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颤了颤,在再次开口前,被桑烛弯腰堵住了口唇。
交缠的唇舌伴随着第三颗“卵”的破裂,遥远的帕拉,教廷乱成一团,地下的核心舱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值守的司祭惊恐地尖叫起来,弥瑟赶到时,保存“原体”的培养仓不断冒出气泡,里面的“原体”被蝶翼覆盖,从头到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翅膀一起疯狂扇动起来,又毫无预兆地开始碎裂,直到化成一仓深蓝的死水。
从此,教廷失去了祝福仪式的“原体”。
第四颗卵破碎时,所有边境星球的人们都抬头看到了这场盛大无声的灭亡。边境军中驻守的机兵驾驶员在长官的命令下准备前往巡查,却在坐进驾驶舱后,惊骇地发现,本该刺入身体链接精神的纤维丝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颗卵轻飘飘地碎裂,兰迦哭着试图去推拒桑烛的手,他浑身发软,一叠一叠的快感几乎冲刷了他仅有的思维,他只能颠三倒四地轻轻哀求。
“别……够了,不要了……”
“我想……大人,陪您久一点……桑烛……”
“不要……”
桑烛擦去他的眼泪:“没事,别怕,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宇宙重归寂静,虫巢之后的宇宙一片漆黑,舰艇漂浮在亮晶晶的烟尘中,背离虫巢原本的方向,缓缓向前驶去。
塔塔在舰艇中不断扑飞着,终于落在最后面的那道舷窗处,默默看着渐渐远去的空无。
兰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灯光暗淡,桑烛正坐在他的床边,低头翻看一本书。
见兰迦醒了,她合上书册,平静地看过来:“身体怎么样?”
兰迦的脑袋有点浑浑噩噩,嗓子完全哑了。
“圣使大人……我……是不是……已经……”
“不是。”桑烛露出一点笑,带着点轻飘飘的辽远“你现在应该很好,比你之前更好。”
兰迦茫然地望着她,桑烛就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扫过。
“唔……”
兰迦顿时敏感地颤了颤。
但……也只是敏感。
“阿瓦莉塔在你身上留了个记号。”桑烛垂眸,“我想过她可能会这么做,但是她真如我所愿了,我又觉得有点……”
她想了想,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词。
兰迦怔怔听着,呼吸慢慢急促了:“您的意思是……”
“阿瓦莉塔是贪婪,贪婪——即掠夺者。她掠夺一切,生命,情感,世界,甚至魔女的力量。就好像精神链接,原本也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能力。”桑烛弯下腰,用指尖拂开兰迦挡住眼睛的头发,“当然,她想要掠夺的,也包括我放在你身上的那些。”
桑烛说着,又摇头笑了下,很淡的悲伤萦绕在她身边:“你也不用觉得她是帮了你,所以不好意思再为了那些死在虫巢中的人怨她。兰迦,她只是终于算计到我了。那个坏孩子,不知道跟谁学坏了。”
兰迦抿抿嘴唇:“抱歉……圣使大人,因为我……”
桑烛只是说:“没事,有时候宠宠妹妹也没什么不好。”
她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一片灿烂的艳阳——他们已经降落在某颗星球上,满眼苍翠的绿意。
阳光就这么落在桑烛平淡的面孔上,她静静望着远方:“兰迦,我大概很快会离开这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我都看遍了,剩下的故事,就还给人类自己吧。”
她回过头,弯着眼睛问:“所以兰迦,你要跟我一起继续流浪吗?”
兰迦毫不犹豫:“要。”
“世界之外是无数更广阔的世界,或许走着走着,又会遇到阿瓦莉塔。”
“嗯,我会陪您一起。”
“离开前,去帕拉看看你哥哥吧,最后和他说说话。”
“……好。”
桑烛没有再说话,兰迦也没有。
温暖的寂静中,塔塔突然扑啦啦飞进来,一爪子抓乱了兰迦的头发,重重蹲在他的脑袋顶上,叠声叫道。
“饿了!饿了!塔塔饿……噶!”
它被兰迦一把抓住,愤怒地尖叫起来,用尾巴啪啦啪啦扇兰迦的脸。兰迦举起手臂把它拿得离自己远一点,从被抓得跟鬼一样的头发中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就看到桑烛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在笑。
塔塔在叫。
阳光也落在了兰迦的脸上,轻飘飘的,毫无重量的。
兰迦觉得温暖。
桑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笑问道。
“对了,我想知道的那两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兰迦望进桑烛深黑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回答。
“因为爱您。”
桑烛眉眼被日光描画着,她很轻地抬了抬眉毛,沉默一会儿,又说:“我问了两个问题,但这只有一个答案。”
“……嗯。”
只有这一个答案,无论是他的留下,还是她的离开。
兰迦望着眼前诞生于色·欲的魔女,缓缓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笑容来。
“是因为爱您。”
(色·欲篇-完)
*
遥远的,不知其名的另一个世界,深黑一片的密林中,火光影影绰绰,犬吠惊飞野鸟。
“抓住她!在前面!”
