璆琳摆摆手,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捋清了现状。
“看来圣使对这盘棋失去兴趣了。”她披上外衣, 拍拍内侍官的肩膀, “走吧, 温妮莎。”
内侍官愣了下:“去哪儿?”
璆琳洒然一笑,灿灿若艳阳。
“去——抢权啊。”
*
兰迦·奈特雷, 和其一母同胞的兄长威尔·奈特雷一同出身卡斯星,都通过下征渠道进入奥图军校, 在役期间表现优异,兄弟二人均被选拔成为远征的机兵驾驶员。
三年前,威尔·奈特雷牺牲于芙洛丽远征。而半年前,兰迦·奈特雷,则涉嫌在蔷薇远征中向机兵精神网域发送错误定位,导致b-036号行动失败,机兵小队全军覆没。但兰迦·奈特雷本人却活了下来,甚至被带回了帕拉,由前第三军上将佐恩·冯·斯图亚特提出彻底审查,并上交军部法庭判罪。
然而,王室却突然下发一条敕令,将其交由教廷圣使监管。随后,佐恩·冯·斯图亚特居然莫名其妙死在了回帕拉的飞行器上!而兰迦·奈特雷潜入帕拉奥图军校,劫走展示机兵,并顺便劫走了刚刚结束休假,回到教廷的圣使大人。
多么曲折离奇,一眼就满是黑幕的故事!
只要稍加引导,各种猜想几乎一瞬间就起来了,什么孤独少年为兄报仇论,军部黑幕论,虫巢阴谋论……有人在星网上弱弱地回了句“没人觉得圣使大人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定位很微妙吗?”,就立刻被由水军引导的舆论裹挟了。
随后有人发出了几段模糊的视频,被人解码是军部军牌记录下来的——军牌本身除了身份证明外,也相当于一个黑匣子,用于确认战死士兵生前最后的景况。
而那几段模糊的视频里,数驾机兵浮在虫潮中一动不动,任由飞虫用口器撕开驾驶舱们,将惨叫的驾驶员从中拖出来。
这诡异又血腥的景象惊呆了帕拉无数从未见过血的公民,其他星系的公民也同样惊怒。无数人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机兵不会动?为什么驾驶员不逃离?
在更进一步的愤怒和恐惧掀起之前,帕拉的王非常适时地发表了对国民致歉书,解释了精神链接能够跳过驾驶员本身的意志操控机兵,而视频中的景象,正是因为这种控制。
帕拉的王悲伤地表示是自己的失责,作为监管全境的王,竟然没有发现军部中有着意图毁灭人类的虫巢主义者,导致包括兰迦·奈特雷在内的优秀机兵驾驶员送入绝境,她对此深感抱歉,恨不能卸任赎罪。
军部在想要反击已经失了先机,无奈之下采取了铂西·冯·斯图亚特的建议,坚决否认的同时,试图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兰迦·奈特雷和圣使的关系及教廷在这件事中位置,强调精神链接源于圣使主导的祝福仪式,是并非军部能够掌控,属于主的力量。
至于教廷……
教廷自圣使被劫走后就乱成了一锅粥,只能撑着“主”的信仰,努力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水越搅越浑,而恰好,璆琳最擅长在一团乱麻的浑水中捕捉自己想要的一切,顺手还有余力拉一把圣使和兰迦·奈特雷的名誉。
但这些桑烛都不关心,真相不过是争权夺势的工具,可以随着需要轻易扭曲,哪怕兰迦也从没真正有过想要揭露一切的天真。
飞行舰艇已经离开帕拉好几天了,正在缓缓靠近虫巢,她趴在休息舱的舷窗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脱下手腕上的手环捏在掌心,无视疯狂刷新的通讯请求和各种消息,手指缓缓用力……
嗯,没捏碎。
桑烛:……
算了,她本来也不是擅长用蛮力的魔女。
一只手从桑烛手里把手环接过去,兰迦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但还是嘎嘣嘎嘣两下把手环掰成了几块碎片,塔塔蹲在他脑袋上,看得瑟瑟发抖。
它可没手环硬,要是这么掰,它也嘎嘣嘎嘣碎成几块了。
兰迦捧着那几块碎片,询问地看向桑烛:“……这个,怎么处理?”
