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清醒,但应该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或许有伤人的话,他不记得了,直到他被苏佩彼安用厚厚的棉被裹紧,头发上的水浸湿了枕头,他才突然像断电一样安静下来,一瞬间心脏按进渐渐凝固的水泥,连跳动都觉得艰难疲惫。
但好在,无论他说什么,苏佩彼安始终牢牢挟制着他,没有一刻松手。
那之后他发了一晚上烧,第二天情绪仿佛突然又好了些,于是垂着眼睛艰涩地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苏佩彼安就握住他的手,她对人残酷的时候那样残酷,仿佛刮骨剔髓,但对人好时又显得甜蜜温暖,好像天下再也不会有这么耐心温柔的情人。
“老师。”苏佩彼安说,“人类的情绪本来就是很难琢磨的东西,再说老师是我打碎的,既然我想拼回去,被玻璃碎片划破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歪着头笑笑,说:“所以啊,好好利用一下我那不存在的愧疚心,向我提要求啊,老师知道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吧?”
谢青芜最终还是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这次插曲一样的情绪崩溃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没过几天,谢青芜突然又病了,这次病得更是几乎毫无道理。
起因好像只是,苏佩彼安给他送的小盆栽被他不小心碰掉了几片叶子。
苏佩彼安往他的宿舍里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包括不少植物,谢青芜很认真地养了,虽然明知道在这个学校,只要苏佩彼安希望,哪怕他什么都不管这些盆栽也都会好好活着,就好像爬山虎那片被画上去的绿叶* 。
可无论如何,碰掉叶子都只是小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崩塌了,他的手抖得动不了,整个人呆呆站着,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苏佩彼安按在床上用纸袋捂着口鼻,肺腔中一阵沉闷的痛楚,纸袋阻碍了呼吸,苏佩彼安松开手他咳呛得差点呕出整个肺,手脚依旧是麻的。
他看着苏佩彼安担忧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无论是感谢还是抱歉,又或者他不是故意的,但情绪坏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后苏佩彼安和他一起窝在床上,像拨弄植物的绿叶一样轻轻玩他的手指。
她不逼他说话,这让谢青芜稍微安心了一些,女孩的头发软软地铺在他的枕头上,带着清甜的果味洗发水的香气。
谢青芜浑身高热,病得昏昏沉沉,前些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又全掉了,形销骨立,这次病几乎又把他彻底打回了低谷,偶尔他在昏沉中看着窗户,甚至有了想从那里跳下去的想法。
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去死过,但那几乎都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被真相压垮的时候,被苏佩彼安审判的时候……但现在,苏佩彼安明明已经对他很好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甚至……带回了他的父母,他罪无可恕,恶贯满盈,还能得到如今的一切,他不感激涕零就算了……却还这样,像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
苏佩彼安仿佛察觉到什么,请了假,好几天没去上课,一直呆在他的宿舍里,直到他的烧彻底退了,她才出去一趟,回来时提了几桶各种颜色的涂料,笑眯眯地说要把宿舍改装一下。
“现在这个宿舍太死气沉沉了。”苏佩彼安一边往墙上刷来刷去一边说,“我来把这儿变得更像家一点。”
谢青芜稍稍抬起眼睛。
粉红色的墙……
还是特别粉嫩的那种粉红色,连同衣柜书桌窗框都被刷得粉粉嫩嫩,搭配了各种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像家,像个童话城堡。
最后连被子都被换成了粉色的了,他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他意识到,苏佩彼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过程中,把所有桌沿之类的尖角都用柔软的粉色材料包裹住了,甚至地上都铺上了很厚的,毛茸茸的地毯。
但她没有锁死窗户,黄昏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柔和舒适,谢青芜被苏佩彼安哄着,尝试着赤脚踩在新地毯上,软软的长毛几乎没过露出青筋的脚背。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在这一刻感受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软弱。
“郗未。”谢青芜轻轻叫她,“……对我坏一点吧。”
苏佩彼安一愣,随即眨眨眼睛,她实在聪明得让人心颤,他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她却已经明白了他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卑劣的痛苦。
苏佩彼安问:“老师,你记得你的罪名是什么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口型。
——屠杀。
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的屠杀。
苏佩彼安又问:“老师,你的惩罚是什么?”