“别让她跑了!”
“从另一边围过去!”
满身狼狈的女人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扶着一棵棵树往前小跑着,她的腹部隆起,双腿/间却已经缓缓流下血来。
一段凸起的树根将她绊倒了,女人痛得浑身扭曲,却也不敢停下,一点一点抓着腐烂的叶片泥土往前爬着。前方的土突然陷下去,她连惊叫都没发出一声,本能地捂住肚子顺着坍陷的泥土滚落下去。
落地的瞬间,无数深蓝的蝴蝶在她眼前被惊飞起来。
她落在冰凉的水里,鼻尖是馥郁的花香。女人的腹部越来越痛,她瘫在浅浅的溪流里,喘息着睁开眼,嘴里胡乱说着些求神的祷告。
她忽然怔住了。
一个女孩合目躺在她的身侧,侧脸精致美丽,雪白蜿蜒的长发浸在溪水中,一身干净纯白的长裙,身上落满繁花。
女孩似乎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星空般璀璨的深蓝色眼眸。
女人一时想,她是不是,真的见到神了?
下一刻,女孩朝她转过脸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半张脸美丽至极,半张脸却只有漆黑的骷髅,滴落着诡异的粘液。有植物在骨缝里生根,几朵柔软的花朵从骷髅的眼眶中伸出来,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啪嗒一下绽开了。
女人的瞳孔缩紧,惊恐更甚于被追杀的恐惧。
她甚至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伸出手——只剩下黑色骨头的那只手,指尖缠着嫩绿的藤蔓,又溢出乳白的,迷离的雾气,滑过她隆起的腹部,最后硬硬地贴在她的脸颊。
她忽然觉得平静下来,甚至感到战栗的快乐。
“呀。”女孩轻轻笑了笑,深蓝色蝴蝶落下来,覆盖了她恐怖的那一半,“早上好啊,我叫……桑落。”
第39章
兰迦·奈特雷被卡在了墙壁里。
至于原因, 说来话长。
这是他进入奥图军校的第一年,和帕拉格格不入。帕拉那些大少爷大小姐总是想从他们这些地下人身上找乐子,兰迦忍了一些微不足道的, 躲了一些过于脑残的,也揍了一些实在过分的,为此他兄长往学校跑了好几趟,有段时间几乎一见他就叹气。
所以当兰迦在像往常一样抄着近路越过学校某处的断墙,那墙却突然合拢将他卡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大概又有谁来找他的乐子了。
雪白的墙壁卡住他的腰和戴着手环的右手,他的身体和腿几乎被弯折成了90度。洞口边缘粗糙,他试图挣动了几下,手腕磨出了血痕。他又抬起唯一自由的左手,用手肘敲击墙面,但只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墙面异常坚硬,用骨头去硬碰硬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手环被卡着,也没法向柯林求助。兰迦咬咬牙,缓慢呼吸着保持体力——他不知道搞这个恶作剧的人是想趁着他被卡住狠狠揍他一顿,还是想把他扔在这里放个几天错过明天的考核,但至少他不认为自己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这里是帕拉,是军校,死个学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兰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很冷静地判断——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 体重应该不会超过55公斤,从走路方式和步幅来看, 应该是个女性。
脚步声很快停下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人站定在他身后,似乎在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呃,屁股。
这种尴尬的姿态让兰迦的耳朵透起一点薄红。
“抱歉同学,能请你帮个忙吗?”兰迦主动开口了,尽量捡拾着帕拉人的礼貌用语,“我不小心被卡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用我的手环通知我朋友来帮我。”
从现状看,无论身后这个人是不是将他卡在这里的罪魁祸首,主动开口求助都是他最好的选择——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只很温暖的手贴在了他正在渗血的右手腕上:“手环?是这个吗?”
很温和的声音。
应该不是她干的。
兰迦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更加羞耻了。
“是,麻烦帮我打开通信目录,密码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女人在他说话前输入了他的密码,确认后,用手指勾着他的手环,将它慢慢从他的手腕上脱下来。
“啊,忘记还有这个了,不过还好。”女人轻柔地笑了一下,“还好被卡住了,没让你发求救信息出去。”
咔哒一声,手环掉在草地上,兰迦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撑着墙面,抬起腿往声音的方向狠狠踹过去,但却踹了一个空。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抬高的脚腕,那女人还是温和地笑着,轻轻说道:“还真是,好凶啊。”
“你!”
兰迦刚发出一个字音,那条踹人的腿就被按在了墙面上,膝弯处顿时像是被束带扣牢了一样固定在墙面,军服制的校裤因为这个动作紧紧绷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