“扔掉就好。”桑烛随口说道,又趴回了舷窗上。
兰迦有些不知所措地收紧手指,顺着桑烛的目光向外看去。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宇宙,舰艇避开了主流航道,跟星贩似的在野路上小心翼翼摸索着航行,他们不久前刚经过一片逆流带,混乱的引力和乱甩的碎石差点把舰艇报废。
当时,兰迦几乎是在舰艇刚开始晃动的瞬间就本能地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滴滴答答地冲进驾驶室切换了手动模式。
等舰艇终于越过逆流带重新驶入安全区域,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兰迦切换回自动驾驶,忽然腿一软,摔在溢出了满地的液体里。
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腹中酸软发胀,是几颗很有分量的“卵”,因为摔倒的动作,充斥着白雾的“卵”互相挤压着撞在褶皱上,兰迦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抱着腹部,很小口地吸气,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桑烛独自丢在床上了。
等他终于扶着墙软着腿,一点点挪回休息舱,就看见桑烛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舷窗外,温和地同塔塔说话,她说一句,塔塔就赞同地叫一声。
“塔塔,有时候人类的潜力还真是难以估量。”
“塔塔!”
“在这样难以估量的人类眼中,我看上去,大概弱小到无法从逆流中护住一艘小船吧。”
“塔塔!”
“但不论如何,在人类的语境里,都不该这样做对吧?”
“塔塔!”
“是不是因为欲/望都在'卵'里,所以他没有得到快感?塔塔,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塔……噶!”
叫声戛然而止,兰迦用两根手指掐住了塔塔的嘴,满脸通红地在桑烛脚边跪下去,小声说:“……是我错了,大人。”
桑烛没有说话,塔塔的回应则是用翅膀疯狂扇了他的脸。
从那时开始,桑烛就一直这样,虽然脸上还在笑,但就像把兰迦当成了透明人,无事不说话,有事也就随口几个字,她仿佛突然发现舷窗外的宇宙特别美,看得入迷。
兰迦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本来就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跪在桑烛脚边,这会儿捧着那几块手环的碎片,艰难地挪出去扔掉,又艰难地挪回来继续跪着,细细喘着气。
舰艇内的灯光设施在没有人为控制时,会模拟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光线状态,灯光慢慢暗了下去,象征着一天将要结束。兰迦感觉自己在滴水,膝盖下的一小片地面已经湿漉漉的,腹中的“卵”有着沉甸甸的坠垂感,因为长时间不动,慢慢地,自然地往下滑去。
他必须绷紧自己的身体,可那又让触感更加清晰。
他这个样子,桑烛却只是看着窗外。
腰已经酸软得绷不住了,兰迦终于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桑烛还是没有回应,塔塔非常有眼色地飞起来,才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啪啦啪啦飞到自己的鸟架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兰迦头晕目眩,伸手扶住自己的腹部,膝盖挪着,朝桑烛靠近了一点。
他小声问:“圣使大人,您能……真的让我怀孕吗?”
桑烛的手指动了一下。
兰迦立刻捧住那只手,万分羞耻又极其坚定地将它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我……想要……”
“想要生我的孩子?”桑烛终于回应他的话了,兰迦一瞬间如蒙大赦,胡乱点头。
“那你现在就可以试一试。”桑烛的指甲扫过皮肤,引起一阵战栗,“不是有……四个在里面吗?”
她抬起眼:“生出来,我看看。”
兰迦哑口无言,一时间觉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桑烛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她靠着舷窗,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膝盖上,就像她在忏悔室倾听那些烦恼时一样。
她温和地问道:“或者,是需要助产士帮忙吗?”
