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花蜜。”内侍官回答,“请圣骑士大人洗净身体,然后将它涂抹在身上,尽量覆盖所有的皮肤——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以诺:?
他慢慢睁大眼睛,背上已经寒毛倒竖:“您在开玩笑吗?”
“这是向城堡送入祭品的标准流程,在多次尝试研究后,确定的效果最好的一种。”内侍官解释道,“陛下认为那些死囚之所以会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是因为没有进行这项流程,现在邪神可能已经被激怒了。薰衣草花蜜能够很好地安抚邪神,也可以帮助您成为诱饵,或许能够提升您的成功率。”
以诺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一时间觉得有点荒唐:“抱歉,我无法接受……”
内侍官:“从我们往日送去祭品的状态来看,邪神祂……嗯,应该喜欢甜的。”
以诺:“……”
他脸上原本隐约的抗拒突然消失了,以诺垂眸静静盯着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最终伸出手去,将它牢牢抓在掌心。
*
大约在黄昏的尽头,以诺穿过阴沉发寒的噬人之森,在呕哑嘲哳的乌鸦叫声中,站在暗色的古堡前。
轻甲下,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这种黏腻的触感让他脸色微微发白,柔软的衣服被这层花蜜贴在身上,行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花蜜隐约有往下淌的趋势。
他合目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推开古堡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滚了一地的头颅,几乎都被挖掉了眼睛,皮肉破破烂烂覆盖在骨头上,其中几个以诺勉强辨认出来,是他帮忙抓住过的几个罪犯。
头颅之间,掉着一具扭曲的尸体。手脚很长,双腿大敞,嘴巴大张,头部血肉模糊的一片,五官几乎全被撕烂了,下/身空空张开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什么捅进去,直接穿破了肚皮,肠子肝脏哗啦啦掉在外面。
血腥气混着花蜜的香气让人几欲作呕,也让他身上的触感更加粘稠,仿佛血被花蜜黏住,将他的身体也慢慢染成鲜红。
以诺忍住作呕的欲/望,单手扣着剑,垂眸为这些惨死的尸体念了一段祷告语。
他绕过尸体,一步步慢慢往里走去。
他看到无数残破的骸骨,零零碎碎,几乎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让自己不要踩到那些眼珠,牙齿和这里一根那里一根的手指,但很快他意识到,就连脚下的地毯都已经吸饱了血,无论怎样,他都是在践踏着尸体前行。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慌不择路地在腐烂和血腥中逃窜。
还有人活着吗?
这里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碾碎他们?
没有人能回应他,迷宫一样的城堡中,除了碎尸就只有碎尸,邪神也并没有被薰衣草花蜜的气味吸引而来,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升起又落下。以诺有种错觉,自己正行走在纯粹的死亡中,这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活物。
以至于当他听到隐约传来的哭声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不是的,这是真实的哭声!
粘稠的花蜜仿佛黏住了他的关节,他用一种近乎挣扎的力道迈开腿,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就像十年前,他毫不犹豫地如飞蛾般奔向火光。
攀上旋转的楼梯,越过一个转角,玻璃窗外刺进来的光让以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居然已经早上了。
然后他看见,抱着半具残破的尸体,悲伤哭泣的女孩。
一个……活着的,女孩子。
某一个瞬间,以诺的眼中几乎要溢出泪来。然后下一刻,陡然升起的愤怒差点淹没他的理智。
疯了!
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孩子扔进这种地方?谁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压下怒火,尽量沉稳地,不让人害怕地走向她。
女孩看上去已经呆住了,她半跪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满手满身都是血,眼睛因为流了太多泪微微红肿。她小声抽泣着,微张着嘴唇看着他,在他靠近时害怕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半截肠子因为这个动作从尸体中流出来,她看上去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地想要去捞。
以诺将自己的声音放得轻柔,他不忍心去看女孩怀中的残尸,只望着女孩的眼睛:“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女孩速度很快地眨着眼睛,整个人似乎都因为紧张恐惧微微颤抖着,声音细弱得仿佛一只小猫:“古……拉。”
她小声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为什么……一个都没有……”
说着,她似乎想要弯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以诺立刻伸手,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别这样,别怕。”以诺很轻地安抚,“闭上眼睛,你怀里的……你不该抱着,它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抱着它……让它轻松一点好吗……”
他猜测,她怀中抱着的,或许是她的亲人,或许在邪神的撕咬下保护了她……总之,一定是重要的。
自称古拉的女孩茫然地望着他,抬起手,柔软的,沾满血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指尖。
她问:“真的吗?”
