可能那时候他就有感觉……我还劝过,说不吉利,而且他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字都刻不清楚,到时候有人会做这事,不用他自己操心。他表面上嗯嗯地答应,但其实还是偷偷刻。”
阿瓦莉塔半蹲在歪歪斜斜的墓碑前,手指抚摸上去,沿着每一个粗糙的凹陷。
尼娅叹了口气:“小桑小姐,你要是早回来两天就好了。”
横,转折,凹陷里没有填颜色,每一笔深浅不一,塔吉尔手上一向没什么力气,叠叠纸花倒是精巧,真要做石刻这种事,还是难为他了。
毕竟那是一双弹琴的手啊。
那些深浅不一,歪歪斜斜的刻痕模糊不清,阿瓦莉塔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留下的话,和记忆中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要遇到想遇到的人,得看天神给不给这个缘分。”
“我忽然想,还没有和小姐一起看过雪。”
“会继续流浪,继续唱歌。小姐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它们都会变成歌。”
“飞向远方的鸟有一天会再次飞过这片草原的天空吗?”
“萍水相逢,荣幸之至。”
小骗子。
墓碑上短短几行,一个人类的一生。
塔吉尔
他流浪到这里
唱完了所有的歌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塔吉尔,没事很快就二周目了,你们还能谈!
第240章
在草原上,生老病死,都会被风吹过。
就像迎风飘扬的拉吉,无色的布条卷着逝者的衣裳,牧铃发出悠远的声响,仿佛正消散在风中的灵魂。
阿瓦莉塔很快离开了草原,临走时,尼娅从塔吉尔的遗物里找出那把克鲁琴送给她,又带她去看了美人的墓,美人是草原上唯一拥有一块墓碑的小马,它晚年已经走不太动路时,塔吉尔就常靠在它身边弹琴唱歌。
阿瓦莉塔在美人墓前铺了厚厚的牧草和美人喜欢的精细饲料,转头走向乌里亚山的深处,打算将那把琴埋在那个蝴蝶飞舞的洞xue中。
那里一如往昔,从隐蔽的,狭窄的洞口进入后,便恰好踩进冰凉的溪水中,被惊飞的蝴蝶每一只都有手掌大,富有光泽的深蓝色起起落落,卷起馥郁的花香。阿瓦莉塔抱着琴,想在花丛中寻找片湿软一些的地方埋了,却突然看到了溪流中异常的,粼粼的银色闪光。
是银币。
零散的银币铺在水底,被清澈的溪水冲刷得闪闪发亮,阿瓦莉塔很慢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她居然笑了起来,肩膀抖动着,柔软的长发也随之一抖一抖,落在她身上的蝴蝶都飞起来,勾缠着几根发丝落进花中。
“你这是,把这里当成许愿池了吗?”她伸手捞起一把银币,低声自语,“我回来了啊,塔吉尔。”
但没有人回应她了,这是死亡。
她本该习以为常的死亡,习以为常的分别,阿瓦莉塔还在笑,垂着头,眼泪就啪嗒一下,砸进了水中。
她说:“我有点想你了。”
好像一根风筝线,她的一部分似乎被这根细细的线牵扯着也埋在了这里。
后来的旅途大同小异,她回到姐姐身边,但就像她的消失没有给姐姐带来什么,她的回来同样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她们就这样不断地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姐姐的目光总是望着很远的地方,她看不到那目光尽头有什么,只是在有一天突然发觉,她们在每个世界呆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最初她们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偶尔甚至可能会在一个世界呆上数十年,给自己做一个身份,仿佛那个世界中一对普通的姐妹,那些日子时常让阿瓦莉塔错觉自己其实是在生活,可渐渐的,她们的脚步越来越快,阿瓦莉塔依旧不断地看着死亡,她在许多人类身上看到塔吉尔的影子,或许是某个瞬间的神情,或许是某句话的语调,或许是某个死亡的结局,那个流星般的念头和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你得做什么。
否则一切会变得很糟糕。
可是为什么会糟糕?
因为……
因为。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在有一天,她终于询问路西乌瑞:“姐姐,你想在旅行中得到什么呢?”
姐姐的回答一如既往:“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样都可以。”
她们眼前,是一个世界的腐烂,开裂的大地涌上漆黑粘稠的雾气,这个已经在战争中千疮百孔几近毁灭的世界迎来了真正的毁灭,姐姐平淡地看着,眼睛波澜不惊,她在姐姐身后伸出手,想要抓住姐姐的袖口。
可是姐姐转身离开了,衣料从她指尖滑过。
什么样的故事都可以。
可是姐姐,如果没有和什么建立联系,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真正的新故事呢?
如今你已经没有耐心在一个世界停留太久了,触目所及都是些已经看到乏味的,循环往复的旧事,不断地看,不断地重复,那么姐姐,最后你要走到哪里?
她的一部分被那根细线留在了草原,但是啊,姐姐……
“我还是……让你觉得孤独吗?”
即使她就在这里,即使她始终在她的身边。
但路西乌瑞的目光,平静温和,终究也没有落在什么东西上。
路西乌瑞走出一段,像是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停下脚步,轻轻回头望了一眼,阿瓦莉塔就三步两步地跑过来,裙摆翩飞,白色的长发扬起,像白鸟的羽翼。
“姐姐。”她突然抬高声音,声音也像鸟的啼鸣,“我们去找妹妹们玩吧!或者去找古拉!我记得奥斯蒂亚的世界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啊,小龙没准跟她在一起,伊芙提亚生活的地方应该也不算很远,我们去找她们吧!”
路西乌瑞微微愣了下,阿瓦莉塔能看见,某个瞬间她漆黑如深潭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了些什么,一颗星星似的亮了下。
但最终那颗星星还是静灭下去,路西乌瑞看向遥远的地方,平淡地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