兰迦没吱声,桑烛就自顾自地继续询问:“是需要帮你把腿固定住吗?还是帮忙按压腹部?如果遇上难产,或许也需要用上手……”
“您……请,别捉弄我了……”兰迦声音都抖了。
桑烛总算微微笑了笑,她伸手盖在兰迦的后脑上,手指穿过发丝,缓缓用力。兰迦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将头伏在她的膝盖上。
“兰迦,我不做那样的事,让男人生育是伊芙提亚的兴趣。”
兰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闻言只是干巴巴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你听上好像还挺羡慕。”桑烛失笑,缓缓摇头,“嫉妒者伊芙提亚,我的妹妹,为她生育的男人只有两个下场,你想知道吗?”
“是……什么?”
“运气好一点的死了。”桑烛静静地说,“运气差一点的……”
她轻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兰迦抿了抿嘴唇,再次道歉:“我错了,圣使大人。”
“我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在想事情。”桑烛的手滑下去,轻轻揉着翅翼的根部,深蓝的蝶翼颤抖起来,抖落一点亮粉。
兰迦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我在想,原本在远离了人群,远离了生命存在的地方,它们不会这么快满出来。”随着桑烛的声音,她的指尖再次凝起白雾,越来越浓稠,最后如有实质一般,凝结成一颗“卵”,“只是兰迦,我的欲/望,好像溢出得太多了。”
她捏着那颗卵,垂眸寡淡地笑道:“还能再吞一颗吗?”
兰迦:“……能。”
他的眼睛发红了。
被凝结起来的“卵”并不会直接被他的身体容纳吞噬,更像是一种“保存”,因此不会让他陷入癫狂的快感,也不会直接改变他的身体。
但是容纳是有限度的,这只是一种折中的方案,为了能让他清醒地走进虫巢。
所以,暂时这样保存,等待着不得不“孵化”的那天。
桑烛抚摸着他汗湿颤抖的脊背,轻声说:“你很努力了,兰迦。”
兰迦将头埋在桑烛的膝盖上,发出轻微的哼声。他的身体有些合不拢,腿被迫微微岔开,已经无法保持标准的跪姿。
“还有几天能到达虫巢所在的星域?”
兰迦头脑发昏,勉强回答:“两……两天……”
“太慢了,两天,你还需要再吞下一颗才行。”桑烛捧起兰迦的脸吻了吻,“那不好,你会撑坏的。”
兰迦被那个吻安抚了,喃喃道:“不会……可以,的。”
“我觉得不可以。”桑烛站起身,“加快点速度吧。”
于是,当灯光设施模拟出朝阳的时候,飞行舰艇的舷窗外,深红的虫巢如玫瑰一般,近在眼前。塔塔似乎预感到什么,停在桑烛肩膀上有点焦躁地用爪子扒拉扒拉,浑身羽毛都竖起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桑烛欣赏了一会儿虫巢艳丽的姿态,转头望着目露惊讶的兰迦,轻轻笑了笑。
“乘上机兵。”桑烛说,“我带你去做客。”
第38章
飞行舰艇已经不能继续往前了,舱门缓缓打开,桑烛坐在机兵的掌心,长发在无重力的宇宙中漂浮着,塔塔用指甲勾着桑烛肩上的布料,不断用鸟喙啄着她的头发。
虫巢远看时仿佛一朵盛开在宇宙中的玫瑰,而靠近之后,才能发现勾成玫瑰的,是无数蛛丝一般鲜红的丝线,它们以一个井然有序方式盘结在一起,褶皱间构筑出无数洞xue一样的,幽深的入口,各种各样的虫就盘踞在里面。桑烛看着一群蜂类巨虫从远方飞过来,在轰然的嗡鸣声中避开机兵,没入其中一个洞xue 。
人类从未距离虫巢如此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