——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
“老师,谁是你的审判者?”
——是她。
苏佩彼安笑了,手指轻轻牵住他,眼睛里有明亮的光:“我给予老师的一切都是审判,痛苦是,幸福也是,老师从我这里感受到一切都是赎罪,泪水是,笑容也是。”
她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这是来自审判者明晃晃的偏爱啊,只是老师这样的人,哪怕幸福也会将你刺伤,倒是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把幸福弄得再柔软一点。”
谢青芜说不出话,有什么哽住了他的喉咙。
窗边还摆着那些小小的盆栽,有着粉粉的花盆,他因为一片落叶突然崩溃,但苏佩彼安没有拿走所有的植物,而是将那片落叶放回花盆里,它会腐烂,融入泥土,最终回归根系。
他也会这样,再次从封闭的土壤中,向着阳光长出来吧。
他的审判者有着无限的耐心,允许他长得慢一些,也允许他突然被阳光刺痛,就又缩回黑暗中,谢青芜怔怔望着她,在这个瞬间,再次清晰地想起那天,白色的魔女所说的话。
这个在果壳微笑中的孩子,他也想看她破开果壳,根很深地扎入地下,年轮一年年叠加,于是终于参天,站在真正的日光下。
从那天起,谢青芜很突然地,终于能够控制住情绪,于是真正开始一天天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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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在小谢老师见过爸妈之后到他开始好到能够向他爸学做饭之间
小谢老师真的很圣父,但他的精神其实也挺脆弱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但也是真的心软。
*出自马克吐温的小说(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应该是课本里的
第260章
兰迦·奈特雷第一次抱着比他还高的炮筒,真正上前线时还没满七岁,在前线的第二个月,他迎来了自己的七岁生日,也迎来了第一次濒死的重伤。
大概因为记忆太久远,后来的兰迦其实说不太清当时的战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那支装备落后,甚至大半都由孩子组成的小队遭遇了多大规模什么样的虫,他和兄长被虫群冲散,兄长的方向传来炮轰的声音,人和虫的残肢被炸得飞溅。
他大声吼着兄长的名字,但多日未进食水的嗓子只能发出干涩的气流,又因为呛进了硝烟,兰迦最后只记得自己将炮口塞进一只几米高的巨虫的身体里,在最近的距离引燃。
然后意识就中断了,脑子被炸得嗡嗡作响,一片黑暗中,唯一浮现出来的居然是那些鼓动孩子成为雇佣兵的宣传词,一句一句,循环又机械地向他们描绘着帕拉美丽优雅的生活,像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
他从不觉得,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不觉得想要从泥坑往光亮的地方爬值得羞愧,但第一次听到那样的描述时,比起渴望,他的愤怒反倒更多。
在他血肉模糊地和巨虫厮杀的时候,帕拉的孩子,是不是正坐在日光温暖的草地上,就那样悠闲地晒着太阳呢?
看,他连想象都如此贫瘠。
*
不知道多久之后,兰迦醒了。
身体像是被浸泡在什么奇怪的液体里,但却并不会觉得窒息,那些灌满了肺的粘稠液体有香甜的味道,甚至熨帖得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居然……还没死吗?
有哪里断掉了吗?那种距离直接受到爆炸波及……应该至少断掉了几根肋骨吧?
他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突然听到“滴滴”两声,随后浸泡着他的液体被无声地抽走,液面下降,之后又是“滴”的一声,头顶的罩子被打开了,兰迦看到雪白干净的天花板,精致的吊灯折射出辉煌又柔和的光线。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后才能看见的天国。
“还有哪里疼吗?”
平淡温柔的声音让他猛的一个激灵,随后一只手伸过来,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存的粘液:“还是不喜欢这个修复液的味道?不应该啊。”
修复液?
修复液! ! !
