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从虫巢最中心的洞口中,飞出了一只深蓝的告死蝶。它晃晃悠悠,仿佛没有任何威胁,桑烛抬起手指,它就很乖地停驻在桑烛的指尖。
桑烛在其中感受到了熟悉的颤动。
塔塔叼住桑烛的一缕头发,黑豆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蝴蝶。
告死蝶再次飞起来,引路一样。一片寂静中,桑烛扶住机兵的拇指,随着机兵跟上去。进入洞口后,密密麻麻的告死蝶悬挂在构成洞xue的深红蛛丝上,几乎将里面染成了深蓝色,随着他们进入,无数蝴蝶一起扇动翅翼,细密的磷粉烟雾一般闪闪发亮。
蝴蝶一路朝里飞去,悬挂的蝴蝶渐渐变少,深红的蛛丝褪去颜色,浅红,淡粉,最后化为一片雪白朝深处延伸,在尽头化为白色的长发。
阿瓦莉塔躺在柔软的长发间,美丽纤弱,与狰狞的虫族截然不同。她蜷缩着沉睡,一身单薄的白,蝴蝶落在她的睫毛上,那睫毛就颤了颤。
她睁开眼,一双群星璀璨的深蓝色眼眸。
“呀,姐姐。”阿瓦莉塔笑起来,抬起柔软的,挂着蛛丝的手臂,“你来见我了。”
桑烛还没有说话,塔塔先扑腾着飞了过去,嘤嘤啊啊一顿乱叫,却又有点近乡情怯似的,不敢像从前那样蹲到阿瓦莉塔的头顶上,直到阿瓦莉塔惊喜地看向它,笑着叫了声:“塔塔,你变得更大只了。”
塔塔才高昂地尖叫一声铺进阿瓦莉塔怀里,却扑了一个空,一头撞到了白丝之中。
“塔?”小鸟撞得头晕目眩,差点要哭。
桑烛坐在机兵掌中,目光掠过那些蛛丝一般连接着阿瓦莉塔长发的白色丝线,她说:“我来见你了。”
桑烛看向阿瓦莉塔的眼睛:“但是你并不在这里,阿瓦莉塔。”
这只是一个碎片,一个投影,桑烛垂下眼睫,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望。阿瓦莉塔朝她倾过身体,用虚无的手触碰她的面颊,指尖带不来一丝触感。
“姐姐。”她又叫,“可是见到你,我很高兴啊。”
她的眼睛弯弯:“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桑烛微微一怔,抬起手,指尖穿过阿瓦莉塔的胸口。
阿瓦莉塔移动目光,落在桑烛身后巨大的机兵身上,她歪了歪头,说道:“我记得你,人类。”
机兵中,兰迦的呼吸微微停滞了,机兵血色的纤维丝刺入他的身体,在虫巢中,精神链接被无限放大,几乎和虫的信息场域相连在一起,他听见无数海浪般的声音,一潮又一潮,连绵不绝。
是告死蝶在震动蝶翼。
阿瓦莉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看见那个虚影亲昵地蹭了蹭桑烛的掌心,撒娇似的说:“这个人类好凶的,我记得他,之前驾驶着这个大家伙,到了离这里很近很近的地方。要是那时候他往这个位置轰上一下,我应该会觉得有点苦恼。”
桑烛声音平淡:“他那时候就该把弹药全轰过来。”
“哇,好过分啊姐姐。”阿瓦莉塔笑了一声,“但是很可惜,他还没能做什么,就被命令离开归队了。”
桑烛也侧过头,兰迦透过外视屏幕看到桑烛的脸,黑沉的眼睛里笑意温和:“是,他运气一向很不好。我还有个问题,想让你帮我问他。”
阿瓦莉塔小松鼠一样点着头,兰迦的耳尖有点热,在这个场景下,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羞耻。
桑烛已经收回目光,眼前的虚影有着她熟悉的面容和声音,但真正的阿瓦莉塔并不在这里。桑烛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阿瓦莉塔将自己分成了许多许多的碎片,这些细小的碎片大概散落在了很多的世界,如无数编织的网结。
那些她曾注视着灭亡,然后漠然走过的世界里,或许也曾有这样的碎片,但她从未看见,也从未关心。
“阿瓦莉塔,为什么要这么做?”桑烛没头没尾地问。
阿瓦莉塔却似乎明白了桑烛的意思:“姐姐,对你而言,世界是故事,你是观看故事的人。这故事真美,里面还有让你心动的情节,不是吗?”