一时间,以诺觉得自己的心脏震颤了一下。
名为愧疚和怜惜的震颤。
是他来晚了。
如果再来得早一点,或许……
以诺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这种或许。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挪开古拉怀里的尸体,一边低低说着些安抚的话,一边观察她的情绪,担心她因为“重要的人”被夺走而突然崩溃争抢。
但好在,她好像接受了用他的手掌作为代偿,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用脸颊轻轻蹭着。以诺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安抚地摸一摸她的肩膀和脊背。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古拉突然抽抽鼻子,侧过头。
随后,软软的,温暖湿滑的舌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舔了一下。
以诺的脊背绷直了,瞬间想要把手抽回来,硬生生忍住了——这种时候,任何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刺激到这个哭泣的孩子。
他只能忍耐着,小声劝阻:“别,别舔……”
话没说完,古拉抬起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以诺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很黑,被泪水洗得一尘不染。
她抽泣着,睁着那双婴儿般干净的眼睛,轻轻朝他露出一点腼腆悲伤的笑容。
“你……是甜的呢。”
第43章
“你……是甜的呢。”
以诺的手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按住湿润的手腕。好在古拉虽然看上去并不想把他的手还给他,但也只是委屈地眨了下眼睛,并没有争抢或者反抗。
“不能这样。”以诺试图和她讲道理,“不能这样随便舔别人,不干净。”
古拉愣了愣,茫然地问:“你不干净?”
以诺:……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下来。
古拉咬着嘴唇低下头,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还是很乖的。
以诺松了口气,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点水后,轻轻擦了擦古拉满是泪痕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擦她沾满血的手。
白皙柔软的皮肤从血污下渐渐露出来,古拉乖乖地摊着手任由他擦拭,时不时轻轻抽一下鼻子,湿漉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很饿,这个人类很香。
但是这个人类也没有□□过。
不能吃, 也不敢捅, 怕不小心又捅穿了。
古拉委屈得想哭。
以诺原本想要问问见到他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看到那个邪神,但问题绕在舌尖,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被带回王都的时候,警署的人也是这样问他,你都看见了什么?看没看见那个邪神?祂是怎么吃掉莱森夫妇的?
以诺知道,警署的人并没有恶意, 但从腹腔中翻涌上来的呕吐欲还是让他恨不得撕裂自己的喉咙。
他没法对着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似境遇的女孩问出那些残忍的问题。
“……痛。”掌中的手突然瑟缩了一下。
“抱歉,太用力了吗?”以诺立刻放轻力道, 擦干净最后一点血,“身上有没有受伤?”
古拉摇摇头,却在他正准备收回手时,手指扒拉扒拉,握住了以诺的食指。
“我刚才,说得不对。”古拉轻轻说,“你很干净的,而且身上还有甜甜的香味。”
“香味……”以诺一怔,随即苦笑——那是因为那瓶薰衣草花蜜。
刚才精神专注,下意识忽略了身上的触感,结果她一提起来,以诺又觉得那些黏腻的液体大概因为被体温暖着,正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又黏又痒,像是有什么爬过身体。
只是没想到这个气味没吸引来邪神,倒是安抚了眼前这个女孩。
“嗯。”古拉转过头看向那半截尸体,“我在这里,他们都死了,变成这样,死去之后,这里只有一种气味,我不喜欢,闻着会很难过……”
尸体的腐臭。
死亡的气味。
“但是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很香,暖暖甜甜的香,一下子,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古拉半仰起头,眼睛干净得震人心魄。
“你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不会发出那样的气味,对不对?”
她的语速似乎比大部分人都慢几拍,说话的逻辑也有些混乱,或许是因为受到剧烈惊吓后惊魂未定,倒是显出了几分稚拙的真诚。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一切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某种近乎自厌的痛苦让他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没想过活着离开这里。
但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却向他寻求活下去的承诺。
古拉好一会儿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眼眶里再次蓄起眼泪,手缓缓松开了。
以诺反手握住她的手。
“对。”他回答,很轻但很庄重地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杀死邪神。我们都会活下来,都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古拉似乎有些懵懂,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但听到最后一句承诺,她依然吸吸鼻子,用他的衣袖蹭蹭眼泪,露出一点笑容。