小兰迦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痛,传说中只有帕拉军人才能用上的修复液和治疗仓,兄长跟他提过,一个最便宜的治疗仓折合成卢锡都要七十多万,修复液更是价比黄金!
他终于从天国的幻想里回过神,视线顺着那条手臂聚焦过去。
兰迦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岁,黑发黑瞳,笑容柔和的女性。
她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上,白瓷一样的面孔点缀着清淡标致的五官,乍一看并不让人印象深刻,但却极其亲切舒服,看得他几乎有些晕晕乎乎,半分多钟后,才注意到自己甚至没有穿衣服。
这其实很正常,泡在修复液里当然不该穿衣服,但是他的眼睛依旧瞬间瞪大,七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寡薄的性别意识,更何况他的确极其早熟早慧,伸手就想去挡自己身上的关键部位。
他的动作大概很蠢,因为那个女性轻轻笑了声,笑声里有种兰迦从未感受到过的……应该被称为从容的东西。
卡斯星的每个人都像一根紧绷的弦,好像随时准备发出谩骂尖叫。
“你……”兰迦终于发出声音,“是谁?……我哥哥呢?”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人贩子——毕竟卖掉他的价格远远不如刚刚用在他身上的那仓修复液,甚至百分之一都不到,妥妥的赔本买卖。
但眼前的场景又实在太荒唐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放心吧,你哥哥没事,很幸运地只受了点皮外伤,而且拿到了首功。”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转而问,“饿不饿?虽然我给你打了点营养针,但果然还是吃美食更容易有幸福感吧?”
兰迦再次愣住了,一直到他被她套上衣服,坐在餐桌边,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一整桌……他不认识的食物。
各种各样的,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那个女性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说因为桌子太大了,如果坐到对面两个人会显得很远。
她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他没见过的肉食,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浓稠的白色液体,散发出酸甜的奶香:“对了,小孩子应该不喜欢直接吃正餐吧,要不要先吃点零食?”
兰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从玻璃瓶子里舀出一勺酸奶,直接塞进他嘴里。
甜美的味道简直像是直接在舌尖上炸开的,兰迦早就已经习惯吃那些苦涩的劣质营养膏,进食只为了生存,他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食物原来是可以好吃的。
兰迦这个瞬间觉得哪怕这是毒药也没关系了。
那一勺酸奶被他很珍惜地抿着,舍不得咽下去,这幅样子大概实在有些穷酸,那个女性又笑了:“哎,小兰迦的嘴巴被占着,其他更好吃的东西就进不去了啊。”
兰迦差点被呛到,伸手用力捂住嘴。
但好歹是把酸奶咽下去了。
他咳得眼睛发红,一时间都忘了去震惊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有点羞耻地低下头,狭窄的视线里,那个已经装满了各种食物的盘子又被往他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些,都是你以后喜欢吃的东西。”
他好一会儿才从她的话里揪出两个字:“……以后?”
“对,以后。”她用叉子叉起一块拇指大的肉,抵在他的唇边,“只是我以后害得大兰迦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吃东西,再加上大兰迦太能忍了,所以到好多年之后,我才慢慢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小兰迦被浓香的酱汁勾引着,嘴唇张开一条缝,酱汁就顺着渗进去。
好吃。
牙齿咬在肉块上,一下就陷进了纹理里,柔软得几乎要化开,牙齿切断肌肉的过程鲜美得让人心惊,迸溅的肉汁烫得他嘶嘶吸气。
然后是嫩绿色的菜,咬上去脆脆的,但有种清新的鲜香。
一开始兰迦还能控制自己,对方给他夹什么才吃什么,不久之后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得狼吞虎咽。
但他还能从中勉强抽/出一点理智,注意到那个女性一直没吃东西,立刻强逼着自己停下,他很聪明也有着敏感的直觉,没有用自己的叉子,用桌上的另一副干净餐具,从自己没有碰过的那些菜里叉起一些,犹豫着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他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动作有些僵硬,中途还有一滴酱汁落在了桌子上,让他非常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