阿瓦莉塔意有所指,桑烛没有反驳。
“可是对我来说,姐姐知道世界是什么吗?”
桑烛问:“是什么?”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笑容甜美如渐渐腐烂的浆果:“是果实啊。”
世界诞生,生长,从最初的青涩逐渐丰满多汁,甜美的汁液几乎要溢出薄薄的果皮,鲜红熟透的果实悬在她的面前,而她伸出手,在蝴蝶颤动的鳞翅中,轻而易举地将世界握在手心。
“我是注视它成熟,然后采摘它的人。这颗果实,我养了好久,正在等待着收获它。”
“利用精神链接?”
“人类把这种力量称为精神链接吗?”阿瓦莉塔歪着头笑,“差不多吧,当人类的贪欲达到顶峰,当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想要掌控一切,哪怕人心的欲/望,他们会去用告死蝶污染所有的人,然后以为,自己从此能够号召一切。”
“到那时,和虫巢的战争是胜是败,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因为……”
桑烛接着阿瓦莉塔的话说下去:“因为这个世界本质上只剩下虫,它已经被你彻底蚕食。”
兰迦听得手脚发冷,腹中的“卵”仿佛都在这种僵冷中凝固了,从知道虫巢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开始,他猜测过无数种可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看着那些死亡?为什么要毁掉他们?
但无论哪种,都没有现在这样直观地让他感受到被俯视的渺小。
桑烛沉默片刻:“你从前不是这样想的,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似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桑烛。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没有再试图扑向阿瓦莉塔,而是慢慢地,犹豫地,蹲在了桑烛的头顶,白色的尾羽垂下来,像是戴在黑发间的发饰。
最终,阿瓦莉塔仰起头,白发如瀑,眼如星空。那星空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凝结落下,坠成冰凉的水珠:“可是姐姐,我有着我的贪婪啊。”
她虚虚环抱住桑烛的肩膀,桑烛感受到冰冷,空无一物的冰冷。
桑烛突然开口问:“你在哪里?”
阿瓦莉塔只是温柔地说:“姐姐,我喜欢这个世界,但如果你也喜欢,我让给你,我不要了。”
“你在哪里?”
“其实你第一天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了。我曾经也发现过你很多次,但是很快你就离开了,我给你的暗示,你也从来没有懂过,从来不来找我。”
“你在哪里?”
“但我没有生气哦。姐姐,我贪恋很多,但是我想要你好,去喜欢去的地方,见喜欢见的人,过喜欢的生活,永远,都是幸福的。”
“你在哪里?”
“好吧。”阿瓦莉塔在这接二连三的询问中,落败似的叹了口气。她站在雪白丝线勾连的,蛛网一样的巢xue尽头缓缓笑了笑,长发蜿蜒铺展。
“姐姐,我在深渊。”
伴随着话音,她向后退去。
桑烛意识到什么,没等她动作,塔塔已经噗啦一下飞起来,大叫着朝阿瓦莉塔的身影追过去,又被层层叠叠涌来的告死蝶挡住去路,桑烛伸手抓住塔塔的翅膀,把这只拼命扑腾的小鸟塞进怀里。
崩塌的声音隐隐约约,告死蝶的蝶翼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破碎,无数碎片像是闪光的湮粉,又或者庆祝的礼炮。
机兵收拢起掌心,兰迦在瞬间理解了现状,想要带着桑烛离开正在毁灭的虫巢。但下一瞬他痛苦地弯下腰,精神网充斥着各种噪音杂音,尖锐刺耳,伴随着死亡的绝望,像是钢针搅入大脑,他无意识地支起蝶翼,然后一块碎片飘过眼前。
他的翅翼也在破碎。
同时,刺入身体的纤维丝开始一根根崩断,他和机兵的链接正在消失。
必须要快,否则……
“圣……”他发出一个字,眼前忽然一片雪白。
摇摇欲坠的精神网忽然静了下来,他再次听到阿瓦莉塔的声音。
“运气不好的人类先生,姐姐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兰迦艰难地抬起眼。
阿瓦莉塔的长发浮在他眼前,深蓝的瞳仁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但她的另一只眼睛却是浅金色的,像是昏暗柔软的黄昏。
和刚才看到的不同。
阿瓦莉塔问道:“那天,你为什么 选择留下来? ”
血液仿佛在逆行,卵震颤着碰撞在一起,如同有什么正挣扎着想要出生。
兰迦张嘴,那些迫不及待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涌了出来,甚至不经过他的思考。
“因为……爱她。”
“爱?”白色的睫毛半遮住瞳仁,又缓缓抬起,“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姐姐她总是对近在咫尺的生命心软。她诞生于性/欲,情欲,一切妄图交/合繁衍之欲。”
“可是啊,虽然过于放纵的欲/望被认为是罪,但这些,本不是抱有恶意的情感。”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得柔软。
“甚至,在人类的语言中,这一切的尽头,精神弥合之处,应该被称为——爱。”
兰迦微微怔住。
空无一物的虚无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天在雨林中的声音,万物诞生,万物交/合,万物消亡,桑烛垂眸浅笑,告诉他,她也在这样的世界流浪。
眼泪几乎瞬间盈满眼眶,朦胧视野中,他看见阿瓦莉塔转过身,她开始消失,细碎的荧光渐渐淹没她的身体。
她说:“所以,你该陪她久一点。”
兰迦急迫地开口:“她也有问题想要我问你。”
阿瓦莉塔身形一顿,似乎在听。
“她想问你,那天,为什么选择离开她?”
无声的寂静,就连兰迦都觉得她或许不会回答了。阿瓦莉塔却回头,在即将彻底湮灭的那刻,微微笑了。
“因为……爱她啊。”
而后,轰然巨震,泪膜破碎流下,兰迦抬起眼,看见桑烛已经挥手撕开了机兵的驾驶舱,探身握住他的手臂。
“别发呆了,兰迦,我们离开这里。”桑烛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急迫的感觉,但兰迦无端觉得遗憾和难过。
他顺着桑烛的力道飘出驾驶舱,最后一根纤维丝崩裂,机兵彻底失去控制和动力,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它浮在虫巢中,仿佛要随着这里一起破灭。
无数告死蝶为他们让开道路,兰迦微微睁大眼睛,他展开渐渐残破的翅翼,扇动了一下,又一下,感觉身体变得轻盈。
桑烛侧头看着,忽然就想起在奴隶市场第一次见到这双蝶翼的时候,那是她想,这异变的位置很好,就好像他真能凭着这双翅膀飞起来一样。
而今,他的确飞起来了。
他们一路飞过正渐渐崩毁的虫巢,飞过空无一物的宇宙,最后回到飞行舰艇。透过透明的舷窗,桑烛和塔塔一起看着玫瑰般的虫巢亦如玫瑰的腐烂,一点点枯萎下去,湮灭成漫天碎裂的亮粉。
兰迦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体,从喉咙间发出呻/吟,他的翅膀一点点破碎成粉末,根部连接的肩胛扭曲震颤,仿佛有什么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剥离下来,又在肩胛上缓缓扭曲成一个蓝色蝶翼状的印记。
“卵”剧烈地躁动着,像是被什么刺激了,要撑破他的腹部。
桑烛看着道蓝色,沉默几秒,最终垂下眼,将手掌覆盖在兰迦的腹部。
一颗“卵”破碎了,乳白的雾气在腹中摇曳,兰迦像是在痛楚中感受到了快感,睁开一点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桑烛的眼睛。
“圣使……大人……”他的声音破碎,“我还能……能忍……”
桑烛摇头,看着他的肩胛,那道蓝色印记亮了亮,更加鲜明。
果然——如此。
桑烛轻声开口:“不用忍了,兰迦。”
第二颗“卵”破碎,臌胀的体腔终于能够松懈一些,舷窗外,深蓝闪光的烟雾从玫瑰腐烂的花心中喷涌而出,烟花一样,属于告死蝶的碎末将漆黑的宇宙染出了熠熠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